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落座 ...

  •   杨无邪推开窗,让冬日的暖阳照进来。
      这时他隐约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拖长了语调的奇怪长歌。他凝神细听,才辨认出些许音节:
      那声音唱着:“子归穷泉,重壤幽隔——无祸无殃,神明开路——”

      苏梦枕翻过一页书。
      这几日楼中没有大事,他终于被傅浔和杨无邪联手圈在了屋里休养。
      他也听到了那声音,在心里默算了一番,道:“今天是雷损出殡的日子。”

      杨无邪便问:“去奠一杯酒吗?”
      苏梦枕说:“不必。他既然在最后收刀求死,就让他落个清静吧。”

      随风传来的声音渐近、再渐远,最后消失。

      ***

      金风细雨楼没去给雷损送行,傅浔更是把这个事忘记了。他这几日闲暇的时候都泡在白楼,筛选那些有关于天机录的消息。
      这些消息又多又杂又零碎,甚至有些自相矛盾、自扇耳光。傅浔筛得头晕脑胀,直到阿晚来找他背书,说话间谈到她去街上看人洒纸钱,他才意识到今天是雷损出殡的日子。

      阿晚背完书,又说:“小石哥哥和大白哥哥过些时日或许也要走了。听说要去闯荡江湖。”

      白愁飞要走,傅浔并不奇怪。有些人生来就不愿意被别人压一头。
      只是,王小石也要走吗?
      他心中嗟叹,不愿深思,把左手边那堆没用的消息扔进火盆,道:“怎么,你也想去闯荡江湖?”

      阿晚想了想,说:“还是再过几年罢。”
      小孩子的身形容易隐藏,但小孩子的短胳膊短腿实在吃亏。
      她趴在桌子边上,看火盆里的火苗忽高忽低。突然门开了,穿堂风一下子压过了火势,吹起几片已经焦黑的余烬。
      阿晚赶紧帮火盆盖上雕着云龙海兽的盖子,防止那些碎屑飘出来。
      而来人已经走到了傅浔身旁,恭敬递上了一封信。
      他说:“这是王公子命我送给您的。”

      等那个人走了,阿晚才凑过去看,发现信封里其实是一份请柬。
      “今日酉时三刻,凤……阁一聚……”她念得有点磕巴,因为她只能把不认识的字空过去。
      “是‘麟’。”傅浔说,“凤麟阁。”
      “哦。”阿晚继续看下去,发现这请柬是请喝酒、请听故事。

      挽留剑。
      她在心里咂摸了几遍这个名字,仍不解其意。
      ——剑能挽留住什么呢?她觉得,剑大约只能送走什么。

      她问:“先生要去吗?”
      傅浔说:“总不能失了礼数。”
      阿晚看着他把那张请柬压在镇纸下,她想:先生大概是不喜欢去的,他总不太爱见离别。
      但傅浔既已决定,她就什么也没说,只是蹲在火盆旁边,帮忙烧掉那些无用的废纸,然后背着自己新做的小包出门去了。

      ***

      凤麟阁。
      周围园林静静,惟有水榭中五人围坐。

      王小石已讲完挽留剑的故事。
      温柔问:“那你师父呢?为什么没有继承挽留剑?”
      王小石说:“我师父和两位师叔原本情同手足,可后来,两位师叔却成了一生的仇敌。我师父也就放弃了继承这把剑,因为他觉得,他没能挽留住两个最好的兄弟。”

      傅浔不由看看苏梦枕,再看看白愁飞。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故事竟像一个悲剧的谶言。

      王小石喝了一杯酒,继续道:“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岁月挽留你。我是使挽留的人,我有挽留之心,我不想上一辈的遗憾,在我们身上重演。”

      他言辞恳切,听到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也不会有人忍心反驳。
      白愁飞沉默半晌,仰头饮尽杯中酒,道:“小石头,放心吧,我和大哥之间没有嫌隙,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兄弟。”
      苏梦枕亦举杯。只是酒杯刚递到唇边,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在这突兀的停顿之后,他还是慢慢喝完了杯中的酒,但他身上的气势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因为在他身后,有一个人正往水榭走来。

      ***

      雷纯走进水榭。
      她长发低束,眉眼绝美而温婉,穿着一身朴素至极的黑衣,腰间还系着白绦。

      白愁飞愣了一下。他显然对雷纯的到来同样不知情。

      温柔忐忑不安地解释:“师兄……是我和小石头请纯姐姐来的。”
      她本意是想让两人好好说说,解除误会,可水榭中的气氛好似一瞬凝了冰,冻住了她的舌头。
      她心中更加紧张,脚下轻踢王小石,以目光示意:待会儿如果打起来,我去抱住纯姐姐,你得帮我保护师兄!
      王小石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梦枕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吓得温柔几乎立刻要扑到两人中间以身止戈。

      可出乎意料的是,苏梦枕转身面向雷纯,两人对望一眼,彼此都很平静:前者没有追怀,后者没有怨愤。
      他们甚至像萍水之交一般客气有礼地打过招呼。
      苏梦枕称呼一句:“雷姑娘。”
      雷纯亦颔首回一句:“苏楼主。”

      他们之间太平静,反而衬得王、白、温三人十分不平静。唯一如常的可能只有傅浔,毕竟他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过来人。

      温柔小心觑着两人脸色,道:“师兄、纯姐姐,其实今天请你们来,也是想找一个机会,让你们说说话,把误会解开……”

      雷纯却道:“我和苏楼主之间,没有什么误会。”
      她走到桌边,没有拿酒,而是给自己倒了茶。
      “重孝在身,实不能饮酒。”她站在那里,举杯道:“且以茶代酒,与大家共饮一杯。”

      众人再喝一杯酒,雷纯也喝尽了杯中的茶。
      她微微一笑,道:“今日一聚,算作告别。此夜之后,旧筵难叙。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她行过一礼,轻、却不容置疑地说:“告辞。”

      没有人拦她。
      温柔单纯是被一种不知名的东西所慑,没有想到要阻拦。
      而王小石和白愁飞只是知道,他们不应该拦。
      苏梦枕和傅浔却出奇一致地看着那弱质纤纤的背影走过水廊,又不约而同地露出深思的神色。

      “你说,”众人各自离开时,两人落后一步,傅浔道:“雷损死前,究竟把手下势力交给了谁?”
      苏梦枕说:“他既有赴死的准备,就应当对身后事有所安排。我原本以为是狄飞惊……”
      傅浔道:“可如今看来,未尝不可能是雷纯。”
      苏梦枕缓缓道:“但很多事,未必全如他安排。雷纯也好、狄飞惊也好,谁继任总堂主,恐怕只有那个背后的人说了算。六分半堂这样重要的位置,不会被轻易放手。”
      傅浔紧接着说:“而只要背后的人动起来——”
      “不错,只要他动起来,”苏梦枕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我们就能看一看他究竟是谁。”

      ***

      此时,雷纯已乘车回到六分半堂。

      夜已经深了。
      她嘱咐沫儿不必等她,却也知道那个小丫头一定守在凌烟阁的小厨房里看着一盏热汤。

      可还有一个人站在廊桥上。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桥下的水波。

      雷纯说:“这种时节,水里还有鱼吗?”

      狄飞惊为她披上披风。他说:“小心着凉。”
      他显然不是在看鱼,而是在等人。
      但既然雷纯说起了鱼,他也就顺着讲下去:“即使数九隆冬,水里也总会有鱼的。”

      雷纯紧了紧披风的带子,两人一起走下廊桥。

      “我去见了苏梦枕。”雷纯说,“虽然那日他吐了血,但他的病好像没有想象中严重。”
      狄飞惊怔了一怔。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很多人都以为你不愿再见他。”
      “是的。他们以为我怨他,绝不愿再见他。”
      “但你不怨。”
      “我确实不怨。我要杀他,但绝不怨他。”
      她若是对苏梦枕谈“怨”,岂非意味着她曾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但只有爬不起来的人,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雷纯裹着披风,她显得极瘦、却又极美,是那种既令人动心又令人痛心的美。
      “父亲一心求死,我知道。红楼那夜,父亲自己撞到了刀上去,我也看得分明。从我和他的关系来说,我实在没什么可怨。如果抛开父亲的死和六分半堂的立场,我甚至很欣赏、很敬佩他。”她停了停,又很遗憾地说:“可惜,我立足于此,注定抛不开。就像堂和楼终归两立——我与他只能是敌人。”
      狄飞惊浅浅地叹了一声。

      两人默默走完后半段路。到了凌烟阁门前,狄飞惊驻足,说:“明日或许会有客人来。彼时一旦生变,你不要出头,一切由我来担。”
      雷纯不知是懂了没懂。她只笑了笑,说:“夜深雪滑,狄大哥路上小心。”

      ***

      狄飞惊料得很准。
      第二日,果然“来了客”、“出了事”。

      一个魁伟的白须老者打伤门前侍卫闯进正堂里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獐头鼠目的矮小男人。
      随后赶来的侍卫将两人团团围住。
      老者却昂首直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你应该知道!”

      狄飞惊确实知道。他说:“把刀收起来。”
      堂中弟子迟疑半晌,终于在他重复第二遍时忿忿收了兵刃。

      “十三先生。”狄飞惊下到堂中,雷纯走在他的身侧。
      “不知十三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元十三限道:“丞相令:雷损可以死,六分半堂不能乱。从今以后,六分半堂由我接管。”
      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矮小男人,“他就是你们新的总堂主。”

      堂中众人惊愕又惊愕。相貌倒是其次,但这人脚步浊重,显然武功稀松(说不定甚至不会武功);贼眉鼠眼偏又轻浮油滑——别说与雷损总堂主相比,就算随手从六分半堂中抓一个杂役,也比他强上十倍。是以周围很快响起小声的质疑:
      “新的总堂主?”
      “他是新的总堂主?”

      可矮小男人已经傲慢自得地坐到了主位上去。
      堂中不少人忍不住将手按上了刀柄。他们看向狄飞惊。
      元十三限背着手立在原地。他也在看狄飞惊。

      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狄飞惊面色平淡地行了一个礼。
      “参见总堂主。”

      忍人之不能忍,岂非也是一种大智慧?
      人们总会将低头和丧气联系在一起,觉得低头便是失去尊严。
      但唯有狄飞惊,可以低头而不丧气。因为他清楚自己要坚持的是什么,所以不会争一时意气,也不会太过重视个人的颜面得失。

      雷纯静立在他身旁。
      狄飞惊已替六分半堂受了这一次打压,她和其他帮众的举动便不是很关系大节。所以她既没行礼,也没弯腰。
      她只用一双似梦而无瑕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元十三限。

      ***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雪。
      元十三限依然留在六分半堂没走。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狄飞惊安抚好几堂的帮众,刚唤来一个人问元十三限的去向,就听见西北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他几乎是立时明白发生了何事,脸色骤然苍白,飞身往凌烟阁的方向掠去。

      凌烟阁里灯火通明。
      里面仍有凳倒桌翻的凌乱声响,却没再有呼喊声。

      元十三限立在进门的必经之路上。

      狄飞惊低叱道:“让开!”
      元十三限寸步不动。“屋里的人没出来之前,谁都不许进去。”

      他的这一句话已可以视作“律令”。因为他是蔡相无可置疑的左膀右臂。他的声音不是替他自己发出,而是替蔡相发出。
      所以他说接掌六分半堂,六分半堂就只能俯首;他要把一个废物推上总堂主之位,所有人都只能依从。
      这就是权力。
      比武功更高、更致命的——权力!

      但狄飞惊不退反进:他一跃而起,身法迅疾,探掌扣向元十三限的双肩!

      一掌对一拳。

      狄飞惊倒退三步。

      元十三限以不容分说的语气道:“我说你不能过去,那你就在这儿等着。”

      接续他这句话的是屋中一声惨呼。
      那声音实在太惨,嘶哑到根本分不清男女,让人不禁怀疑究竟是什么样的痛苦,才能迫使人发出那样一声根本不像人的叫声。

      狄飞惊眸光一厉。“今日谁拦我,我便杀谁!”
      他完全放弃了抵御,整个人凌空掠起,直切元十三限的咽喉!

      元十三限与他对过三招,挨了他的一击,被迫倒退一步。
      但他击在狄飞惊胸腹的一掌,却也已经将对方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雪如白梅翩飞。

      狄飞惊仍然能站起。但他没有再往前。
      因为凌烟阁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了。

      雷纯走出来。
      她孝服上的白已经被血染成赤红。
      可她步履平稳,并不像受伤的模样。
      所以那么多的血——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血?

      元十三限冷冷盯着她。

      雷纯并不惧他的目光。她反手从屋内拽出了一坨物事。
      ——不错,是拽。因为这样最省力气。因为她本身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她体弱到把那件物事拽出来后,都要静立一会儿来平复喘息。

      而至于为什么说是“物事”:因为那实在不能用“人”来形容。
      白日刚刚走马上任的“新总堂主”堆在雷纯脚边。他的四肢软软垂着,骨骼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生生砸断。他还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和舌头。只能从满嘴血沫中发出“呜呜”的叫声。

      “雷大小姐。”元十三限冷冷逼视,“这是怎么回事?”

      雷纯说:“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所以挖了他的眼睛。我也不喜欢他说的话,所以拔了他的舌头。他的手足无用又碍事,我便帮他废去。”
      她说的理所当然,美的理所当然。
      月光轻柔洒落在她的眉眼和血衣上,照出一种纯洁而残酷的美感。

      元十三限道:“这可是相爷的人。”
      雷纯回道:“相爷送这样一个人过来,不就是为了给我试刀吗?”

      一片冷寂里,元十三限突然大笑。
      他说:“好!雷损废物,却有你这么个好女儿!”
      他点点头,“明日,你可以去拜见相爷。”
      他说完就走,毫不停留。
      那一坨人就被他随便丢下了:反正只当一次之用。

      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夜与雪中。
      雷纯喘出一口气,形成一小团白雾。她抬手拭去额上的一点薄汗。
      方才她猝然在自己的屋子里遇袭,虽然用胡婆的毒反制了对方,但终究伤神又劳力。此时她没有什么精神,有些虚弱地坐在了地上。
      狄飞惊走过去,半跪在她身旁。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珍重而克制地半拥住她。
      雷纯看看不远处血葫芦一样尤在抽搐的“人”,又拿清凌凌的眼光瞅他:“狄大哥,你怕不怕我?”
      狄飞惊依旧低头。他看着她,说:“不怕。”
      他的目光依然轻柔,这轻柔里甚至带上歉意:“是我没有护好你。”

      雷纯的手便抓上那银白披风的一角。
      她的手上全都是血。于是猩红染上鹤羽,谪仙堕入凡尘。
      她的动作依恋。但她的眼中仍是一川冰雪,一片清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落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