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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会 ...

  •   他头顶传来一道男声。

      这道声音顾玄十分熟悉,相较于九年前第一次听见,这声音更沉稳深厚了些。顾玄通过那道窗缝间投进来的光,勉强看清了男人的脸。

      这张面孔他日日记挂在心头不曾忘,如今一见,无数记忆交叠,倒显得他在做梦一般。

      是萧长风。

      “萧......萧哥哥。”顾玄喃喃。

      萧长风的面容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都可称人间绝色。他面庞的线条分明,眉宇如山峰凌厉,鼻梁高挺,薄唇总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此般深刻的眉目中,又有一对深邃而诱人的凤眸,修长的线条微微上挑,在那微微挑起的眉眼中,好像藏了满园春色,又好像盛尽了世间风月,无端的引人。

      此刻,那对眼眸在投进来的稀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美丽,本该是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似乎变成了浅金色,更加夺目;它纤长的睫羽轻微颤动时,顾玄的心好似也跟着颤了颤。

      顾玄如今不过半大小子,身高也就堪堪及得到萧长风的腰际,现如今还需仰视萧长风。萧长风或许是被扰了清梦,他面上挂着些许倦意,此刻正垂眸看着顾玄,目光困倦懒散,又深不可测;他发丝未束,几缕长长的发自他肩头垂下,有几缕滑过顾玄面颊,带去微小的麻痒。

      既正面打过照面了,萧长风便将顾玄放开了,而后自顾自到了一侧,不过因为房内出奇的黑,顾玄也未看清他去做什么了。

      不过,顾玄片刻后便听到一阵衣物的摩挲声,这时他才想起来,方才光顾着认清萧长风的脸,方才萧长风的身上似乎是......未着寸缕的。

      霎时,他的神色变得极其不自然。

      萧长风似乎整理好了衣物,便走到还僵立着的顾玄旁边,将窗推开了;期间他似乎轻笑了一声,叫顾玄越发不自在了。

      此刻房间内才算是亮堂了起来,顾玄无心去看旁的,只直直看着面前的萧长风。

      萧长风穿了身松散的黑色衣袍,又散着发,虽说是极其散漫的模样,可配上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容,依然叫人移不开眼;比起从前尚带青雉的面孔,如今他的眉目愈发深刻了,多了几分沉稳与成熟。

      不过,他似乎不像从前了,身上萦绕着常人勿近的压迫感。

      “许久未见,你长高了。”萧长风将顾玄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番,抬手摸了摸顾玄的头。他掌间温度是温热的,对顾玄而言却是滚烫的。

      只因为面前的人,他是实实在在喜欢的,没有缘由的喜欢,所以哪怕是简简单单的触碰,都足以让他落荒而逃。

      所以顾玄在萧长风的手掌落到他发顶的须臾,便急急朝后逃开了,耳尖则烧得绯红。

      见状,萧长风的手顿在了半空,又识趣地收了回去,像是如释重负般的吐了口气,未注意到顾玄那泛红的耳尖。

      “也是,你我许久未见......好了,我带你去见见故人吧。”萧长风负手正欲引着顾玄离开,却被顾玄拽了拽衣角。

      只见顾玄头低得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小的包裹,将它放在房内桌案上,小声道:“送你的。”

      萧长风只笑笑,朝他招招手。

      “随我来。”

      出了庭院,顾玄觉得萧长风身上那股常人勿近的气息愈发浓重了。

      想来人都会变,更何况遭逢变故、命途多舛的人呢,顾玄如此想到,他望着萧长风的背影,他与萧长风明明只隔着一丈远,却莫名觉得二人间犹如隔了道鸿沟,叫他快要追不上面前的人了。

      ...

      方才萧长风所谓的故人,其实也不过五人。本该是六人,可崇岚已逝,长老中的四人,有南殿的殿主沈莲歌、厨子季尤、黎老、还有白氏兄妹。

      二人一路上无言,顾玄还是没忍住同萧长风搭了话。“萧哥哥,如今锦湘姐姐可还好么?回来前,我挑了好些东西给她......不过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些什么,师父同我说,她应该喜欢和我一样的东西,所以我带了糖糕和许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她如今身子可好些?”

      白锦湘是白锦织的胞妹,从前在南殿中,沈莲歌不在时便是她在照顾顾玄,为人和善,性子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教中的人大都觉得她讨人喜欢;唯一不足的是,她身子骨不大好,据说是先天的弱症,所以常年都吃着药,衣衫上也常常沾染着浓浓的药味儿,她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形销骨立的,像脆弱的柳絮,任凭一阵随意的风都能将她吹散。

      顾玄说完,前头的萧长风忽地顿住了。正当他疑惑时,萧长风默了半晌后回过身,语气让人陌生。“她走了。”

      他说得很轻很轻,落在顾玄的心头却有宛若磐石的分量。

      顾玄觉察到了什么,可他不愿相信,颤着声继续问道:“锦湘姐姐她可是去了南疆?好可惜不能见她一面,我走时她同我说,待我走后,她便去南疆那儿学些巫医之术。我同师父也曾去过一趟南疆,是暑夏去的,那儿......”

      他只希望萧长风回答他,“是”。

      “小玄,我的意思是......她去世了。稍后若是你见了白锦织,莫要在他面前提起。”萧长风叹了口气,神色晦暗。

      “骗人......那为何飞鹰信中从未写到过?”

      萧长风侧过脸,似乎有些无奈,语气中又是难掩的苦涩。“她走前特地嘱托的,不许将这消息告知与你和易叔。想来,是她怕徒增伤悲吧。如今你回来了,既问起她,我便告诉你了。易叔方才恐怕是去了季尤那儿,现如今应该也知道了。”

      他俯下身,见顾玄已是眼眶通红,泪在里头翻滚,一触即发。萧长风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欲垂的泪珠,苦笑道:“她说,你知道了定是要哭的。所以她让我告诉你,不许哭,她不想看见你落泪,若她知道你哭,她定是会伤心的。”

      可将话说出口后,萧长风又反悔了。

      “算了,想哭便哭吧。”

      ...

      在萧长风意料外的是,顾玄将心事收得很好,那些伤痛的心绪在片刻间就被他藏了起来。

      他二人一路到了北殿,在北殿的多为武侍,所以北殿里头比其主殿陈设要简单许多;不过不同的是,季尤常年住在此处,所以北殿的正殿所用陈设更像是宴席用的。

      待萧、顾二人进了殿中,只见唐易已然寻了位置落座,身旁放了数坛酒。他开了一坛,饮得正酣畅淋漓;而且他面前的桌案上还置了许多看起来色香味全的珍馐小菜。

      唐易见他二人到了,兴冲冲朝他们挥手。“徒儿!还有臭小子你也来了啊,快些过来!坐我旁边来!”

      顾玄见他师父又在喝酒,面上染了层薄怒,急急走过去夺下他师父手中的酒坛子,闷闷不乐开口:“师父,饮酒适量。方才我不在,你又喝了不少吧。”

      “无趣的小子!”唐易去夺顾玄手中的酒坛,未果,反倒是险些闪了腰。“诶哟!瞧你这番折腾下来,害你师父差点伤了老腰!前些日子出发前我忘了打酒,如今好几日没喝了!”

      他二人争执不下,萧长风见了只是笑笑,又问一旁的侍从:“沈长老呢?还有右护法,为何还不来?”

      侍从朝萧长风恭恭敬敬行了礼,答道:“大人,在下方才已差人去请过了,想来是有事耽搁了。可要再派人去......?\"

      “不必,”萧长风蹙眉,抬手按了按额角。“随他们二人便是,季先生可是在后厨?”

      “是。”

      “好了,无事了,你退下吧。”

      顾玄同他这么折腾了一番后,唐易到最后也没喝上整整一坛酒。

      至于为何,要从后厨忙碌了许久的季尤到了殿中后,瞧见唐易身旁那几坛酒说起。

      唐易好不容易说服了顾玄,又塞了他满满一嘴巴的糖糕,哄他去一旁找萧长风玩,这才安心坐下来准备大饮特饮一番他“取来”的佳酿,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住了耳朵。

      “诶哟疼疼疼!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唐易猛地窜起,吃痛地急急抬手去护住自己耳朵,余光瞟见身后围着围裙的身影,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少了大半。

      喔,原来是酒的主人来了。

      顾玄正小脸通红地挨着萧长风,别有兴致地讲述着这些年他遇到的奇闻趣事,突然瞧见一抹带着怨气的可怖身影闪过,直直冲着他师父去,吓得他打了个咯噔;好在瞧清了那人是谁,他额上冒了滴冷汗,心中暗暗吐槽他师父活该。

      没猜错的话,他师父又偷了季叔叔的酒了。

      “唐易,你我二人阔别数年,没想到你回到此处干的第一件事,竟然又是偷我的酒。”季尤铁了心要让唐易吃苦头,无论唐易怎么扒拉他,他也没有松开那只捏着唐易耳朵的手的意思。

      唐易虽然理亏,他却丝毫没有反悔之意,甚至当着季尤的面提了那盏开过的酒就准备囫囵喝了;不巧的是季尤正捏着他把柄,轻轻松松便将那坛酒夺了回来。

      “你怎的还是一样的小气啊!就是几坛酒罢了!饮你两坛你再酿些不就好了!”挣扎再三,许是季尤也心软了,唐易才抽着气挣脱开来,捂着耳朵朝季尤抱怨。

      季尤皮笑肉不笑地答他:“我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从前你偷饮了我多少酒?如今,别说一坛,一盏你也别想喝!再说了这酒酿起来本就麻烦,我出的力,如今倒要你来分羹了?”

      这下子唐易彻底哑火了,一脸幽怨地坐回座位上,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捻着面前的小菜放到嘴里,又朝着季尤嘀嘀咕咕道:“你倒是给我些面子,好歹当着那两个小辈的面......”

      季尤挨着他不远不近坐下,取过一旁的茶壶自顾自斟了一盏茶,端起来边饮边道:“你既知道有小辈在此,为何还要做这些君子不齿的行为?”

      唐易的脸色好比猪肝,表情更加幽怨了。

      这时,季尤方才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朝萧长风身旁坐着的顾玄挥了挥手,温声道:“好些日子不见,小玄都长这么大了。”

      顾玄轻轻点点头。“季叔叔,好久不见。此番游历我寻了不少各处独特的调味香料,一会儿我亲自给您送去......师父近日想来是酒瘾犯了,他不是有意的,下次您酿酒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唤我去便是。”

      季尤满意点点头,又恶狠狠看了唐易一眼,皱起眉来。“你这师父做得当真是好极了!竟要让小辈替你善后,真不知道你走得什么运才养出这么个好徒儿!”

      一旁的萧长风见状便合时宜地打起了圆场,季尤和唐易方才没有继续吵闹下去。

      顾玄看着面前的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怔然——往日里,他师父与季尤吵架的时候,劝架的人是白锦湘。

      如今,已是物是人非矣。

      正当他怀念曾经时,外头侍卫高喊“右护法大人到”,将他思绪扯回了。只见殿门外一人一袭白衣飘飘,步子不紧不慢地踏进了殿中。那人面容清俊,形容不凡,有谦谦如玉的风范;顾玄瞧了一眼,只觉得怀念。

      此人乃白锦湘的兄长,白锦织,也是般若教的右护法。

      “右护法大人,请坐吧。”萧长风朝白锦织颔首,又命一旁的侍从替他斟茶,不过白锦织似乎并不愿领情,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又径直走到了萧长风面前;准确来说,他是冲着顾玄而来。

      顾玄仰头看白锦织,不解其意。他对白锦织不如白锦湘那般熟悉与了解,甚至可以用陌生来形容;因为白锦湘的这位哥哥,似乎性格上有些孤僻,不甚喜与他人往来,对亲近之人又有些偏执,并不好相与。

      不过这位,同锦湘姐姐长得是当真像。

      他最多便是听白锦湘提起她的这位哥哥人很好,可究竟是怎样好,实际上他也并不清楚。

      白锦织细细将顾玄打量了一番,冷哼了一声,又对上萧长风的眸子。“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可喜可贺。”

      顾玄有些紧张,因为白锦织的目光叫他不寒而栗;他暗暗握紧了双手,一旁的萧长风将手掌附到了他双手上,低声同他说:“不怕。”

      他掌间温热的温度确实让顾玄心中的不安减去了许多。

      “今日不过是家宴,一同聚一聚罢了。若是受了气,倒不如与本座说一说,也许本座能替你解忧呢。你说是吗,右护法大人?”与之前稍余温柔的萧长风不同,此刻的萧长风锋芒毕露,气势逼人,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

      一旁的季尤目光沉了下来,唐易见状也觉得事态不妙,忙朝白锦织开口:“霁明,想来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多日未见,不如坐下一同喝几杯!”

      白锦织“啧”了一声,眉头紧皱,自己去寻了殿中一处角落坐了下来,离众人远远的,自己斟了茶独自喝起来。

      萧长风这才侧过身同顾玄道:“不用管他。这些年来他性子有些古怪,也不愿与人相处,往后你们也见不了几面,今日便当无事发生吧。”他又抬手揉了揉顾玄的头,亲手取了块糖糕递到顾玄手中,又给他倒了盏茶。

      “你年纪尚小,不用在意太多,今日只当是吃顿团圆饭便是。”

      顾玄听话地点点头,接过糖糕后却还是止不住想朝白锦织那儿看;白锦织与白锦湘长得至少八分像,瞧着他的模样,多少让人想起来那个瘦弱的少女。

      好在白锦织一直在闷头饮茶,不曾再抬头看过这殿中的任何事物,也未曾同顾玄的目光对上。

      不过,说到茶——顾玄低头瞧了瞧颜色清淡的茶水,又举起杯子嗅了嗅,果然是柰花茶。

      顾玄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道也难怪白锦织喝了一盏又一盏。

      从前白锦湘在的时候,恰逢柰花盛开的季节,她便拉着顾玄陪她摘了柰花来窨茶。她窨茶的手艺极好,教中人大都爱喝她的茶。

      不过现如今她不在了,也不知是谁窨的茶。

      萧长风似乎看穿了顾玄所思所想,见顾玄端着杯子嗅闻,有些发笑,却还是替他解了惑。“这茶后来是白锦织在做,他的手艺差了些,但也值得尝尝。”

      顾玄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尝了尝那茶,味道确实尚佳。

      后来季尤又吩咐侍从添了几道菜,宴席的最后一人才姗姗来迟。

      “今日我在研制新药便晚了些时候,叫你们久等啦。”一道清丽女声自殿外传来,而后便见几个侍女迎着个穿了身紫纱裙,风姿绰约的女子进了殿中。

      她身上没有寻常女子的脂粉气,只有淡淡的草药味;可她的面容不同于她身上那些苦涩药味的古板,而是叫人眼前一亮的绝艳,配上那袭紫纱裙,是别致的美。

      唐易似乎见怪不怪了,笑道:“沈莲歌,与昔日老友许久不见竟然来得这般迟吗?待会可要陪我多饮几杯!”

      沈莲歌笑吟吟道:“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与你是老友?来得迟了,我自会自罚三杯。倒是我往年照看的那孩子哪儿去了?许久不见,真是叫我念得紧呢。”唐易吃瘪地将话咽了回去,一旁的季尤见状难得的笑出了声。

      她以袖遮面,仰头巡视了殿内一圈,在萧长风身旁寻到了顾玄的身影。

      “小玄——许久不见了,快些过来让沈姨抱抱。”沈莲歌语气甜蜜,眉眼间含着笑意,朝顾玄快步走去,一把便将他揽进了怀里。

      顾玄闪躲不及,已被沈莲歌牢牢抱进了怀里,又是掐脸又是上下其手。

      “沈姨......!沈姨!如今我年纪不小了,男女授受不清你快些放开我!”顾玄被沈莲歌折腾地面色通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她那儿挣脱开来,逃到一旁,再也不敢靠近。

      沈莲歌一脸伤心,佯作哭状满脸悲痛地控诉顾玄:“瞧你这没良心的孩子!从前你到这里的时候也不过四岁,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许久,你身上我什么地方没瞧过!如今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闻言,顾玄本就脸皮薄,旁人一逗弄他便脸红,如今他的脸更是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好了好了,莫开他的玩笑了,沈姨也请坐吧。”萧长风笑了笑,起身带沈莲歌入了座,又将顾玄拉到身旁坐好,朝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小聚,除却云游在外的黎老未在,人便都到齐了。也不必拘束,当作寻常家宴便是。”

      众人欢笑举杯,今日应见的人顾玄都见过了;他瞧着这一幕,又将方才萧长风的话放在心中念了一遍又一遍。

      家宴家宴,所以说如今师父和萧长风在的地方便是他的家了,是吗?

      如此,他面上也露出了一记浅浅的笑,学着大人的模样,将自己的茶杯举得高高,共贺重逢的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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