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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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宴席散后，唐易带着顾玄到了北殿里头预备好的厢房安歇；想来是累了，顾玄洗漱完后刚沾上床榻便沉沉睡过去了。
唐易守着顾玄，直到顾玄睡熟了方才蹑手蹑脚退出了他的房间。而唐易并未回到自己住的厢房里，他出了北殿，直奔主殿而去。
主殿此刻烛火通明，侍从似乎被有意屏退了，殿上唯余萧长风一人。待唐易进了殿中，便直直朝着萧长风那儿去了。
夜深露重，灯影斑驳，唐易过了许久才从殿中离去，面上的表情很不好看，甚至有些恼火。而殿中的萧长风神色不明，只是抿着唇，眸光在烛火下闪烁，叫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而后唐易又回了趟寝房，他在房中踱步，想了又想，最后只拿了平日不离身的一只酒葫芦，推门便欲离开。
可离开前，他又蹑着步子到了顾玄房前，站了许久，才低低说了句：“对不住，徒儿。”便转身头也不回离开了。
此番一别，唐易也未料到会让日后的一切都变得从此天翻地覆。
...
到了教中后的日子，顾玄同平时一般早早起身，取剑到北殿的演武场练剑，与以往不同的是，北殿武侍众多，其中有几个武痴，他常常被那几人拉着一同对练，一练便能到晚上，回到房中盥洗后便立即睡着。
因为往日也鲜少同人有交集，如今有人愿意与顾玄往来，他十分开心。他想交几个从前师父与他闲谈时说到的所谓的“友人”，然后再告诉他师父，他也有自己的友人了。
所以这几日里他都同那几个武侍呆在一起练剑修习，反倒是把他师父冷落了。
不过他每日路过唐易的厢房，都见里头燃着盏昏暗的灯。偶尔他会小声唤句“师父”，只是无人应他。也并不奇怪，他心道，想来是唐易又饮了酒，昏昏沉沉睡着了罢。
平日里唐易酒不离身，又常常爱在夜间独自饮酒，顾玄已是见怪不怪。
可日子久了，顾玄也觉察出些不对来。
他细细回想，虽只来了教中三四日，可这段日子里他鲜少见到唐易；如今再作回顾，分明就是自那顿酒宴后，他便再也未见过唐易。
这般想过后，顾玄早已没了继续练剑的心情。他一早便到了唐易的房门前，一遍遍叩着那扇门。
他心中有一丝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可他愿意相信他师父。
只因为上回在渝中，他师父答应过他的，不会丢掉他。况且平日里，师父守信得很，凡是答应过他的事情都不会失约的。
所以他在唐易门前，一遍一遍唤着“师父”，等了很久很久。
他不敢，也不想推开那扇门。
可无论他如何敲他师父的房门都无人来开门，他在外头再如何呼喊“师父”，里头也无人应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推了门进去，却发现唐易并不在里头。
里头那盏灯正好燃到了尽头，仅剩的一点儿灯芯熄灭在了灯盏底烧得焦黑的灯油里。
这一刻，顾玄明显感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而后，顾玄跌跌撞撞到了季尤那儿。他只在想，唐易可能是在季尤那儿喝醉了罢，所以未曾回来；可待他到了季尤的寝殿中问了季尤后，才发现就连季尤也不知道唐易在何处。
顾玄心中有些焦急起来，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季尤瞧出了顾玄的紧张，本欲留他用顿早饭再好好宽慰他一番，也被他婉拒了。
出了北殿后，顾玄循着般若教寻了整整一圈，却也没发现唐易的踪影。往日若是唐易要出远门，他总是会同顾玄嘱咐一声，如今却一声不响的不告而别，恐怕事出有因。
寻人未果，这叫顾玄分外沮丧，又想到他师父不告而别，委屈和难过一瞬间将他心头塞得满满当当，眉头在他不经意间已经皱成了一团。他失魂落魄沿着小道缓缓行着，漫无目的，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做什么好。
顾玄不是没想过去寻萧长风，可如今萧长风为般若教教主，想来事务繁多，平日中还是少去打扰的好。
往日里，他不过就是吃饭练剑，旁的时候就是和他师父呆在一起，如今他师父不在他身边一刻，他便手足无措起来。
他六神无主的，也不知是如何回的寝房，而后双目失神地枯坐了整整一日，茶饭不思，直到听见隔壁唐易的房中传来轻微的响声，他紧绷的神经被猛地触动。
是师父回来了吗？他心中泛起阵酸楚，伴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顾玄推开房门，却又下意识地匿了脚步走到唐易房前。只见唐易房门开着，却只开了个小缝，里头传来火折子点火的声音。
他欣喜地将门打开，久违地笑起来，兴奋地喊道：“师父！”
可直到里头点上了火，顾玄才看清里头的人是谁。
他双目缓缓睁大，面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里头点灯的人是雪枝，雪枝似乎未曾料到顾玄会推门而入，一时间，她也怔住了。
一瞬间，顾玄抽了剑。下一秒，那剑已然横在了雪枝脖颈边。
“啊呀——”雪枝吓得不轻，当即叫出了声，手中的火折子也应声落地；剑刃锋利，她朝后闪躲时不慎将颈侧划出个不小的口子，可转过身瞧见顾玄那阴冷可怖的眼神时，她甚至顾不得颈边细嫩皮肤被划开的疼痛，只呆呆地僵在了原地。
“顾......顾小郎君......”她磕磕绊绊地喊了顾玄一声，可顾玄似乎并没有将剑从她颈边移开的意思。
只听顾玄阴恻恻开口问她：“这几日......师父房中的灯，都是你点的？”
她慌了神，瞳孔不自然地闪动着，结结巴巴回答道：“不......不是的！只......只是今日而已！”
顾玄将剑又逼近了她的脖颈，几乎将要将剑刃压进她皮肉中，声线扭曲。“你撒谎！我不爱听假话......雪枝姑娘，劝你同我说实话，刀剑无眼......我下手没轻重，再敢诓骗我的话，今日姑娘可就要命断于此了。到时——可万万不要怪罪我......！”
他目光阴沉，犹如索命的恶鬼死死盯着雪枝，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真的......只有今日吗？”
雪枝见他这副模样实在可怖，被吓出一身冷汗，涕泪满脸，急急跪倒在地，伏在他脚边哭得可怜巴巴，唯恐他下一秒真的将她斩了。
“对不起！顾小公子！是我撒了谎！对不起！您不要杀我......！求求您，不要杀我！前些日子......也是我到此处点的灯！呜呜......求您了......不要杀我......”
顾玄收了剑，低头冷冷看着雪枝，她惊恐的面庞上满是泪水，口中重复着那句“不要杀我”。可他心中却没有同情，反而是一阵阵的麻木感。
“为何要来此处点灯，是谁命你来的？我师父......他又去了哪里？为何......要瞒我？”他将瘫软在地上的雪枝一把提起，狠狠摔到了门边。
顾玄面上的表情已经近乎疯狂，神色愈发赫人。
“我......我也不知道大人去了哪里......我也是奉命来此处点灯......绝非是我有意欺瞒您！”雪枝抽噎着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都全盘托出，瑟缩着往门沿靠去，奈何顾玄直接将那扇门重重合上了。
奉命而来？顾玄蹲下身，同她对视。“奉谁的命？”
雪枝有一瞬感觉自己像被什么野兽盯上了。
她退无可退，只得对着顾玄那双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眼眸，后怕地答他：“是......是唐易大人托我的！确有此事！不信......不信的话，顾小公子您看！”
她颤颤巍巍从袖口中取出唐易走前递给她的东西。
顾玄接过，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木塞，上头还残留着些酒气；可顾玄却熟悉得很。
平日里唐易的酒葫芦上用的都是这般的小木塞，顾玄常常被差去打酒，自然熟知它是何物。
见此物，顾玄也无心再与雪枝为难，便将门推开，又将她从地上拉起，朝她失魂落魄地说了句“抱歉”，又从衣襟里取了块帕子递到她手里。
雪枝让他吓得不清，这句“抱歉”显然没有什么作用，她被顾玄拉起来的时候愣了愣，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落，呜呜咽咽又哭起来，那块帕子当真物尽其用了。
顾玄许久没开口，又站在原地愣神般僵立着；雪枝哭完后缓过神，本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了，刚迈开步子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听到身后传来声冷冰冰的“站住”。
“您、您还有何事？”雪枝已经快撑不住了，这位顾小公子根本不像前些日子初次见的一般纯良，更不像教主大人说得那般好相与，这分明......分明就是个牙尖爪利、可怖的小野兽！
“我师父......去了哪里？”顾玄在她身后轻飘飘问了一句，她回头看了眼顾玄神色，顾玄没在看他，只是愣愣地呆在原地，目光飘忽不定。
“唐易大人离了般若教，如今不知去了何处。不如......顾小公子去问问右护法大人？他司掌教中暗卫通讯，想来他会知道唐易大人去了哪儿。您......您若是想知道唐易大人去了何处，不如去寻右护法大人！”雪枝终于忍不了了，夺门而逃，跑了一阵之后发现顾玄似乎没有追来，这才安了心。
这门苦差事，等回到教主大人那儿定要好好讨份赏钱，她心道。
另一边，顾玄仍呆在原地；他叹了口气，虽说他极不情愿与白锦织有所交集，可如今事出有因便顾不得这些了。
...
关于白锦织此人，大多数人对他知之甚少，一是因为他性格古怪，二是因为他善毒，他早年还去过南疆研习蛊毒，更是叫人不愿靠近。
顾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二日天色一早便直冲冲朝着白锦织的右护法殿去了。路上的侍从见状大都表情惊恐，却又不敢拦他，只得在背后窃窃私语。
“那顾小公子怎么要去右护法大人那儿......!可要将他拦下？”
“莫管闲事了，兴许是有事，右护法大人应该......不会害他吧......”
顾玄听得不真切，心中却对这未知的右护法殿产生了些不妙的遐想。可当他真正去到了那儿，方才知道白锦织殿中也并非如传闻一般。
与其他殿不同，右护法殿的侍从甚少，几乎可以说是无人在此。而此时是午后，右护法殿却大门紧闭。顾玄提了一口气，大着胆子叩响了殿门。
没有意想之中的等待，很快里头便有人来开了门。
而开门的人，正是白锦织。
见是顾玄，白锦织的眉头皱了皱，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顾玄见他愿意见自己，也不同他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右护法大人，我想知道我师父去哪儿了，烦请告知。”
意料之中的，白锦织拒绝了。
“我凭什么帮你，我同你很熟吗？死小子，莫要来烦我。”白锦织抬手便想关门，顾玄心一横，直接闪身进了殿中，与他四目相对。
白锦织明显很不耐烦，甚至可以说有些厌恶顾玄。他上前冷冷俯视着顾玄，警告他：“看在萧越和唐易护着你的份上我今日可以不动你，识相的话现在就滚出去，否则我不介意叫你尝点苦头！”
顾玄冷静地看着他，也不惧他，看着他直言：“右护法大人似乎有些厌恶我，往日我似乎并未得罪于您，这是为何？”
白锦织气极反笑：“厌恶一人，绝不需要理由。我便是打心底不待见你，你又能如何？”
他本以为顾玄会知难而退，离开此处，却不料他仍死死站在他面前不愿离开。
“厌恶便厌恶吧，我也不能如何。可今日我确实有求于右护法大人，还望您肯帮我。”他倔强地又说了一遍。
白锦织冷冷一笑，笑得分外渗人，目光阴冷地瞧着顾玄：“我帮你，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又能给我什么呢？正好我近来研制了几副新毒，不如你来替我试试毒？你若答应我便帮你。”
出乎意料的，顾玄毫不犹豫点了头。
白锦织明显一愣，又冷冷哼了声，到内室中半晌，取出满满一盏“毒”来；他将碗盏塞到顾玄手里，没好气地开口：“喝吧。”
顾玄眼也不眨便一口气将里头的东西全干了。
白锦织见状骂了句如牛饮水。顾玄没驳他，心里只道试毒而已，又不是品茶。
不过说来也怪，这毒入口回甘，有柰花的香气，甚至有些好喝。
他呆呆等着毒发，一旁的白锦织却忽地笑得捧腹，甚至边笑边拍他的背，顾玄被他拍得险些呛到。“真是蠢！竟敢只身来我殿中，还敢喝我殿中的东西！哈哈哈！”
顾玄诧异，又小声嘀咕道：“不是你让我喝的吗？右护法大人，方才你给我喝的真的是毒吗？尝起来更像柰花茶啊。”
白锦织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本来就是柰花茶啊。于旁人而言，我的茶恐怕与毒药无益，也就教中的那几个老东西还愿意喝了。今日难得抓了个自愿试茶的，不是正好吗？”
这么一来便说得通了，顾玄又被人捉弄了。
先前他师父喊他不必太较真，他不太乐意听，如今他觉得他师父说的字字真金。
“行了，你既然尝了，便告诉我这茶味道如何吧。”白锦织收回手，去拨弄他养在一旁的花叶。
顾玄望着他，给了个中肯的评价。“尚可。”
“那......比起她窨制的茶呢？”
顾玄自然知道，白锦织所谓的她是谁。可他记得昨日萧长风曾嘱咐过他，不要在白锦织面前再提白锦湘的事。
他犹豫着不肯开口，白锦织似乎看穿了他的忧虑，便轻笑着摇了摇头，不再逼顾玄。
“好了，我说到做到，自然会告知你唐易的去向。不过今日之事，你为何不去求萧越，反而来求我？”白锦织从顾玄手中取回了碗盏，虽说应下了答应了顾玄的事，仍不忘记朝他发难。
顾玄别过脸，嘟囔着不情愿地开口：“我不想......叫他觉得我事事仍需倚靠他，还是如从前一般一事无成。”
“呵，多大的小子，竟还有几分骨气。”白锦织抱胸倚在墙边，看顾玄的目光和善了许多。
他的语气黯淡，其中夹杂着几分悲凉。
“你同我的妹妹，倒真是有几分相似。她当初也是这般倔。”
顾玄默不作声。恐怕对白锦织而言，这柰花茶确实是一味毒药，他却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不过他会这般也并不奇怪，毕竟白锦湘是他的至亲，又是那般美好的人。
顾玄不愿再打扰他，只淡淡嘱托了一句明日他再来此处便自行离开了。
他在殿外走了一段后，见方才他来时见过的侍从们已不知去向，恐怕是做完了洒扫工作到其他地方忙碌去了。回想起他还未进到那传闻中的右护法殿中时听到的流言蜚语，现在只觉得可笑。
白锦织殿中冷冷寂寂，殿中仅他一人独居；约莫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个冷冰冰又不近人情的古怪之人。可这样的人，又怎会有心挑了向阳的寝殿，侍弄了满满一室娇贵的花草呢？
恐怕也只是个可怜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柰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