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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嫌隙(上) ...

  •   满满一车的火雷、火药、火器,被燃着火的箭矢引爆,灼热的气浪、轰然的巨响不分先后扑面而来,马车的碎片、人的残肢断臂被炸得到处都是,连地面都在闷响中震动。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六分半堂护送队的呼喝叫嚷声中,第二轮箭矢已经飞射而出,“咄咄咄”钉在地上、车壁上——
      “轰隆!”

      温柔在换箭的空档,低头看了看阿晚。她担心小孩子见到这种场面会害怕。
      恰巧阿晚也仰头看她,眼神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可以说是闪闪发亮:“温柔姐姐,你好厉害呀!”
      “啊哈哈,是吗?”温柔瞬间被赞美迷惑,完全将“让这么小的孩子看这些是不是不太好”的理智思索抛诸脑后。“想学射箭吗?我可以教你!”
      “嗯!”

      “看,握住这里,往后拉——”温柔半蹲下去,环住小孩儿,握着她的手拉开弓弦。“看准你要射的地方,唔,就射那辆车好了!松!”

      “轰——啪!”
      “砰!”
      “咚——轰!”

      长长的车队,接二连三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
      护送队全无防备,事情又实在仓促,一行人被炸得人仰马翻,靠近车子的自然与车上的火雷一起化作飞灰,离得稍远的也被爆炸的余威波及,瘫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公子。一共十一车货,已经全炸了。”
      “有没有伤亡?”
      “咱们的人没有,六分半堂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需要抓几个活口吗?”
      灼烧过的空气、火药的气味,还有充斥着整片树林的哀嚎和惨叫——就算有活口,恐怕也只剩下半条性命。
      苏梦枕轻咳几声,道:“不必。”
      杨无邪会意,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转头回来,在一片硝烟气里说:“都交代好了。我留了一队打扫这里。”
      “好。”苏梦枕说,“这一响之后,无论谁想掩盖,都掩盖不住。这几天你再辛苦一些,看看六分半堂的背后究竟是谁。”
      杨无邪点头答应。这时他注意到苏梦枕的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他顺着看过去,不禁笑道:“公子啊,‘无法无天’这个名字真该给你师妹……就她那轻功,嗖嗖的,谁都追不上;她要跟过来,谁也拦不住。还有那小丫头,真不知道傅浔教了她些什么——”

      被他谈论的两个姑娘正在前面一棵大树下研究手里的弓箭。没过一会儿,两人将弓箭往身边的楼中弟子手里一放,一前一后跃起,踩着树叶笑闹着往远处飞走了。
      杨无邪无奈摇头。
      苏梦枕却仿佛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
      他说:“挺好的。”
      年轻而活泼的生命就像林间翩跹的蝴蝶。
      谁能不爱蝴蝶?
      “走吧,我们回去。”

      >>>

      红楼里彻底热闹起来。

      傅浔侧耳听着门外来回的脚步声,手中给布条打上最后一个结。
      “应该是楼主他们回来了。”

      白愁飞不言不语,起身披上外袍,系上衣襟。

      突然,门“咚”地一下被人从外面打开,王小石一头撞进来,急道:“我刚才听说,大白你受伤了?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白愁飞说:“没什么。”
      王小石刚从雷损手中全身而退,心绪尚未平复,闻言不疑有他,反复打量了好兄弟几眼,发现他气色真的还好之后,抓了他就要往楼上去,“那正好,大哥刚刚回来了,咱们快些上去吧!”
      白愁飞冷不防被扯了一个踉跄,但也还是顺着王小石的力道走了。临出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向屋中瞥了一眼。

      一身青衫的青年安安静静地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纸包、药瓶,蜡烛的光落在他身上,是暖黄的釉色。但他的神情又是那么平淡:淡到红尘不染、风月不渡,好像全然与这个世间无关。

      白愁飞忽而想起幼时见过的无喜无怒的观音像。
      他又想:可人怎么会像观音呢?
      ——人,怎么会没有欲求呢?

      >>>

      然而傅浔是否真的无欲无求,这个问题,其实是谁都说不清楚的。
      毕竟,看见了,并不等于有;而没有看见,也常常不能等同于没有。

      在王小石拽着白愁飞离开后,他有条不紊地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顺便把那一盆清洗伤口的血水端去倒掉。
      时间还早,他去白楼看了一会儿资料,等出来的时候,又下起了雨。
      他看了看远处依然灯火通明的黄楼,再望望零星透着烛火的红楼,折回屋中取了一把伞,这才走进淅淅沥沥的雨中。

      藏书室外,傅浔停下脚步,礼貌地轻轻敲门。
      门是打开的。所以他敲的其实是门框。
      “你们吵架了?”

      苏梦枕转过身。
      那副雄鹰旭日图就在他的身后,被夜色和灯影涂抹上斑驳的暗色。
      他有些意外。因为除了要施针的日子,傅浔并不经常在晚上——特别是这样的深夜——找他。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傅浔说:“外面下雨了。想起你可能没带伞。”

      苏梦枕不再去看那幅画,却也没回答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他走出门来,两人便一道下楼。

      “我听二弟说,今晚你遇到了狄飞惊。”
      “嗯。说了几句话,但没动手。”
      “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和你动手。他一向是个聪明人。”

      出了楼门,傅浔撑起伞。
      雨比方才还要密了,噼噼啪啪打在画着青竹的伞面上。

      “其实,即使是亲生的兄弟姐妹,也难免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在周围一片雨声里,傅浔说:“别太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苏梦枕笑问:“比如你和薛桥主?”
      傅浔把伞往一旁侧了侧,替身边的人挡住被风吹来的雨丝。
      “是啊。”他说。语气轻松里带着点调侃:“我和薛芍棠意见不合的地方可多了。”
      苏梦枕侧头看他。
      傅浔向来不以发冠束发,总是用一根玉簪随手一挽。此刻一缕发丝垂落下来,恰好掩住了眼睛,只在发尾染上独属于雨夜的浮光。
      “两把刀相遇,若非生死相搏,就总有一个要先退让。”他收回视线,往前看路。“可惜有些事,退不了,让不得。”
      傅浔一笑,并不辩驳。
      他说:“你有你的道。既然不能退,就不要多想。思虑太多,对你的身体百害无益。”

      言谈间,两人行至玉塔。
      “今夜之事,雷损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出行多加小心。”
      傅浔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冷风吹雨,寒意更浓。
      傅浔撑伞离去。
      走出半程,他回身去看玉塔,最顶层已经亮起了蒙蒙灯火。
      他驻足片刻,竟对着无边夜幕,低声唤了一句“姐姐”。
      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反倒一愣,回过神后,才轻笑着抱怨:“说起来,我好像一直都是先退的那个。”

      他转身往绿楼行去,伞面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没有人看见,那双素来温和平静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如渊似海的沉黑。
      在他身后,雨意连绵,所有的一切模糊而遥远。只剩若有若无的一句低语落在雨声里:
      “……所以最后,我才会输啊。”

      >>>

      夜间一场大雨,次日碧空如洗。
      只是日光虽明朗,寒意却更重几分。湖边的树木齐齐支棱着光秃秃的枝桠,常青的灌木似乎都蒙上一层苍色。立冬已过,再过几日,或许便会下雪。

      傅浔独自出了楼,去了香铺。
      掌柜的一见他就迎上来,道:“先生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就得让小二去找您了。”
      傅浔将手里的小包放下,“什么事?”
      掌柜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您亲手调的那几味香都卖完了。”

      傅浔看了看架子墙上几个空出来的格子,颇感奇怪。
      他调的香,并不是宋人常用的香,兼之价格较寻常香略贵几分,故此平时少有人问津。
      “谁来买的?”
      掌柜说:“是个年轻的公子,穿得挺贵气……”他突然眼前一亮,往窗外一指,“哎,就是他!”
      傅浔看过去,正好与自自在在走进店中的人打了个照面。

      迈进店中的年轻人一身锦衣,面容俊秀。
      “这位……”他说话的时候,神情还带着些天真和腼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这间香铺的主人,傅先生吧?”

      傅浔的神色毫无变化,好似面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方小侯爷。来买香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嫌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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