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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平地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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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在小摊前买灯笼纸。
他之前已经来买过一些。那些纸现在都变成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活泼热闹地堆在愁石斋的屋子里。
他之前从没做过这么多花灯。也没有必要做这么多花灯。
可是现在,为了一个人,他开始觉得做花灯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编竹篾、糊灯衣的时候,在拿着笔细心描摹的时候,那个并不如名字一般“温柔”,却十足率真的身影就会悄悄浮现在他的心头。
于是竹篾可爱起来,油纸可爱起来,连笔尖上偷偷翘起来的一根短须也可爱起来。
当然,这种“可爱”也包括了等待的时间。
王小石微笑着等在摊前。
老板进屋去拿灯笼纸,并不担心这个年轻人偷走自己的灯笼。因为只要看到那双大而亮、满是热忱与真诚的眼睛,人们就会知道,这个年轻人绝不会做出很坏的事情:他是那样地爱着生活,爱着生命。
事实也的确如此。
王小石很认真地等。用一种很欣赏的眼光去看摊子上挂着的那些灯笼。他甚至注意到了灯衣接口处裱糊方式的不同,并决定回去尝试一下。
就在这时,摊子前来了第二位客人。
是个年纪不大、清秀斯文的小少年。
王小石侧头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他立刻难掩惊讶地说:“小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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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雷媚坐上了雷损的马车。
车夫抖动缰绳,两匹健马挪动步子,车轮辚辚滚动,沿前街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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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旁,湖边。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树梢跃来跃去,梢头的叶子被她轻巧借力,略微一弯,又弹回原状。
突然,几颗石子“嗖嗖嗖”破空而来,直击她跳跃间露出的空门。
阿晚灵活一拧身,躲过前两块;而后她空中大翻身、风车旋,险而又险地躲掉了后面两块角度更为刁钻的石子儿。这时,她气息一错,踩折了一片叶梗。枯黄的叶子晃晃悠悠掉落下去,被树下的人接在手里。
傅浔拿着那片叶子,既不转身、也不仰头。他的注意力还在书上,只随手将那片叶子往斜上方一丢,口中道:
“提住气,别乱跳!”
可阿晚没法不乱跳。
那片叶子来得又快又急,像一片薄刃一般冲着她的脖子来。她不想让脖子上多个口子来装饰,只好将手一撑,空翻躲避——然后一枚石子就击中了她的手腕。
“哎呀!”
“——扑通!”
她直直摔进了湖里。
唯一的好处是,这次不是头朝下。
傅浔将书合上,漫步走开——杨无邪正站在楼前长廊上朝他招手。
“湖里那是什么?”杨无邪刚刚过来,没有看见刚才的事,只听到湖里哗啦啦的水声。
傅浔道:“没什么。一条笨鱼。”
他刚说完,阿晚就从湖里扒到了岸边。
她“噗”地吐出一口水,右手还抓着一条很大很肥的鱼。
傅浔说:“哦。原来还有更笨的。”
杨无邪失笑,拿手指指他:“你啊,养孩子养得也太糙了。”
不过阿晚已经爬上了岸,活蹦乱跳地提着鱼跑了,他也就不再多说,一手拽了傅浔的衣袖,风风火火往书房走,“正好有事找你,快跟我来。”
“什么事?”
“大事,大事中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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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无邪说得不错。的确是大事中的大事。
“这是鸽组刚刚收到的消息。”他将一直捏在手里的纸条交给苏梦枕。
纸条上只有十四个字:
火器坊在尉家村
子时已出货向西
“还有,副楼主带走了好些楼中兄弟,说是要办一件对楼里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两件事正好碰在一起。
两件事怎么会这么巧碰在一起?
这么敏感的时间,这么奇怪的举动——
傅浔问:“是陷阱吗?”
苏梦枕道:“有可能。”
而且是八成以上的可能。
他对杨无邪说:“你带上龙啸青那组人,去追雷损的货。不要拦,直接炸。”
杨无邪问:“那副楼主那边?”
“北方生意你盯着,白愁飞那里——”
“我去。”
顶着两道目光,傅浔淡定重复:
“运筹帷幄的事你来。杀人放火的事我去。”
杨无邪立刻倒戈:“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苏梦枕说:“那边情形不明。”
傅浔说:“我知道。”
“这件事背后也可能另有隐情。”
“我知道。”
“你还要去?”
“至少我比你适合去。”
堂中一瞬静默。
杨无邪本以为苏梦枕还会说什么。不想后者只是走过来,按了按傅浔的肩,说了句:“一切小心。”
傅浔点头。“我明白。”
此时距两人进门不过片刻。既然一切议定,三人分头行动。
倒是杨无邪落后一步,问:“要不要调派些人手给你?”
傅浔习惯了独行,不是很想带一串尾巴。
他说:“真要出事,是他们救我还是我救他们?——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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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浔真的一个人去了。
他的方向感极好,对追踪也不是一窍不通。所以很快就顺着踪迹追到了一片黑黢黢的密林里。
他到的时间刚刚好。
——刚刚好挡下了狄飞惊的一剑。
流云蔽月。
四周的景物模糊而黯淡,血腥气却浓烈得刺鼻。
狄飞惊依旧是一身银袍,傅浔则是穿了一袭淡青。
两人谁都不像在暗夜中夺取性命的杀手。但此刻他们的身上都有杀意。
“傅公子。”狄飞惊道:“是苏楼主让你来的吗?”
傅浔不接他的话。
“自尚书府一别,我们好像也很久没有再见了,狄大堂主。”
两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切静默下来,好似一场无形又无声的对峙。
只不过,傅浔身上的杀气渐渐收敛,而狄飞惊的神情慢慢凝重——最终,他对傅浔微微颔首,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白愁飞终于有足够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厉害。”他说,“连狄飞惊都不愿意对上你。”
话里有点小刺,傅浔不太在意。
他转身看白愁飞,又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
“你也很厉害。”他说,“一个人杀了六分半堂的五位高手。”
白愁飞看着傅浔的眼睛。
月光还是很暗淡。但两步远的距离,已经足够看清对面人的神情。
他以为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些反讽。但没有。
傅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而他的眼神甚至可以称一句平静。
白愁飞别开视线,嘲讽一笑。
血从他手中的刀刃上滴下来。他说:“我那位好大哥肯定不会这么想。”
这话里的刺儿更多了。
若换成王小石,他一定会忍不住说些什么。然而他现在不在,唯一在场的傅浔并不打算争辩一番苏梦枕到底会怎么想。
因为结论显而易见:在生死、大义上,他和苏梦枕、他和薛芍棠……他们想的从来都不一样。他早已学会不去在意,不去介怀。
他打了个呼哨,招呼被扔在林子里的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了过来,为首的在傅浔身边停下,用头轻轻蹭他的肩膀。
而爆炸声就在这时响起——
在密林的西北方向,轰然平地惊雷,炸起冲天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