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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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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空气中散发血腥的味道,水雾凝结在阴冷的房间上方。红色的指示灯闪烁,坏掉的警报器断续传出嗡鸣声,一只飞虫被暗黄色的灯光吸引,撞上了黑暗里肆意蔓延的蜘蛛网。
无数习惯在暗中行动的生物悄然从脚边走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墙角因为发霉长出了层层青苔,腥臭的水滴被真菌贪婪的吮吸着。
漆皮剥落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屋里的人如被操控的人偶,身形僵硬的抬起头。
他满身血污,却带着温和的,甚至是彬彬有礼的笑容:“晚上好,想必今夜的月色很适合与人共赏。”
坐着轮椅的少年轻轻点头,从怀里掏出饼干盒递给他。那个盒子只有巴掌大,里面放着一块半融化的,还没有被吃掉的巧克力。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勾起唇角,却并没有接过盒子。
“老师说……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少年静静注视着他身上各种斑驳的伤口,有的甚至已经腐烂化脓,不断流出污血。
“在这里,我永远都不开心,你会明白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也许并不能被称作是窗户,在靠近管道最近的地方,有一个几十厘米长的方形通风口,这是唯一通向外界的,有隐隐月光可以照进来的地方。
“虽然你也应该听不懂吧,收容所的omega都像你这样,傻的可爱。”他微笑着,眼睛里面充满一种让少年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是怀念,又好像是悼亡。
“我能懂,你想出去。”少年的双眸是深远的蓝色,极素极净。
对上这样澄澈的双眸,他微微有点失神,轻声赞叹:“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就像银河。”
“你去过银河吗?”少年问。
“我用望远镜看过星空,望远镜你知道吧?就是可以看到很远很远天上的东西,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可以一起看。据说人死以后,他的灵魂就会陨落成为天上的星星,无数星星聚在一起就汇成了银河。”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蜷缩在某个角落。
少年歪头看着黑暗中的人影,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在夜晚的草地上追逐着一只血色的蝴蝶,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颜色,暗红的,像要把万物焚烧,毁灭。
蝴蝶扇动着翅膀,从没有关紧的窗户飞进走廊,掠过了挂在墙上光怪陆离的画作。那些画被裱在古雅的墙壁上,画面里妩媚多情的少女此刻也被阴影映衬的略阴森。孩子们好像都睡得很熟了,老师们也没有了踪迹。今夜,静的突然只剩下他自己。他无声的转动轮椅,碾在厚厚的地毯留下道道白痕。直到暗红的影子消逝在通往地下的,那个被锁住的入口。
那个黑暗的楼梯间没有被封锁,张大的口吐着腥风,好像要吞噬所有闯入领地的人。
他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没有靠近那个用鲜目红色油漆刷着“危险”两个字的地方。
从那以后,梦里总会浮现那只红色的蝴蝶。
梦里他好像是一个小女孩。他追着那只翻飞的蝴蝶,畅通无阻离开了收容所,收容所那道白色的高墙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离开草地,穿过茂密的丛林,再穿过玫瑰花园,最终来到湖泊旁。
静谧的月光下,两只交颈的天鹅在湖中嬉戏。
无数蝴蝶从四面八方的草丛飞出来,相互辉映着,那只红色的蝴蝶落在他的手背上,亲昵的绕着手指。
某一个夜晚,他终于悄悄起身。
他蹑手蹑脚一步一步爬下了楼梯。
末端是一扇虚掩着的铁门,那扇门已经破烂不堪了。被锈蚀过的痕迹,像是风中欲曳的残烛。
蝴蝶灵巧的从铁门缝隙钻入,瞬间消失了踪迹。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洞开了另一个世界——带着腥味的风钻入鼻腔,身上起了细微的冷意。
黑暗里藏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那间屋子没有开灯的按钮。陈旧的书柜被改装成试验台,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试剂,中间有一张血迹斑斑的床。那个人坐在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看到来人以后,失望的摇了摇头。
被锁链束缚着双手双脚,困在这个阴冷潮湿的房间,满身血迹狼狈不堪。可他与生俱来的威严感,与这个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默了许久,少年轻声开口问道:“你需要帮助吗?”他的身后月色如洗。
“你能帮我找到一个叫白笙的女孩吗?她大概比你还要高一个头,头发卷卷的,皮肤很黑。”那人伸出手比划着,面容隐在黑暗里。
少年怯怯看向屋内,直到他的目光落向那个人的指尖,点点红色荧光像火在燃烧,翩翩欲飞的蝶从手心飞出,整间屋子顿时飞满了红色的蝴蝶,那个人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起来。
好像是场绮丽的梦境。
少年打断了脑海中的回忆:“我会继续找白笙的。”
“她也许已经在别的地方等我。”那人的目光再度望向窗外,沉静如水:“池於,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去哪?”这是第一次被他叫名字,少年怔愣。
“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我已经感受不到任何鲜活的气息了,这就是他们亲手建造的,一道隔绝外面的冰冷的墙。”
“收容所外面的天空更远,有各种吃的,玩的,我们还可以去虹城,去鹰堡——”
“我的腿走不远。”池於轻轻摇头:“我爸爸会来接我的,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好吧。”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少年的头:“我尊重你的决定。”
“那你呢?”池於问。
“白笙就在这里,我会找到她的。”
“你会变戏法吗?那只蝴蝶很漂亮。”池於脑海中浮现出某个暗红色的身影。
“白笙也说很漂亮。”那个人再度勾起了唇角。
“她是你的亲人吗?”
“嗯,是我的妹妹。但是我找不到她了。”
“她怎么走丢的?”
“她被这群人关起来了,他们不让我见她。”
“真可怜。”池於叹道。
“又来了,”那个人无奈的笑了:“你这个小朋友,每次看我都是这样的表情,你觉得我很可怜吗?”
池於:“我觉得……你应该很疼。”
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却依旧与自己说笑,仿佛那些疼痛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无所谓,他们会继续留下别的痕迹的,已经不疼了。”那人不在意的摇头。他的心不在这里,任何的疼痛就像一滴雨水落在大海里,只能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
“你也是omega吗?如果你的戏法很厉害,你可以,离开这里的。”池於停顿了一下,轻轻的说。在他的潜意识里,这里就是他们应该生活的地方,跟所有omega一样,必须要到成年才能离开。他本能的,对离开感到不可思议。
“我不是omega。”他自嘲般冷笑:“这是他们规定的名字,不是概括我的名词。”
“再见,我该走了。”池於听到上方传来的脚步声,他欲言又止的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那句话藏在了心里。
这是他唯一的朋友,在这所冰冷的监狱里真正喜欢的,愿意靠近的人。即使不知道他是谁,是好人或者是坏人。
“晚安。”那个人伸出手摸了又摸他的脸,收敛了眼中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