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淤》一夜成零

3、振翅

　　“1105019，十四岁。”
　　“到。”池於大声应答，旁边负责记录的人在属于他的表格里画上对勾。
　　有人推着他的轮椅，跟随着那群排列整整齐齐的孩子们进入房间。几个穿着白色外套的人正在掰开孩子们的嘴巴，记录里面龋齿的颗数。
　　“张嘴——啊——”拿着微型手电筒的医生掰开了他的嘴：“嗯，不错……这个月刷牙很积极啊。”那张纸被盖上红色的印章，和所有孩子的数据装订成册，而印章上优秀两个字格外显眼。
　　“戴着抑制颈环还习惯吗？”医生解下来他颈后那个锁状的物体，仔细端详着那个发育迟缓的器官。和其他的omega不同的是，池於的腺体看上去要小的多，并且几乎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同龄的omega已经在使用抑制剂了，只有他依旧没有任何潮期的症状。
　　“有点疼。”他老实的回答，用手轻轻触碰那块凸出，却没有闻到属于自己的信息素气味。
　　“这和你以前滥用药物有关，以后要少吃生冷食物多做运动，这样腺体才能健康发育。”
　　“明白了。”他轻轻点头。
　　收容所是军庭为所有Omega设置的群居地，在所有米克什里编制居民中，档案记录里四至十八岁的Omega都必须被送入其中。军庭会在他们成年是那一天为他们分配Alpha。

　　几十年前军庭到达米克什里的时候，对这里的环境进行长期评估，却发现这并不适合人类生存。为了提高新生儿的存活率，他们在研究一种名为MKH4的药品。
　　人类其实分为两种——普通人类和异人类。
　　异人类拥有着各种能力，这种力量甚至可以称为是神赐。在研究当中，他们比普通人类身体骨骼更为坚韧，肌肉能力突出，弹跳力反应力都是普通人类不能相提并论的。在从总部里提取到了这种人类的基因之后，通过实验皿培育出人造人，将这批人造人放入环境中观察。事实证明，不是所有试验品都完美继承了异人类的能力，由于体质差异，呈现出三种不同结果的人种。
　　Alpha：完美继承异人类所有优秀血统，是最理想化的结果。同时长出“腺体”，散发出“信息素”，并且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拥有某种特殊力量。
　　Beta：实验中出现的最常见结果，保留了所有人类特征，与普通人类几乎无差别。
　　Omega：与异人类基因排斥，是实验失败品。拥有“腺体”和“信息素”，身体机制却更为脆弱，容易被“信息素”干扰，主动陷入到求偶状态。
　　MKH4试剂提取大量人造Alpha的基因，却因为数据出错，导致Beta和Omega基因也被提取部分，这些试剂流入联邦并被大量使用，那一批人造人也从收容所中离开，结婚生子，将自己的血脉不断延续。从那时开始，再也没有单调的“男”“女”两种性别，取而代之的是“A”“B”“O”。所有Alpha在不同年龄段都会觉醒血统能力，能力却各不相同。
　　试验证明Omega与Alpha结合的后代，越有可能出现血统优异的Alpha。
　　只是Omega数量稀少，因为他们对环境的承受能力较弱，在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更加寥寥无几。军庭设置了收容所，将联邦所有omega集合在这里。通过模拟数据对比，推算出最契合他们的Alpha信息素。
　　每一个诞下Alpha的Omega可以离开收容所，去到自己爱人的身边。相反如果诞下的仍然是Omega或者Beta，他们又会被送回收容所，继续与下一个Alpha生育。

　　“这边测视力，排完队的都有棒棒糖吃哦……”一阵喧哗中大部分人都跑去了排队，只有池於不动声色翻开了装订册。他知道这里记录着所有收容所omega的名字，按照出生月份开始记录，比如他是1105019，这代表他是十一月五日出生的第十九号。
　　从一月翻到五月，都没有出现白笙的名字。
　　一目十行翻找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声音：“你在干什么？”
　　他放下装订册，露出乖巧的笑容回头去看那个满面狐疑的大人，手心充满了冷汗。没有经过老师的允许，他们不能自作主张去翻这些东西，如果被惩罚，就要在自己房间里思过，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去找他了。
　　“老师，刚才抽完血好像没有人给我记录，但是我也不太肯定，接着又要测视力走不开身，所以就让他找我的记录帮我看看。”另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池於认得他，那是和他相似的，在孩子们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人。他的编号非常特殊，与大家的都不同，他的是0000002，省略了出生年月。
　　“下次不要乱翻这些东西了，你们两个听见没？”那人从池於手中抽出装订册，眼神冷冷警告着这个不听话的omega。
　　“知道啦。”池於甜甜的笑着，轮椅慢慢后退了两步。直到老师走远了，面上的笑意一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弧度。
　　他不想跟这个男孩扯上关系，他们两个本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那个人似乎不介意他的冷淡和疏离，带着丝毫没有改变的微笑缓缓道：“1105019池於对吗？我见过你的档案记录。”他走近，眸子里闪过冷意，在池於耳边轻声询问：“你每天晚上……都去地下一层吗？”

　　他再次来找那个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上次02的话一直让他耿耿于怀，害怕这件事被那个人说出去，所以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过。他心惊胆战的等了很久，也没有老师来惩罚他。
　　这次来的时候格外的匆忙，不小心被墙边蜿蜒的铁丝钩破了手心。那个人已经不在地下一层了，他挣脱了锁链，仍旧满身伤痕站在楼梯口，好像在等着他。
　　“你来了。”
　　池於的手心因为火辣辣的疼痛而颤抖。他皱眉，突然想到那根铁丝应该已经生锈。
　　“受伤了吗？让我看看。”那个人接过他伸来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手心。一个三四厘米的伤口蜿蜒在上面，血已经凝固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指放在伤口上，轻轻的抚摸着，就在下一刻那种疼痛突然消逝的无影无踪。这次池於看的很清楚，那个人的指尖在发光，红色的亮点落在他的伤口上。池於没有感到吃惊，他只是认为自己在做梦，梦里遇到多奇怪的事情都是假的。
　　和他的相遇，本来就是一场梦。
　　“如果这样就能恢复，那你为什么……不治好你自己？”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心，那里已经变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你出生的时候腿就不能走路吗？”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而推动他的轮椅，一步一步向着收容所边界的高墙走去。
　　“不是，但已经记不清什么是时候受伤的。因为太久都没有被发现，所以就治不好了。”池於摇头，略有些吃惊他的行为：“去哪？外面会被别人发现的。”
　　“他们都睡着了，没有人可以看到我们了。我要走了，昨晚又梦见白笙……她很想我。”
　　“也许白笙还在收容所里面，你不要着急，我再想办法去找名册，一定可以找到的。”池於焦急的紧紧攥住手指。
　　“我已经找到白笙了。”那个人笑笑，“我要和她一起走，她就在墙的外面。”
　　“外面有什么？你就真的要出去吗，地下那些铁丝网都是通电的，很危险。”池於抓住他的手，那个人的手格外的冷，在触碰他掌心的伤口时池於已经感受到了。
　　“外面有什么……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每个晚上你都跟着我离开，你很开心。”那个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赤色的蝴蝶腾空而起，落在他的肩膀上扇动翅膀。
　　“是你？”池於愣住了，那只蝴蝶每个夜里都会出现在梦里，他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奔跑，追逐着蝴蝶。他不用坐在轮椅上，可以随心所欲离开这里。那……不是梦吗？
　　“我的名字叫白途，很高兴认识你。”他认真的望向池於的眼睛，此刻好像有星光闪烁：“我们以后会再见的。”
　　“现在我要去找白笙了，临走前送给你最后一个礼物吧。”池於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那样的神情，是挣脱了所有枷锁束缚后的欣喜。
　　可他望向自己的方向，又带着不舍。
　　白途轻巧的就像一只蝴蝶，甚至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翻过那道墙的，他已经稳稳的站在上面。
　　这道高墙曾经阻隔了无数想要离开的omega，即使有的人攀爬到了最上面，也会被地面密不透风的铁丝阻拦住步伐。
　　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总能看到被老师们用担架抬着的，摔的满身是伤，或者已经焦黑的人形。
　　他们濒死的眼神总是望向高高的墙，里面的千言万语终究来不及被说出来。
　　从那以后omega再也不被允许靠近这里。
　　世界已经织好了一道，困住他们的网。

　　白途的身影一跃而下，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在下坠的那刻无数红色光点散落，然后又聚集。
　　那只红色蝴蝶飞着，摆脱了所有拘束。
　　蓝色的蝴蝶从墙的另一端飞过来，两只蝴蝶好似在翩翩起舞，纠缠着，永远不再分开。
　　然后，全部散成光点。
　　池於知道，从此再也没有一只红色的蝴蝶会入梦来，即使曾经带他走过曲折的回廊，离开过冰冷的墙。
　　温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他重重摔下轮椅，眼前模糊到无法视物，无力的双腿却支撑着他勉强站了起来。身后的夜色传来警报声，还有奔跑的声音，枪上膛的轻响，好像都在向这个方向袭来。
　　他跑不动。
　　下一刻却被某个熟悉的人拦腰抱起，两个人顺势滚进了草丛里。

作者有话说

　　存稿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