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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入场 ...

  •   苏梦枕当即反手回迎。

      两刀交击,擦出一串火花;两人的内力相撞,气浪掀起横陈于地的棺椁碎片,向四周迸溅。

      突兀一击未竟,雷损立足站稳。
      “喝庆功酒不忘带杀人刀。”他说,“知道我要来啊?”

      苏梦枕站在三步开外。猝然遇袭,他的气息却还平稳。
      “送一口棺材来道贺,”他说,“你以为六分半堂的人为何能不受一点阻拦地进来。”

      雷损看他。
      他亦看雷损。

      话已至此,不必再言。
      六分半堂要来杀人。金风细雨楼也要杀人。
      只看——谁的刀更快、谁的剑更利!

      刀锋破空。

      你可曾感受过如帘幕一般绵绵的秋雨?
      你可曾听闻过如战角一般猎猎的北风?

      而今这雨染上幽香,游丝般缠绵、芳心般绯红。如远山夕照、似依稀残梦。
      而风则挟上雷霆,破天般震响、裂地般隆隆。如惊涛狂澜、似风起云涌。

      随着场中刀影交错,那些抬棺进来的六分半堂下属也立刻拔刀,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不甘示弱,两方就在这堂子外围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王小石和白愁飞自然也从二楼跃下,他们一人阻住雷恨,一人迎上雷动天。

      还有一个雷山。

      雷山却已死了。
      他的敌人来得最晚,他死得却最早。
      因为傅浔从五层楼上跳下所多花费的一点时间,已由他出刀的速度来弥补:他的刀没有什么招式。他出刀就是为了杀人。
      折影刀不染血,他最多两刀结束一场战斗,中间还有空暇关注一下堂中局势。

      说起来,傅浔其实也并不很讲江湖道义。他过去常常被人以多打少,反过来也就不觉得自己去以多欺少会失去面子。但他绝不会在此时插进缠斗的两人中去。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两派关起门来打架:周围还有那么多属于不同势力的眼睛在看着;他也知道,苏梦枕其实并不需要人保护——只要他还能握刀,就没有人可以战胜他。

      刀光艳艳,美而飘忽。
      婉约的刀迎上彻地的雷。

      苏梦枕不怕死,所以他恰恰不会败、不会死。
      可雷损已经输不起——

      刀光疾闪。

      东君不语,乱红飞逝。
      飘风终止,苦雨意迟。

      雷损的一刀只劈碎了苏梦枕束发的玉冠。
      但红袖刀的刀锋已指住他的咽喉。

      堂中又静。

      在这片寂静里,一个身影突然像飞絮游丝一样飘过来。“扑”地一声响,她手中的尖刃扎进了雷损的身体里去。

      是雷媚。
      怎么会是雷媚?
      又怎么会不能是雷媚?

      “当”地一声,雷损弃了刀。他说:“你——”
      雷媚却已飞身撤出十几步。她说:“我自然是要找你来报仇了。”

      雷损忽笑。
      “报仇可以。但是我的命,你还没有资格来取。”
      这话说完,他竟空手抓住了红袖的刀刃,抵住自己的心口。
      “苏公子,求个死——”他抓着刀不放,“让他们走。”

      可此时,六分半堂的人也只剩下反水的雷媚、与白愁飞缠斗的雷动天、和王小石打作一团的雷恨。
      其他的人都已经死了:傅浔没有“不杀比自己弱的人”的规矩,只要对他举刀,皆是可杀之人。

      苏梦枕想起那一日茶香氤氲中的红梅。
      他说:“你不用死。我可以让你离开。”

      雷损又笑,笑中有一种悲酸:“这么活着身不由己,怎么死,遂了我的愿吧。”
      他手握刀刃往自己心口一送,刀尖刺破皮肉,但却不能再深一分——因为刀还握在苏梦枕手中。

      可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雷纯出现在门口。
      她的腿还有伤,这让她在清冷之外又多了一份姣花照水的柔弱。
      她颤着声音,唤了一声:“爹?”

      王小石和白愁飞都朝她看过去。
      苏梦枕也不由微微一愣。
      就是这一愣:雷损伸手扣住刀首,以全身的力气向自己心口一压!

      苏梦枕立刻撤刀,但已经来不及。

      雷损翻身倒在地上,被奔过来的雷纯揽在怀里:“——爹!”
      雷恨和雷动天亦惊道:“总堂!”

      雷损急喘,嘴角溢出血来。
      他的眼中有泪光。这泪光只对着他的女儿。
      他说:“不要为我报仇……”
      雷纯流着泪,她觉察到老父还有话要讲,所以她将耳朵贴近过去。
      雷损就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一句,抑或几句,没人知道,因为除雷纯之外,再没人听见。
      雷纯听过,方一点头,就觉得臂上一重。
      她似是不可置信,轻推了推:“爹?”
      没有应声。她再推,又唤一声:“爹!”
      雷损已经没有了生息。
      于是她的第三声“爹”,就梗在喉头,再没唤得出来。

      苏梦枕看着雷损的尸首。
      这个与他争了许多年、斗了许多年的老对手,而今静静躺在那里,弃了刀、失了魂,只留给亲人一具冰冷的尸骸。
      少年子弟江湖老——江湖人岂非都是如此?
      他觉得心头一宽,却又同时觉得心中一空。原本已被金针镇压多时的伤病,忽而在此时翻涌上来,迫使他转头吐出一口血。
      傅浔已走到他身后,见状立刻伸手,欲要给他传渡内力,压一压骤然失衡的伤、毒和病。
      苏梦枕却按下他的手,先对堂中弟子说:“剩下的人,放他们走。”
      他说完这句,眼前一黑,再没有多余的气力。
      傅浔忙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另一边,雷动天已抱起雷损的尸首,雷恨负起雷纯,三人往楼外退去。
      走出几十步,雷纯伏在雷恨背上,转头往已在身后的红楼看过一眼。
      再没有什么言语能描绘那种目光。
      不是仇、不是恨,却比仇更肃,比恨更冷。

      >>>

      “这几日,楼主还要静心修养,万万不可动刀动武。”
      树大夫提起药箱,环顾一圈,“傅公子呢?我有几句话要和他说。”
      杨无邪道:“在旁边屋子煎药。”
      树大夫便对屋中众人点点头,径自去了。

      苏梦枕坐起来。
      他没有再束发,发丝就随着他的动作垂顺地滑落。
      他低咳几声,对上床边三双担忧的眼睛,道:“我没事。做什么一个个都这副表情?”
      杨无邪说:“你就听大夫一句,这些时日可别再耗费精神了啊。”
      王小石点头赞同,温柔更是说:“就是就是!师兄你再这样,我可写信去给师父告状了!”
      苏梦枕却说:“你们知道对我来说最好的治病方法是什么吗?”
      杨无邪以为他有什么妙药奇方,忙道:“你说。”
      苏梦枕道:“就是当自己没病。”
      杨无邪“害”了一声。心道这又是公子的倔强执拗发作。
      他正要再开口,门口却传来一声:“那你还不如把大夫杀了来得痛快。”

      杨无邪一见来人,顿时大松一口气。他以目示意王小石和温柔,三人一道悄悄溜了,把空间留给生气的大夫和不老实的病人。

      傅浔端着碗走过来,坐在床边,把碗往前一递。“先喝药。”
      苏梦枕接过碗,并没有立即喝,而是问:“生气了?”
      傅浔哼了一声,道:“有些时候,我是真想把你关起来——再让你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苏梦枕笑叹:“你明知道的,有些东西,即使关起来,也留不住。”他喝了药,将碗随手放在一旁,又说:“傅浔,你不能为我一个人而活。”
      傅浔说:“那你就先让自己活得好一些。”
      苏梦枕又笑,但没有说话。
      他知道傅浔和树大夫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他身体中的平衡,就像在走一条横过悬崖的长索。
      可这根绳索不能一直走下去。他早晚会死,在此之前,他总要守好这片江湖,要为楼中寻定继承人,也要替身边的人打算好以后。

      屋中沉默半晌。傅浔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帮你束发吧。”
      苏梦枕有些意外,但也没拒绝。“好。”
      之前的发冠已经被雷损一刀劈碎了,这时却也懒得再找新的,他随手从旁边拿了条发带,“用这个。”
      傅浔接过发带,换了个位置,用那把他从不离身的绿檀木梳子细细梳起拢在手中的长发。
      拿着发带的手指在发丝间来回,恍惚间有了缠绕一生的错觉。
      傅浔想起许宁意,又想起薛芍棠。他说:“……雷损是你的对手,我不能越俎代庖。但现在他已经死了,以后不管谁来,我替你杀。”

      >>>

      但六分半堂此时还没有想到"杀"。
      他们正在"治"。
      治雷纯的腿伤。

      凌烟阁内,胡婆一字排开五根长钉。
      她已经很老了,声音颤颤巍巍,但她的手却依旧精准、依旧有力。
      “小姐可要想好。这钉子一旦开始钉下去,可就不能中途反悔了。”

      沫儿已被她遣了出去,雷纯伏在床上,道:
      “我总不能拖着一条伤腿去送爹爹。”她将一旁的布巾拿在手上,“来吧。”

      隔着一层门板,沫儿也听到了含混的、痛极的呜咽。
      她一下子揪紧衣襟,却在这一刹那,瞥见同样等在门外的大堂主瞬间握紧的拳。

      五根长钉全部钉进了腿骨。
      雷纯松开咬在嘴里的布,冷汗已经打湿了她的小衣。
      疼是真的疼。
      疼到她耳朵嗡鸣,眼前一片昏黑。
      但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了一种反抗天命的快意。

      天要她残,她偏不残;天要她弱,她偏要强!

      胡婆将所用物事收拾干净。她极佩服,又极叹惋。
      “可惜了。你有这样的心志,却注定不能习武。”
      但她顿了顿,又说:“除非——”
      雷纯问:“除非如何?”
      胡婆道:“除非,你能寻到真正的‘无相心经’。”

      沫儿这时敲门进来。狄飞惊也进来,却只站在屏风之外。
      他问胡婆:“你说的是曾致使金刀殷氏灭门的无上心法,无相心经?”
      胡婆道:“殷氏守宝山而不自知,一心只想着锻刀,活该灭门。只可惜无相心经在那之后散落,到现在,少说也有二三百年了。”她的语气中满是钦羡,“无相心经能真正洗筋伐髓、逆天换命,正是因此,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沫儿替小姐盖好锦被,好奇道:“是什么?”
      胡婆将自己的东西妥善收好,幽幽叹道:
      “——天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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