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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萧三 ...

  •   “是元十三限。”杨无邪一看傅浔带回来的画像,就十分笃定,“绝对是元十三限。”
      苏梦枕说:“蔡京。”
      杨无邪赞成,“不错,能指挥得动元十三限的,只能是蔡京。”
      他顺手又拿起放在画像下面的几页纸:很长一条,被折成经折状叠在那里。他伸手展开,冷不防被一堆条条杠杠大圈小圈糊了一眼。
      “这是些什么东西?”

      苏梦枕竟还真能指着给他解释:“这应当是说元十三限带了一个人去六分半堂。他带的人被雷纯杀了。雷纯在今天上午坐车去了蔡相府。”
      杨无邪不信邪。因为他从那堆条条杠杠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顶多看出来个太阳月亮。他不由怀疑是公子胡诌,于是去问在一旁看书的傅浔:“真是这样吗?”
      傅浔点头。
      杨无邪:“……”
      他被迫信了大邪。
      但他很快笑着自辩:“也就是你们之间有默契。若换个人来,任谁都得以为这是小孩子随手乱画。”

      然而这掩盖不了他看不懂的事实。
      许是难得有机会见杨大军师吃瘪,苏梦枕兴致大起。他招手唤正在庭中树上飞来飞去收集落雪的阿晚:“丫头,来!”
      阿晚“噌”地飞下树,噔噔噔窜到廊上,拍了拍身上沾的雪花,才推门跑进来。
      “来看看你家先生的画。能看懂画了什么吗?”
      阿晚接过画纸细细端详,“嗯……差不多吧。”她煞有介事地组织一下语言,指着画说,“这是说,中午的时候,一个有胡子的高个子带着一个矮个子到了一个名字里有‘六’的地方;矮个子坐在最上面,管着下面所有人;晚上,矮个子被一个姐姐杀了;第二天,那个姐姐坐马车到了一个姓蔡的人的家里。”
      苏梦枕对杨无邪一摊手:“你看,这不是默契,是智慧。”

      杨无邪:“……”
      不过他表面被怼得说不出话,心里其实还挺高兴:他似乎已很久没有见过公子这么“活泼”的模样。

      只是等他高兴完一回神,发现苏梦枕已经开始教小姑娘玩刀了。

      虽然不是红袖刀,但也是实打实开了刃的短刀:刀生寒芒,吹毛可断——红楼的书房里总不会躺着一把无用的废刀,只能是不知哪年哪月谁人送来结果惨遭弃置的宝刀。
      ——这还了得?!
      杨无邪瞅着那刀尖在指间危险地来回来去,赶紧用碟子里的果脯把阿晚哄走。
      他想:这可真是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有人会想着教这么小的孩子用毒吗?有人会想着教这么小的孩子玩刀吗?
      唉,他心中大叹:这一家子什么人哪。

      ***

      虽则确定了六分半堂的幕后之人是蔡京,但如何对付还需徐徐图之。毕竟,他们总不能直接提刀冲进相府“清君侧”——那样皇帝怕不是马上就要忍不住整兵来清“卧榻之侧”。

      阿晚走后,几人从画像说起正事。
      苏梦枕问:“这几日还有什么消息?”
      杨无邪便捡着重要的消息说:“诸葛神侯要回京。镇守雁门关的曹章将军阖族下狱。”

      前一个消息犹可,后一个消息则让对面两个人都投来了目光。
      傅浔先问:“阖族下狱——难道是临阵叛逃?”
      杨无邪道:“据说是里通敌国,致使千余士卒丧生。他本人不知所踪,可能是投降了辽国。”
      苏梦枕不语。
      杨无邪又道:“还有,昨日在西河发现了辽人的踪迹。”

      ***

      西河听起来很远,但其实并非边境。
      它亦不在北方。它比汴京还往南,纵马约有三日之程。

      苏梦枕与傅浔在一片密林中下了马,将两匹马系在一棵老树上。树旁有一片空地,周围长着矮木。
      夜间寂静,远处的水声已经隐约可闻。安顿好马,两人直接以轻功横穿林间,最后落在河岸边一株高大的古松上。
      从这个角度俯视,正好能看到横跨两岸的悬索桥。
      如此深夜,桥上自然无人。两岸峭壁高达百丈,哗啦啦的水声从下面传来。

      苏梦枕拂去眼前松叶上的落雪,细细观察四周,尤其看了看那条悬索桥。“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他们总要经过这里。”
      傅浔却先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腕,发现脉象平和、内息亦平稳后才放开手,接了一句:“按军师给的地图看,最晚明天,他们应该就会到。”

      “咔擦”。远处积雪压折了树梢,惊飞林中冬鸟。
      无人看见有两道身影稳稳当当立在不过小儿胳臂粗的树枝上。古松针叶苍翠,也正好掩住他们的身形。

      傅浔看了片刻,一指悬索桥对面的镇甸:“那就是地图上所绘的楚河镇?”
      “不错。”苏梦枕凝目望向远处镇上的灯火。“霹雳堂所在的楚河镇。”
      “也就是说,那两个辽人很有可能——”
      “确有这种可能。”
      话说到这里,突然,两人不约而同闭上嘴,敛住气息:悬索桥的对面,晃晃悠悠地出现了一盏灯。

      傅浔看了又看,却因距离太远,灯影又太暗,只能看见烛火照亮的一小块衣衫的墨色:那人穿了一身黑衣服。
      他与苏梦枕对视一眼,彼此明了对方的意思:按住不动,静观其变。
      这一个决定可以说十分明智,因为就在下一刻,马蹄声突然从古松旁边的林间小道上响起。
      不过这骑马的人……好像还挺眼熟。

      悬索桥上的灯走过来了。
      牵着马的人走过去了。
      两个人影在桥靠近镇子的一侧相逢,交谈几句后,并肩进了镇子里去。

      傅浔道:“……副楼主是不是要入赘六分半堂了?”
      苏梦枕忍不住轻敲了他一下,“胡言乱语。”
      但他说完明明自己也笑了。只是这笑意稍纵即逝,很快就被思虑掩盖。
      “雷纯多半是要收服霹雳堂为她所用。这也是她给蔡京提交的一份投名状。”
      傅浔问:“那她为什么肯让副楼主帮忙,却不带狄飞惊?”
      从这几日京中消息来看,狄飞惊还好好坐镇在六分半堂。
      “她究竟是信重——还是提防?”
      “信重有,提防也有。”苏梦枕说,“她其实与雷损很像。她把狄飞惊视作兄长,并不意味着她对他全无戒备。”他笑着说起旧事:“我记得前些年,她还曾因雷损太过信重狄飞惊而负气出走。”
      这事很少有人知道。就算知道,恐怕也很少有人相信。谁会信六分半堂的大小姐也会有这样幼稚斗气的举动?
      可人之七情六欲,其实并不为身份地位而改变或增减。
      帝王未必更无情,少女未必更多情。

      傅浔想了想:“照这样来看,雷损与狄飞惊之间牢不可破;雷纯与狄飞惊之间却未必。”
      苏梦枕说:“或许。”
      山林中的夜倒映在他的眸中,寂静而幽深。
      他很少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答复。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心中其实也不能确定?

      ***

      四更天。
      镇中灯火已灭,整座山林也仿佛陷入熟睡。
      月亮隐没,朝阳未升,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咯哒、咯哒”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
      远远地,有两个人各自牵着一匹马从镇子里出来,走上悬索桥,往这边的山林来。
      两人都作汉人打扮。男子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满是习武之人的精悍。女子一身火红衣裙,扎着发辫,张扬而明媚。

      深夜无人,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话。
      忽然,被他们牵着的马一惊,原地踏了几步,喷了喷鼻息。
      男人立刻将女人推到身后,道一句:“小心!”

      松枝摇动,落雪成团砸落。

      男人转身迎上一道鬼魅般的刀光!
      只听“咔、噗”两声,他手里的刀一折两段,鲜血从臂上狂飙。
      但他不退,反而怒吼一声,扑上去将袭击者缠住。与此同时,女人立刻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要向林外奔去。

      然而她只看到一道绯红的影子:马缰、马鞍瞬间齐齐断裂,马往前冲,她却从马上倒栽下来。这一摔之下,她的胳膊显然已是折了,可她不管不顾,闷头就近往道旁林子里钻。
      但她的颈上骤然一凉:已有一把刀架在了上面。
      “萧三小姐。”
      她背后的人用契丹话说。

      萧清裳心中一沉。又听几步开外一声闷哼,同行的人已经倒地。
      “你——”她没有什么底气地问,“你们是萧瑟瑟的人吗?我告诉你们,我们此行是萧大人交付的任务,如果出了差错,谁也讨不了好——”
      挟持她的人却笑了一声。
      “萧三小姐。”他说,“现在我们可以来聊聊你的任务了。”
      说完,他收了刀。并不担心她会逃走。

      萧清裳会逃走吗?
      她当然不会,或者说,她已经不能。
      她只能咬牙切齿地转过身。
      然而等她看清了身后的人,她马上怒道:“你们——你们骗我!”
      身后哪是什么辽人?分明是两个宋人!
      她愤怒地说完这句,又用契丹话嚷了一连串。

      傅浔听不懂,但他猜测对方是在骂他们。

      萧清裳确实是在骂他们。
      但她骂到一半,忽见眼前刀影一闪:一根掉落的松针竟被竖着剖成两半,飘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立刻闭嘴。

      “萧大人究竟让你们来做什么呢?”方才挟持她的那个人说,“请萧三小姐好好说一说吧。”

      形势比人强。萧清裳只好说:“我、我只是接到命令,来买火药方子。”
      “和你们交易的人是谁?”
      “是雷台。”
      “交易完成,你们就要返辽?”
      “是啊。”
      “但你们走的可不是回辽国的路。”
      “呃!”萧清裳一噎。她看看问话的这个人,再看看一旁的黑衣男人,张口结舌了半晌,垂头怯怯道,“还要……还要顺便用这个方子去和西夏换一个人。”
      “所以你和他要去西夏。”
      “不是,西夏人就在这附近。我们已经提前约好,明日傍晚,在下游十里处的小月桥见面……”萧清裳说完,见对面两人不说话,似是怕他们不信,强调道:“我说的是真的,绝没有骗你们!”
      “那么,西夏来的是什么人?”
      “是鬼神宗的宗主和他们的圣女!”

      苏傅二人皆没想到这其中又牵扯出了鬼神宗,不免微有愣神。

      就在这一刻,萧清裳突然翻身跃起,向躺在地上的同伴冲了过去;并在同时甩手一掷,扔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筒。
      圆筒下坠落地,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它炸裂开来,数不清的、宛如牛毛一般的小针、细针、弯针、直针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这是蜀中的“沾衣欲湿杏花雨”!
      无一针不毒、无一毒不绝,常作为同归于尽、搏命一击的暗器,“沾衣欲湿杏花雨”!

      漫射出来的针铺天盖地,同样向着萧清裳的后背而去。
      但此时她已跃到同伴身边。她立刻躺下,将对方推起挡在身前。
      同伴先前重伤未死,但做了一回“针插”之后,他自然只有去死。

      暗器飞射的声响里,萧清裳含笑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泄露了消息,但听到的人已经全死了,也就等于她没有泄露过消息。

      但这时,她突然听见“咄”地一声。
      她额头一痛。
      一把漆黑的刀穿透同伴的尸体,钉在了她的眉心。
      她圆睁着眼睛翻身仰躺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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