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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嫌隙(下) ...

  •   “对啊。”年轻人很是自来熟地蹭了过来,“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傅先生亲手调的香——那几种香的味道,我真是特别喜欢。”

      这话略显轻浮油滑。可若是看说话人的神情,又极诚恳认真,让人无从判断藏在斯文俊秀的皮囊之下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王小石那样好的脾气,都会被他气得冒火;白愁飞对外人的冷淡也丝毫不能阻止他贴上来。这个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闻名于世”的方小侯爷,确实有些让人麻爪的本事。

      然而傅浔八风不动,好像面前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
      “镜宜。”他唤了一个年轻姑娘进来。“去把后院的香拿过来。”

      方应看饶有兴致地去看那姑娘。发现对方容貌平平又不会武功后,他又索然无味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傅浔。
      “傅先生喜欢调香,恰好我那里还有些传下来的香方,如果先生不嫌弃,改日我命人送到府上。”
      “多谢小侯爷,但是不必。调香只是一时兴起,谈不上什么喜欢。”
      “那不如我送先生几个调香师傅,也免得先生忙碌。”
      “小侯爷美意在下心领。不过店小利薄,如今几人足矣。”

      不软不硬连碰几个钉子,方应看终于闭上嘴不再说话。倒是脸上还带着笑,半靠在柜台上,视线在半大不小的铺面里溜来溜去,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那个被叫做“镜宜”的姑娘终于将后院的香拿了过来。

      巴掌大小的檀木盒被放在柜台上。打开来,里面是十几颗圆溜溜的香丸。
      方应看拿起一粒,轻轻一嗅,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唐时名香‘十寸锦’。”
      傅浔放下手里的账本。“没想到小侯爷对香也有研究。”
      方应看摆手道:“说研究可就折煞我了。我这人生平最不爱研究——不过是闲时多看了几本野史杂谈而已。”
      “野史杂谈?”
      “对啊。传言说这十寸锦,是当时南诏的一位王子为唐公主所制,因为其中用了中原和南诏十种罕见的香花香草,价格高昂,所以又被称‘十寸金’,在权贵人家一时风靡。”
      傅浔淡淡一笑,并不对这个传说多做评述。他说:“小侯爷似乎对南诏很感兴趣。”
      “是吗?”方应看一脸“我有吗”的神情,眼神无辜如稚子。他就用这种表情慢慢地说:“难道傅先生——对南诏不感兴趣?”

      两人对视。

      方应看想从对面人的眼中看到些自己想要的反应。然而他注定失望。
      傅浔完全没有反应。
      他依旧在闲闲地拨弄算盘,说:“人也好,地域也好:我对已经死去的东西没有兴趣。”
      方应看紧追不舍:“可既然傅先生在,南诏就还没死,不是吗?”
      “哒”。傅浔拨下一枚算珠。
      方应看继续说:“毕竟,十三桥源自南诏圣城,而当年十三桥之主,就出身于守卫圣城的苋族。傅先生身为十三桥传人,多少也听过关于圣城的传说吧?”
      算盘声连响。傅浔三两下清完了账,终于有空闲多分出一点心思应付。
      “是无尽宝藏,还是绝世武功?”他说。“与其指望想象,不如着眼现在。”
      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方应看一愣,复又一笑。“如此,倒是我多言了。”他扬声唤另一边整理柜子的掌柜,“掌柜的,帮我把这个包起来吧。”
      “哎,好嘞。”掌柜麻利地将那檀木盒包好,“承惠三百钱。”
      方应看直接丢了一块银子给他。
      “傅先生,先走一步,改日再叙。”
      “小侯爷慢走。”

      方应看走了。
      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斯文的公子走出店门后骤然阴沉的脸色,自然也没人会留意一个被随手扔进了河里的包裹。

      香铺中,谢镜宜说:“他不像是会用香的人。”
      傅浔并不在意。“他花钱买香,至于买了之后,是用是扔还是喂狗,随他乐意,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谢镜宜点头,不再多话。
      傅浔别无他事,转身要走,却又停了停。
      “明天时廪会来,你去接一接。”
      谢镜宜俯身道:“是。”

      >>>

      傅浔离开香铺,沿着青石长街往回走。
      他路过三合楼。
      主人未归,楼宇空寂,昔日喧嚣好似黄粱一梦。
      他穿过两条甜水巷。
      时近正午,街巷中多见行人,锅灶中的香气漫过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转过街角的油饼店——

      他遇上一个熟人。

      “傅公子?”那人先一步发现了他。
      傅浔只得停下脚步。“龙主事。”

      好吧。其实两人也不算太熟。

      龙啸青曾对白愁飞空降副楼主不满,但对傅浔没什么喜或憎的感受。
      原因无他,实在是傅浔太过“隐形匿踪”。若不去药庐、香铺和楼主身边蹲他,相遇就只好全凭天意。
      ——在你与一个人全无交集的情况下,确实很难真心实意地生出什么情感。

      但此刻,他看见傅浔,心中颇为高兴。
      “傅公子,正好遇见你,”他上来就扯着傅浔往另一边去,“还是你来劝劝副楼主吧。”
      总而言之他是已经说得没词儿了。

      傅浔不解其意。直到他被龙啸青拉到一间饭馆(或是酒馆?)门口,看到里面守着锅子自斟自饮的白衣人。
      “其实你不觉得……”他说。
      “觉得什么?”龙啸青问。
      傅浔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找王小石或温姑娘来,会更有效吗?”
      龙啸青恍然:“你说的对啊!”
      他雷厉风行,转头就走。
      傅浔也想走。但他慢了一步,这一番动静已被锅子前的人发觉。
      “——傅浔?”

      现在扭头就走,多少有些不礼貌了。
      傅浔迈进门去。“副楼主。”

      白愁飞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
      他只有薄醉,神志仍然清醒,笑过之后,他抬手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拍,道:“昨日你救了我,我还没有谢你。来!我请你喝酒!”

      傅浔不热衷饮酒。但他还是坐了过去。
      于是场景就从“一人自斟自饮”变为“两人沉默对喝”。

      又往嘴里灌了三杯,白愁飞才说:“其实,你虽然叫我‘副楼主’,心中也未必敬服,对吧?”
      不等傅浔回答,他继续喃喃:“就算你叫苏梦枕‘楼主’,你也未必就在仰视他。所谓楼主、宰执,江湖之巅、朝堂之冠,其实你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将酒杯顿在桌上,双目灼灼,逼向对坐之人。
      “难道不是吗?”

      傅浔只喝酒,不说话。
      喝醉的人常常有倾诉的欲望,他十分理解。

      果然,白愁飞不在乎有没有得到回应。他继续说:“我知道,其实你和我才是一样的人:不在乎杀人,不讲究仁义——你明明可以抽身事外、明明可以独辟蹊径,为什么还甘心留在他身边?”

      傅浔转了转酒杯。
      白瓷的杯口反射出一缕金灿灿的日光。
      他知道白愁飞未必是在与他交谈,更像是借着酒意自己叩问自己。
      但是……他也确实被这个问题触动心绪。
      ——为什么甘心、为什么留下?
      他看着酒杯,低声说:“或许是因为……只有他,能给我信任吧。”
      同样也只有他,能让自己既爱又怕:爱他的明灼,怕他的离去。
      世间善恶有定,美丑亦有定。
      那样炽烈燃烧的生命,那样长夜独行的灵魂,穷尽一生,又能有幸得见几回?

      “信任?”白愁飞却笑,“他的信任,就是让你无名无位地待在楼里,没人、没权……这就是他的信任?你知道他正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他的谋划吗?他什么都不会对你说,只需要你听命而为……这便是信任?”
      他说完,又道:“对,我忘了,你原本就不在乎这些……呵,你是高风亮节、不慕名利——”

      活了将近三十年,傅浔第一次听到自己与“高风亮节”挂上钩。
      他摇头而笑,道:
      “你错了。他的事情,他可以选择告诉或不告诉我,但这和信任与否无关;人和权,就算他给我,我也不会要,但这和是否淡泊无关。”
      “毕竟——人,自然是亲手调|教出来的才好用;权,我也不喜欢从别人的手里继承。”
      在白衣人怔愣的目光里,傅浔起身颔首,“告辞。”

      说来也巧,傅浔出门走了不多时,正好撞见急匆匆赶来的王小石和温柔。
      “傅大哥,你看见大白了吗?”
      傅浔向后一指。“在里面喝酒呢。”
      王小石连忙道谢,和温柔一起朝饭馆冲了过去。

      在傅浔看来,这件事到此解决:王小石和温柔应该有办法把那个醉鬼劝回去。
      所以他没将方才的一切放在心上,继续步行回天泉山去。
      也是因此,他并不知道,王小石和温柔的“劝归行动”大失败,不止如此,温柔还被气得中途跑掉。

      怒火冲天的温柔女侠愤愤然在城中乱走一气。
      但她的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到半刻,她就消了气,转而去担心仍在酒馆的小石头和大白菜。
      “唉!”她重重叹气,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子儿。“要不还是回去看看他们吧?小石头到底能不能把大白菜劝好啊……要是纯姐姐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
      她在路口停住,左看右看、左想右想,迟疑不定。
      然而同一时间,被温柔认定“十分聪明”的雷纯,其实也身处麻烦之中。

      >>>

      早在棋馆话别之后,雷纯便开始不遗余力地劝说父亲及早收手,离开京城。奈何她多番努力,成效甚微,每次都被雷损打着哈哈含混过去。
      直到西郊一声平地惊雷,彻底断了六分半堂的后路,她终于又找到机会重提此事。

      “爹。”她坐在雷损身边,安慰着已经鬓生白发的老父,“我早已经和苏楼主说好,只要你离开京城,他绝不会再出手为难。”
      她像小时候那样抱住父亲的胳膊轻轻摇晃,“爹,我们回江南去,好吗?”

      >>>

      沫儿等在堂外。她等了将近两刻钟,才等到小姐出来。
      “小姐,这回说成了吗?”
      雷纯带着点笑意轻声细语,“父亲总算是点了头。”
      沫儿问:“那,小姐,我们真要去江南啊?”
      “江南也好,塞北也好。”雷纯道,“只要离了这京城,哪里都是好的。”
      她想:只要能和爹爹与兄长在一起……哪里都是好的。
      “罢了,不说这些,”她将心头沉甸甸的思绪暂且挪到一边,“我们先去厨房看看吧,我想给爹爹亲手炖一碗汤。”

      这汤一炖就是半个时辰。等主仆二人端着汤回正堂,天都已经擦黑了。

      正堂还亮着烛火。门没有关严,剩着一道小小的缝隙。
      雷纯伸手推门。
      这时,她突然听堂中传来了说话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利用纯儿,以退为进,真的能杀苏梦枕吗?”
      而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则说:“明日夜间,你以纯儿的名义写两封信。其一,约苏梦枕在城外十里亭相见;其二,邀温大小姐和那个叫阿晚的小姑娘过来。只要她们来了,立刻把人扣下。”
      “苏梦枕在纯儿面前一向少有防备,而且既然是私人会面,他大概也不会带白愁飞和王小石去。”
      “不错。只有那个傅浔难以预测,干脆就用他身边的小丫头把他牵制在城中。单邀一个小姑娘有些奇怪,带上温大小姐则又不同。届时一旦事情有变,后者也足以掣肘王小石。”
      “若是如此……”最先开口的人说,“或许真的能杀苏梦枕。”

      沫儿倒抽一口冷气。
      她骤然听闻这样的谋划,几乎要摔了手中的汤盅。
      一双手扶住了她,接过了她手上的托盘。

      雷纯端着托盘回身。
      在汤盅冒出的热气里,她看到房门打开——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嫌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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