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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酒 ...

  •   同季尤与沈莲歌做了别,又与般若教中主事的侍从交代了一番他们的去向后,唐易与顾玄便准备着出发了。

      北泽到东浩的路称不上远,若是骑行抄近道,约莫三四日便到了。

      可此番前去东浩,唐易带顾玄走的是官道,约莫要比抄近路多花上两日。

      ...

      “师父,这次为何要坐马车?”顾玄还是忍不住问了。

      今日他们在凌晨便准备出发,马车已备好停在般若教门口,可顾玄有些疑惑,往日云游他们二人几乎是步行,鲜少会乘马车。

      天色蒙蒙亮,太阳还未从山那头露出来,仅仅有几分快要消散的月光照着天地,简单来说就是黑灯瞎火。
      几个侍从提着灯在前头走着,引唐易和顾玄往马车去。

      这回收拾的行李不多不少,侍从们各拿了一些,顾玄和唐易皆是两手空空——不像刚进教中那日,顾玄身上大包小包,而唐易一身轻松。

      唐易明显还没睡醒,神色恍恍惚惚,脸上写满了困倦,揉着眼睛嘟囔。“前两个月奔波劳累,你师父老了,走不动。”
      现在,他只想快些将顾玄推进马车中,然后自己补个眠。

      顾玄若有所思点点头,本来他也有些困,但到了马车面前,他细细地定睛一看那马车,他只感觉浑身瞌睡都醒了,愣在原地站定了不动。
      唐易死活推不动他。

      唐易疑惑,问他为什么不走。
      顾玄沉默了好一会,蹦出一句怪里怪气的话。“......师父,我背您去东浩吧。”
      唐易:?

      往日里他与师父出行乘的马车不过是马夫的自家营生,说不上破旧,中规中矩的简陋罢了。

      今日他们要乘的这辆,单看车外就已经很惹眼。
      整体来看,这马车像个盛放世间奇珍罕物的巨大宝盒,堆金砌玉、极尽华美。马车的华盖雕花纹兽不说,四角各挂了枚白玉流苏坠子,四周还骚包的垂着些纱幔。
      马车门沿一周嵌了纯金边沿,上头还镶嵌着各色宝石,虽然大小不一,但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底下的踏台看似平平无奇,仔细一看,还是整块的好玉做成的。

      拉车的两匹马,是高高大大、油光水滑的纯色精壮良骏,它们身上的鞍鞯也分外华贵,顾玄头一次觉得能用“贵气”二字形容两匹马。

      侍从们已经挂着笑替他们开好了马车的门,从门内可窥见马车内室一角——好一个暴殄天物。
      顾玄只看了一眼,已经可在脑中补全它的全貌。
      他心说般若教中是谁掌银钱,为何这般奢靡浪费,侧目却瞧见他师父见怪不怪的表情。

      唐易瞥了顾玄一眼,再看了看那马车,似乎早已预料到顾玄的反应。“你不愿坐?这可是萧长风平日最喜欢的那辆。”
      “嘶......你不会觉得萧长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吧?你最好趁早将这个想法打消咯,他可最爱俗物了,什么银钱宝器——他统统都爱!”
      ......

      在顾玄万般抗拒中,侍从替他们换了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来,虽说也是华盖宝骏一样不少的,但比其先前那辆要低调很多。

      唐易上车便挑了个角落随意的靠下,半阖着眼开始打瞌睡。经过刚刚那么一出,顾玄坐上车后根本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默默清点起自己到现在为止攒下的钱财,算到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也不知......有没有什么挣钱的法子。
      他这般想着,在颠簸的车室里,莫名有些出神。

      ...

      顾玄依稀记得些从前他小时候的事情。
      可那终究是快十年前的旧事,如今记忆已很是模糊。

      也是这般的夏季,伏暑将至,天气一如既往的热了起来,四处都萦绕着股难消的燥热。

      好在顾玄的家旁有一片疏影横斜的竹林。近夏的时候,那片竹林总是苍苍郁郁的,他的阿娘会差府中侍从搬两道摇椅到林中,抱着他坐在摇椅上,亲自为他摇扇,给他唱好听的歌谣。

      夏本是热的,可他阿娘摇扇的风总是分外的凉,再伴着那干净柔软的歌声,夏也不那么难熬了。

      而且,阿爹什么都会,做饭的手艺很好,还会做些新奇的吃食。
      顾玄这般想着。

      逢夏的时节里,阿娘带他到竹林里头乘凉时,他的阿爹总会取些提前窖藏的冰和甜瓜出来,给他们弄些果子冰饮吃;那些果子冰饮样式都很新,味道也很可口。
      旁人想不到的点子,他阿爹总能想到。

      若是家中无事,这般的夏日里,他的阿爹阿娘总会带着他在竹林中坐上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晚间暑气散尽些才打道回府。

      他阿爹很有经商头脑,所以从前顾玄家中有座很大很大的宅邸,大到一不小心便会走失迷路。
      不知有没有记错,他幼时似乎真在自己家中迷过路,还急得大哭,后来好像还是他阿娘闻着他哭声寻来,哄了他许久才止住。

      从前,他过得生活也称得上锦衣玉食,团圆美满。
      如今不是了,他的爹娘都不在了。

      顾玄不免地有些惆怅。

      一旁抱胸补眠的唐易不知何时醒了,瞧着顾玄的模样,目光闪了闪,并未开口,而是又合上眼,装作无事发生。
      他像是睡了,又好像没睡。

      ...

      此番云游也没什么奔头,几乎是散漫的,不需要赶路。

      所以晌午时分临近饭点的时候,恰巧途径了个驿站,唐易便叫停了车夫,只道下去修整一番。

      顾玄随唐易下了车,车夫便将车靠到一旁取了马料喂马去了。

      唐易揽过顾玄肩头,笑着道:“这儿离最近的一处城还有些路,如今休整一番也好。进了夏,也不苦了那两匹马儿,叫它们也歇一歇。”

      顾玄点点头,随着唐易进了驿站。

      驿站还在北泽的地界上,此处虽人烟稀少,倒也不显得荒凉,因着夏季,四处的树木都是苍翠的,正生机盎然。

      驿站不大不小,如寻常驿站一般的规格,正店旁有个马棚,给过路客人栓马匹的。
      驿站里头陈设简单,客人并不多,想来苦夏,出行的人鲜少。跑堂小二见顾玄与唐易进了店,热情地跑了过来,客客气气问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唐易寻了处近窗的位置,自顾自坐下了,道:“上两碗面,一碟卤肉,再来壶......”
      话说了一半,不知怎的唐易犹豫了。
      顾玄跟着坐下了,见唐易犹豫,眉头轻轻皱了皱。

      小二没听清,笑着凑过来,顺便递了壶茶和两个杯盏到桌上。“两碗面,一碟卤肉,还要什么?客官能再说一遍吗,小的没听清。店里有从岐明那儿运来的陈年花雕,客官可要来一壶?咱这儿也有自个酿的散酒,滋味也好得很,客官尝尝嘛,几文钱便管够!”

      唐易神色动摇了一番,到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从囊中取出枚碎银递给小二。
      “带着孩子呢,在孩子面前喝得烂醉,多没面子。”他讪讪道。

      小二恭敬接过,笑得比方才更灿烂些。“您二位是父子?这年头,如您一般做父亲的少咯!像我,哪里顾得这些?客官稍等,小的一会便将东西送来!”

      唐易咳了咳,没有反驳。

      “师父为何不饮酒?”
      顾玄方才一直没说话,现在冷不丁问起来。

      唐易一拍颈,“哎”了一声,幽怨地看着顾玄。“不是你让我少饮酒?如今我不喝了,你也要担心么?”

      顾玄皱起眉。“......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易不是很想继续同顾玄说这事,将话锋一转,说到了旁的事上。“你还小,莫管这么多啦。说起酒的事,你晓得上次在渝中我为何猜到了你撒谎么?”

      顾玄摇摇头,却还是试着猜了猜。“那日您说,打酒花不了这么长时间。”

      唐易却摇了摇头,半眯着眼,眼里头带着几分笑意,有些好笑地道:“再猜猜?”

      顾玄将眉头拧成了一团,苦着脸道:“猜不到......师父,别为难我了......那日我并不是有心的......”

      “嗯嗯......知道知道,你是好孩子,哪里舍得骗师父噢。”唐易斟了盏茶,抿了一口。
      “真忘了?”

      顾玄点头。“嗯”

      小二恰好端着他们要的吃食过来,将东西放好后说了句“慢用”便去忙活了。

      面还很烫,热腾腾的,漫着白茫茫的水汽。那些温吞的水汽氤氲了唐易的目光,隔着方寸之地,顾玄少有的看不清他师父目光中的东西。
      也可能是他从未看清过。

      “真是笨啊,徒儿。”唐易说了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见顾玄真的毫无头绪,唐易点了他一句。“你师父早在你出生前便已是个酒鬼,真当我尝不出掺过水的酒?”

      “那日你回来的急,忘了往酒里掺水。”
      说到这句,唐易低垂着眸“嗤”地笑出声。

      顾玄的脸霎时变得通红,面上的窘迫无所遁形暴露在唐易眼底。

      ...

      顾玄是约莫四岁时拜的师。
      那时的唐易说不上年轻,但也正是壮年。也不知是有何忧虑,还是单纯的爱酒,他整日不离酒,还只爱喝烈酒。
      旁的果酿淡酒,按照他的说法,那都是“不入流的狗屁东西”,他是万万不会喝的。

      好在他酒品尚佳,从未在饮酒后做过什么缺德事,否则顾玄也万万不会被交托到他手里。

      一开始,顾玄有些怕他这个整日醉醺醺的怪师父。
      他从小见过的男人大都温文尔雅,是谦谦的君子;但他师父不同,他师父是一条汉子,还是放浪形骸,洒脱不羁的那种,整个人瞧起来很不温柔,像山峰的棱角,凌厉而直硬,毫不柔软。

      旁人的师父是教人执笔弄墨的,他的师父是教他耍剑的。

      但便是这样一个人,从未对他发过脾气,从小耐心教他习剑,视他如己出的看顾着,将他从稚子一路养大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逢年过节,还有顾玄的生辰,唐易总会给他买许许多多孩童喜爱的东西,诸如糖果儿,小玩意儿之类的。
      到后来,顾玄便不怕他师父了。

      看见唐易饮那么多酒,他会难过。
      所以,他五岁那年想出了个笨办法。

      那时顾玄还很小,长得还不及唐易的腰高,奶声奶气同唐易道:“师父,往后徒儿给您打酒好不好?”

      唐易诧异,好笑地看着面前小小的一团。“你才多大?为师的酒葫芦都快有你高了,你如何拿得动?”

      可令他吃惊的是,顾玄使出十分力气抱来那盛满酒的酒葫芦,费力搬到了他面前,费力道:“师、师父......!您瞧......徒儿、徒儿拿得动的!”
      “往后......徒儿给您打酒好不好?”
      顾玄央求他的时候一脸真诚,唐易舍不得推拒。

      那日后,唐易的酒便交由顾玄来打了。
      他疼惜顾玄,特地换了两只小小的酒葫芦,又在上头挂好了草绳,顾玄刚好能一手拎一只。

      当然,也是自那日之后,唐易能喝到的酒,全都是掺了大半水的,从前他根本不屑喝的酒。

      他从未舍得揭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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