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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火入魔 ...

  •   按照昨日之约,顾玄到了右护法殿。

      他本以为会得到可靠的消息,今日出门前便已将行李收拾好,只待一个准信儿了,白锦织却摇了摇头。

      “要寻他的话恐怕要耗上些时日了。”

      在顾玄追问下,白锦织才开口:“唐易目前行踪不明,早在四日前便已经离了北泽地界往别的地方而去,如今恐怕是踪迹难寻。般若教的暗卫眼线所布虽广,可唐易熟悉布线,绕开了眼线而行。”

      “再说了,”白锦织皱着眉将挡在他面前的顾玄一把推开,自去取了盏琉璃壶来,细致地为他那些花草洒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顾玄道:“你师父养了你九年有余......虽不知前些年里他是如何养的你,但如今你既已算得上能独当一面......又何必整日挂念那些师徒之情呢?他自有自己的事务要忙,你如今还不如找些事做让自己静心,少让你师父为你操心。”

      “是吗?”顾玄声音有些沉闷。

      师父如今,可是嫌他碍事了?所以此番带他回到教中,便是做最后的别离,往后兴许不会再见了......?

      回顾往日,唐易为了照看他,教他习剑,整整九年几乎寸步不离。如今顾玄习得他一生的剑法真传,自是没有再继续照看他的理由。况且......顾玄自嘲的想到,自己确实耽误了师父九年。

      或许此番,自己本就不该去苦苦追寻师父踪影,若是师父需要他,又何必瞒着他悄悄不告而别呢?

      他眼中蒙了层薄薄的水雾。

      白锦织头也不回地沉溺于侍弄花草,可也不忘好心提点顾玄。“若你在教中无事可做......不如好好磨练磨练你的剑,唐易的剑法天下一绝,旁人想学也学不到。”他顿了顿,“莫要辜负了你师父。”

      ...

      自顾玄从右护法殿回来后,整日便入了魔般的练剑,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在演武场练剑了,除却饭点,他几乎整个人长在了演武场。

      自他那晚用剑伤了雪枝,平日到演武场瞧他练剑的小丫头少了一大半,只剩几个不怕死的仍愿来此看他,不过他一转身,这些小丫头也就跑没影了。

      平日里找他对练的几个武侍也逐渐与他疏远了,不知怎的,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本想挽留这些这几日里愿同他一起练剑的友人,可他自觉嘴笨,前些日子又做错了事惹得他人对他心生芥蒂,顾玄伸出的手也只得悻悻收回。他很是难过,却又在心中宽慰自己,从前也是这般过来的,只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

      这几日以来,顾玄整夜失眠,可一旦睡去,他便会一遍遍梦到九年前冰冷残酷的雨夜,又梦到他那日质问雪枝时,唐易房中晃动的烛火;梦里,那盏烛火总会熄灭,他在无垠的黑暗里撕心裂肺呼喊,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他自己的声音;最后,他总能梦到自己身后有无数的刀刃向他袭来,他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由那些剑刃一把把穿体而过,他也随之惊醒。

      这些梦无一不在勾起他的回忆与愧罪,他一日日反复地想着这些,整日麻木的挥剑,只有在重复无趣的挥剑过程中,他才能勉强淡忘那些梦魇。

      他也忘了师父曾经万千嘱咐过他的要事。练剑时切记心浮气躁,要凝神聚气才行,否则便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今日他照常练剑,可一早便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很是难受;他并未太在意,只当是自己如前几日一般有些心烦,多练几遍师父教的剑法便会好。

      可顾玄破天荒的出了差错,平日他烂熟于心的剑法,今日操练起来竟万般不顺;不知怎的,他回想起白锦织那日同他说的那句“莫要辜负你师父”,偏同自己较真起来。

      他不服气地一遍遍用蛮力挥着剑,可往日练剑时的得心应手之感如何也寻不回来。有一瞬的失神,他手中的佩剑脱落,瞬间便将他的右臂划出条三寸长的伤,伤口很深,只差分毫便可见骨,霎时他的手臂便鲜血淋漓。

      他佩剑“当啷”一声落地,一旁的几个武侍闻声目光朝他这儿聚来,可下一秒便都将目光别开了。

      那刻顾玄心乱如麻,肋下好像有火在烧,浑身的血也似乎变得滚烫,气息紊乱,身上却一阵阵犯着寒意;他的身上很疼,右臂也很疼,脑中一片混乱,难以自控的想起唐易房中那盏灯来;那盏自那晚过后便熄灭了、再没被点亮过的灯。

      如今受了伤,想来会有人在意他一些吧,他荒唐的想到。
      ...

      顾玄拖着满是鲜血的右臂,寻到了正殿里。

      他朝正在正殿里洒扫的雪枝而去,定定站在了她的面前。雪枝那日本就被顾玄吓得够呛,如今顾玄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惊恐地尖叫出声,却被顾玄用带着浓浓血腥味的手捂住了嘴。

      一旁也有几个小丫头,可瞧见顾玄的脸后都不敢过去阻拦,雪枝朝她们疯狂示意,让她们去请教主大人来,有几个小丫头看出来了,急匆匆便出了殿。

      顾玄的表情实在是吓人。

      他今日面色惨白,双眸中血丝密布,眼眶下那片乌黑还尤为突出,面颊比其前些日子明显瘦了一圈不说,神色也极其不自然,像个索命的厉鬼。

      雪枝害怕地闭起眼,只恐顾玄疯了,今日是来灭口的;她缩紧脖子等了半晌也没感到身上哪里痛,反倒是听见顾玄干巴巴开口同她说话。

      “你......别害怕。雪枝姑娘......我前些日子伤了你,今日向你赔罪......可好?”顾玄将手从雪枝嘴旁移开,她还想尖叫,但他朝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又伸出自己糊满了血的右臂,朝她挤出个勉强的笑来。

      “你瞧,我替你出气了。今日是我蠢,练剑时伤了自己......那日的事,是我不好,原谅我罢......若你心中仍过意不去,你再刺我几剑也好。”他闭眼轻轻抽了口气,将自己佩剑用力抽出,扔到雪枝裙脚边。

      雪枝瞪大了双眼,这才瞧见顾玄右臂那道极长的伤口,连忙叫一旁几个小丫头过来将顾玄按住;她慌张地想着,这伤再不处理,顾玄便要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他已经面无血色,肤色从苍白转变成灰白了。

      可当几个小丫头围过来时,被顾玄一把推开了,他只直勾勾看着雪枝,重复着“对不起”。

      “顾小公子,您......不必如此。那日的事其实我也有错,不该瞒着您。我从未怪过您,只是那日受了些惊吓罢了......您不该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她耐着性子忍下心中的惧怕,拉过顾玄的右臂,从怀中取出那日顾玄给她的帕子缠在他手臂的伤处。

      雪枝本还想说些什么,顾玄却喃喃道:“不,都是我的过错。”

      “莫要胡说了!顾小公子,身体要紧,快些随我去将伤口包扎一番,这伤万万拖不得!”雪枝本想先将顾玄手上的伤暂作包扎后边带他到南殿医治,可顾玄并不愿意,他一遍遍将她手推拒开了。

      那伤口真的很深,刚缠上去的帕子顷刻便被血洇湿了。

      雪枝不敢想顾玄是怎么忍着疼到这里的,也参不透他为何要来这里。

      顾玄空洞的眼神看着她。“这伤不治也罢,算我赔罪......雪枝姑娘,帮帮我可好?”

      雪枝心中一阵发毛,心道这顾小公子莫不是疯了,可现如今这里也无人能拦得住他,只得想办法先稳住他情绪,她试着安慰顾玄。“您说便是,别再闹了!这伤不治不行......您不必同我赔罪,并非是您的过错啊!”

      顾玄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颓然地直直跪倒在地,双目无神,声音微小:“那......雪枝姑娘,今夜可否......再去我师父房中添灯?”

      雪枝没有听清,仍然担忧顾玄手上那道可怖的伤,伸手去抓顾玄受伤的右臂。“您别动了!那伤有些严重,别再乱动了!”

      可顾玄仍然将她伸来的手躲开了,反倒是捉住了雪枝的双臂,如梦呓般哀求着:“雪枝姑娘......求你......今夜再去师父房中添灯吧......我想师父了......”

      顾玄抓着雪枝双臂,右臂上的伤口淅淅沥沥的止不住血,那血顺着雪枝的衣袖、手背一路蔓延到她裙边;雪枝背脊上已经出了一阵又一阵冷汗,瞧着顾玄流的血,鼻息间又充斥着浓厚的腥锈味,她只觉得一阵阵头晕。

      “可......可您不是说......”

      她话还未说完,便有一道身影急匆匆赶来,将正死死抓着她的顾玄一掌击晕了过去,横抱而起。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黑袍,长发将束未束,一双上挑的凤眸满是不悦——正是萧长风。

      “教主大人!”雪枝惊呼出声,跪倒在地焦急道:“您快看看顾小公子吧!今日他似乎有些反常......”

      “还用你说?本座长了眼睛。发生了何事?”

      匆匆而来的萧长风双目微阖,垂眸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顾玄,眉头紧蹙,表情十分不好看。

      一旁的几个小丫头只觉得,教主大人的表情比方才顾玄的表情还要可怕,一起齐刷刷跪到了地上;雪枝眼见大事不妙,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不料萧长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雪枝随本座来,”萧长风语气不善,显然是怒了。“是本座平日将你们惯得娇纵了?如今连本座交代的事也做不好。都到南殿来,将今日在练武场的所有人也召来!”

      他抱着顾玄转身大步朝南殿赶去,雪枝也急匆匆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

      南殿不同别的殿,因为主殿属于沈莲歌,这儿的装修要华贵些;平日里沈莲歌待殿中女侍宽和,这儿常常充斥着女侍们的欢声笑语。

      可现下殿中一片死寂,萧长风端坐殿上,神色晦暗;殿下是一群将身子伏跪着的侍从,众人前头,雪枝正浑身发颤地跪着;她身旁是今日在演武场的几个武侍,几人都满身鞭痕与血迹,面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

      良久,萧长风才缓缓开口。

      “雪枝啊,素日里本座待你如何?”萧长风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精巧玉饰,并未正眼看殿下的人,反而透着丝心不在焉。

      雪枝颤声答他:“教主大人待雪枝自然是极好的......!这些日子雪枝自知有所轻慢顾小公子......是雪枝之过。”

      “欸,本座只问了待你好不好,后头的话本座不愿听。”萧长风依旧把玩着手里的玉饰,目光却如刀刃般刺向几人。“本座可有在顾玄入教中第一日便同你们吩咐过,他是教中贵客,不可轻慢?”

      下头伏跪着的侍从们颤颤巍巍答了声“是”,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萧长风站起身,将玉饰收到袖中,周身的气魄令人不寒而栗;他面色如常,可平日里微挑懒散的眉宇在此刻显得尤为凌厉冰冷。

      “如今本座的模样可怕,还是顾玄那日拿剑指着你的模样更可怕?”他步子不徐不急走到雪枝面前,用修长的手指挑起雪枝的下巴,垂眸俯视着她,唇角噙着笑,眼眸里却毫无笑意。

      他用袖角替雪枝擦净唇边沾染的顾玄的血,神色专注,却又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瞧瞧,你今日怎么这般不小心,唇边沾了这么些血也不知道自己擦干净么?”

      他动作并不温柔,将雪枝唇畔擦得泛红才松手。

      雪枝目光闪躲,却仍逃不过萧长风的视线;对上目光的一刹那,她只仿佛身处极冬一般,浑身泛起股赫人的冷意。顾玄那日对她并无杀意,只是急怒之下对她拔剑相向罢了;可如今的萧长风站在她面前,虽说只是同她说话,可她却能感受到萧长风毫不掩饰的杀意——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萧长风。

      她对萧长风的印象极好。她这位主上平日言谈风趣,待下宽和,整日笑盈盈的,除却偶尔嘴毒的毛病,想来应该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平日里萧长风也鲜少为难侍从,从未罚过人,哪怕有刚当职的侍从打坏了他心爱的花瓶,他也不会计较。若寻他讨赏,他也能笑着大大方方给;特别是教中这些年纪偏小的小丫头,平日鲜少安排重活累活,月钱给得极多,几乎赶得上外头富户家主事丫鬟一整月的月钱,逢年过节能收到不少打赏。

      可今日的萧长风是不近人情的,甚至是可怖的;他神色阴冷,平日里含笑的眼眸泛着寒光,无端让人害怕。

      雪枝不敢答,只把身子低低伏到地上,不敢看萧长风。

      萧长风仍是笑着的,可周身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越来越逼人:“怎么,怕了本座如今的模样?本座也不会吃人,这么怕作甚?细细想来,恐怕真是本座平日待你们太好,倒叫你们忘了身份?若再分不清尊卑,有空不妨到北殿暗卫那儿打听打听五感尽失是什么滋味,下回再犯,便亲自试试吧。”

      萧长风冷哼一声,一拂袖,仅是一阵掌风,那几个武侍便齐齐倒在了地上。

      “本座不养废人,既然眼不能视耳不能闻便弃了吧。声响弄得小些,别再吵了本座的耳朵。”他说完便转身便去了内殿中,只留下被吓出身冷汗的一众侍从在原地。

      也是片刻间,几名暗卫便如鬼魅般出现在前头跪着的几个武侍身后,只听见齐齐的“咔擦”一声,那几人便气息皆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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