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淤》一夜成零

4、前夕

　　“序号1105019昏迷性血管晕厥。”
　　“初步判断为惊吓和情绪波动所致，预计两小时之内醒来。”
　　白色长衫的老人转向另一边，冷声道：“你先说，你们有什么预谋，为什么要放走B2？”
　　“这不是我们的预谋，是一场劫持。”坐在长凳上的男孩说，他的神情平静到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个孩子。
　　“劫持？那你说B2是怎么潜入019房间的？019的腿不方便，B2是怎么诱使他自己坐着轮椅去实验室的？”老人已经藏不住怒气，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他是异人类，异人类要劫持一个普通人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为了离开，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男孩斩钉截铁的回答。
　　“沈镜，你真以为胡说八道就能掩盖这件事吗？”
　　男人怒极反笑，甚至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没有胡说八道的理由，我和029只有一面之缘。您认为我为什么会为他撒谎？”沈镜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现在是学生的夜间休息时间。”
　　“你已经忘记了沈先生的嘱咐吗？给我想清楚了，你和这里的omega是不一样的！难道你就是来看热闹的吗？”
　　“先生的任务我不会忘记。”沈镜头也不回的离开。
　　“好好反省吧。”老人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病床上男孩熟睡的面容。
　　他最终还是打开手机，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池於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第二天了。
　　他的头还在疼，所有晚上发生的事情像个线团，越是思考就缠绕的越乱。
　　在朦胧之间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似乎是负责照顾omega的老师在说话：
　　“……可真是好运，那个……的血统能力好像是疗愈吧？”
　　“不然……的腿怎么能……嘘——说这件事要保密，你可别说了。”
　　双腿膝盖被层层叠叠的纱布包裹，他有些慌乱的伸手去摸，只感觉那个绵软而无力的地方，似乎和往常变得不一样了。
　　某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难以言喻的失落让他再次闭眼。
　　他有预感，他和白途不会再见了。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衣襟，池於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不敢露出一丝空隙。这才失声痛哭起来。
　　昨天晚上是最后一面。
　　支撑着从病床上坐起来，擦干了泪水，他无声地望向院子里那颗苍老的梧桐树。自从被送到收容所的那一天开始，四季更迭，树叶从苍绿被消磨到明黄的轮次已经数不清楚。
　　这半个月他不再去上课了，他的腿还需要再做一次手术，如果效果显著就可以完全直立行走，不需要再坐轮椅了。翻开放在枕边的书，思绪却不在那上面。

　　从某一天开始，世界运转留下的痕迹在他眼中清晰可循。在每个夜里血液在无声的沸腾，无端的燥热让他难以安枕，于是他睁开双眼，却发现墙壁上细碎的裂纹越来越深，他甚至可以看清它们的走向。慢慢的，他甚至不需要睁眼，却能在一片黑暗的视界里感知到运作的物体。
　　他伸手对着远处比划，当02推门进来的时候，梧桐树已经落了满地叶子。
　　穿着奶黄色棉布睡衣的少年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翻开的书掉落在脚边，晴朗的天无端起了风。
　　02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过去捡起了书，把刻着1105019的金属饭盒放在桌子上。
　　每当池於进入到这种状态，整个人都会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可以整天不与任何人说话。他只能感知到没有生命力或思想的物品，对02的到来一无所觉。
　　直到回神，02已经坐在床边看了好久的书。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02轻声开口，“以后尽量在晚上进行吧，不要让他们看见。”他的睫毛纤长，投在书页上几道影子摇曳。
　　“你不问我那天晚上……”池於想了想，最后还是住了口。
　　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他们心照不宣的成为了朋友，即使相互的立场成谜。
　　他私自放走白途的事情是板上钉钉，当时在场的目击者只有02，但他却没有把这件事透露出去，还替自己保守了这个秘密。
　　“你想说自己会说，吃饭吧。”02转开了话题把饭盒打开，池於瞥了一眼就偏过头去。
　　收容所对omega的饮食管理非常严格，为了腺体的良好发育，不吃生冷忌油腻，饭菜以流食和蔬菜为主，无色无味。他就是吃这些长大的，这套菜色从未改变过，甚至连味道都分毫不差。
　　“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池於放下筷子，满嘴都是蔬菜清苦的味道。
　　“你可以继续叫我02。”02抬眼看向他，神色没有变化。
　　“这不公平。”
　　“名字就是个代号而已，方便别人的称呼，你可以叫我02，也可以叫我哥哥，我比你大四岁。”
　　“我爸爸说朋友不能隐瞒，你知道我的一个秘密，那我也要知道你的才行。但是……你现在都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是被孤儿院收养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爸妈长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池於沉默了，那个地方和收容所差不多，只不过大部分都是beta和alpha孤儿，或者是有血统缺陷的孩子们。
　　“你的家人对你好吗？”02问他。
　　“记得不太清了，爸爸他是个军官，他不经常回家……我妈妈……不……是我的omega父亲，我没有叫他妈妈过。他脾气不好，但是做饭很好吃……”
　　池於断断续续回忆着五岁前那段记忆，在他还没有被检测到omega血统以前，也有过一段温馨的日子。
　　“以后你们还会再见到的。”02轻轻笑了，手搭在他的肩上。
　　其实02笑起来很好看，即使他说的这种可能性很小，从踏入收容所的这一刻，他们的命运已经被写好了——不断生育，直到彻底丧失这种能力，或者被分配给一个素未谋面的alpha丈夫，与不爱的人结婚生子过完一生。
　　“谢谢。”池於礼貌的点头：“我爸爸说……他会来接我的，让我乖乖等着他……如果我能走路了，他一定会很开心的，看我把自己照顾的这么好。”
　　02凝视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失神。
　　“你……”02的唇舌有些干燥，不安的把手收回去。
　　“嗯？”
　　“已经不安全了。”02低下头，有些嗫嚅的说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池於没有听清楚。
　　“不要离开这里，不要去外面。很久很久以后……不，或许马上要开始了。”02握着他的肩膀：“记住我说的，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池於隐约感觉到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真心实意的，是02在跟他透露什么，就像白途离开前说过的。
　　“他们都不能信。”02低下头，在池於耳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乃至多年后，火焰翻卷着吞噬了这个囚笼，池於终于听明白了他所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存稿几来着，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