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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逐夜(二) ...

  •   雪枝面色当即便变得十分局促,双手也不自然地捏到了一块儿去。“知道......也不知道吧?哈哈哈......好吧,其实奴婢不知道......”

      此话一出,算是彻底将顾玄心底那份虚无缥缈的盼想给击得粉碎。

      一瞬间,雪枝与顾玄间的气氛算是掉到了冰点,雪枝不敢抬头看顾玄的脸,只低着头期期艾艾,妄图再挣扎片刻。
      “您想......昨日奴婢见您受了委屈,便跟着说了些气话,哪儿能想到您当了真?不过......不过!奴婢保证,那只猫儿定是教主大人托奴婢给您的!”

      她试探着凑到顾玄跟前,一脸讨好。“您别生气好不好,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

      顾玄低着头不语。

      隔了良久,雪枝才听到顾玄满是郁闷的声音。
      “你怎么这般讨厌。”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压抑着情绪。
      “总是骗我玩儿。”

      他最后一句话的尾调歪歪曲曲,甚至带了点儿发颤的哭腔。

      闻言,雪枝忙凑得更近了些,瞧见顾玄通红的眼眶,隐隐感觉大事不妙。

      “这......这怎么算是骗呢?哎,顾小郎君您别哭啊,是奴婢的错可以了吧,是奴婢错了!”
      她忙不迭地将所有事情认下,唯恐真让顾玄哭了。

      她实在惶恐,似乎终于知道了上一回她犯错教主大人为何留了她的性命,原是叫她到这里受折磨来了——兴许她没做错什么,却迫于生计,含泪咬牙当那个背黑锅的冤大头。

      顾玄自己抹了把脸,好在确实没见他掉眼泪,只是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我没哭。”

      雪枝一阵头皮发麻,现下又无计可施,只得一脸无奈。“对,您没哭......是奴婢的错,回去您随便罚奴婢便是,奴婢都认了。”

      可顾玄不依不饶地望着她碎碎念。
      “你刚刚还与我说,你不会再捉弄我的。”

      **

      ......雪枝百口莫辩,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发誓一定将那句话吞回肚子里。

      不过,她也很快发觉,顾玄本意并不是去苛责她这几日那些哄人的骗话,只是近日受的委屈太多,撑到了极致,又无处发泄,碰巧她触了顾玄的霉头,这把火便烧到了她身上。

      顾玄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声讨她。“你明明不知道萧哥哥在哪......!却骗我说你知道!那猫儿也定然是你拿来哄我的是不是?回去我便将它还你,我不要了!”

      听顾玄说不愿要那猫儿,雪枝心下一慌,忙解释起来。
      “那猫儿真是教主大人给您的!多可爱啊,您舍得?哎呀!您怎么这般不讲道理呢......您想啊,奴婢不过是教中的一名小小女婢,又怎会知道他老人家的行踪,对吧?”

      “可你就是骗我说知道他在哪儿!你昨日还见了他......我不管,我想见萧哥哥,你带我寻他!”

      雪枝有些急眼了。“都说了奴婢不知道他在哪儿啊......您是不是要逼死奴婢啊?若这里有江湖海之类的,奴婢便跳下去了结了。您不要再为难奴婢了,奴婢是真的不知道教主大人在哪啊!若不是您眼巴巴求了奴婢一日,奴婢也不会心软答应带您出来!”

      “我......我......你......我讨厌你!”

      “您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您讨厌奴婢便讨厌奴婢吧,奴婢就是寻不到教主大人,您哪怕要杀了奴婢,奴婢也寻不着他!”

      一时间,二人吵闹起来,杂乱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心中显得尤为突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夜逐渐深了,雪枝总觉得脖颈处有些发凉,背脊也是,老有一股悚然的冷意。
      她正觉得纳闷,肩头却被谁不轻不重拍了拍。
      可她一回头,又不见人,实在是诡异得很。

      一来二去,雪枝被吓得够呛,哪里还有心去听顾玄一一列她的罪状,一股脑朝顾玄身后躲去,口中还惊呼“顾小郎君有鬼啊”。

      顾玄被她扯得转了一圈,又在气头上,不免晕头转向,可心中还惦着雪枝骗他的事,赌气便要去推开雪枝拽着他的手。
      然而下一秒,顾玄和雪枝的额头都被人重重弹了一下,他二人皆吃痛地捂住头。

      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缓缓在一侧响起。“痛不痛?看来是痛的,本座当是酒后三巡被魇住了,没想到真是你二人在此当夜游神。”

      一股淡淡的酒气与略带苦涩的草木香纠缠在一块儿,直直涌入顾玄的鼻息间。

      声音与味道,顾玄都熟悉的很,它们的主人,便是今夜他寻而不得的人。

      本以为要铩羽而归,却未曾想柳暗花明。

      也不知萧长风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出现的,待顾玄缓过神来,萧长风已站在了他身侧。

      萧长风身形修立,兴许是暑夏寅夜仍留余热,他只着了一袭微微敞领的轻便黑衣袍,腰间随意束了道革带便再无其他配饰;满头乌丝未束,随意地懒懒垂在身后。
      前颊几缕碎发散漫地随夜风飘荡着,一对长眉入鬓,睫羽下两只上挑的含情目眸光流转,薄唇将笑未笑,集成他这般的一张轮廓鲜明的绝色美人面,既具了男子的英气风流,又兼有股风月无边的缱绻。
      即便月色不甚清明,即便他衣着简而又简,也不掩他眉眼间惊绝的风姿,一瞥便叫人惊心动魄。

      顾玄顾不得额头的痛与膝间的不适,惊呼出声,眼中忽地泛起光亮来。“萧哥哥......!”

      雪枝见了人,惊得捂住嘴,忙朝萧长风跪地一拜,呼道:“教主大人......!”

      他负手而立,聚神将一站一跪的二人打量了一番,忽地笑起来。“怎么这般不听话,夜里头不好好安歇,到这儿做什么?”

      对着萧长风,二人的嘴巴便严实了,不再像刚才一般肆无忌惮,而是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顾玄先开口打破了这副尴尬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萧长风,顾玄便说不出先那些想畅所欲言的忍让与委屈来了,只挑了个不成理由的理由来。

      他比先前雪枝睁着眼睛说瞎话时还要局促与扭捏。“今夜月色甚好,我......出来赏月。”

      雪枝扑在地上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听到顾玄说的话,肩膀抖了抖,好像在憋笑。

      萧长风瞥了顾玄一眼,玩味地摸了摸下巴。
      那对修长秾丽的凤眸的神色总似带着细小的勾刺,勾得顾玄心底一烫。

      “噢——小玄真是好兴致。今夜的月亮当真那么好看么?”萧长风故作一副惊讶的神色,抬头瞧了瞧天上半圆的月亮,又低下头,目光直直同顾玄的双眸交接。
      “可我觉得今夜的月亮丑得很,毫无雅致。况且,我方才临阁饮酒,还在窗下瞧见两个蠢笨的小娃娃在街下跌跌撞撞,似是迷了路啊。”

      这话堵得顾玄实在是找不出理由了,萧长风又盯得他面下一阵火热,支支吾吾了一阵,也没成功说出一句整话来。

      雪枝本伏在地上幸灾乐祸,想到自己被顾玄刁难了一整日,而如今顾玄又被她家教主大人拿捏了,算是替她报了仇了——正这般想着呢,下一秒她便笑不出来了。

      一阵衣摆摩挲声后,她明显感到自己身旁站了个人,至于是谁,她不用脑袋想也能猜到。
      雪枝心底咯噔一声,心道终于轮到她了。

      萧长风语气隐隐透着不悦,话直直指向她,没一声好气。“你还在地上跪着做什么?你也跟着他一块儿出来赏月?”

      她猛地直起身子,勉强挂起个笑,虚虚替自己解释。“顾小郎君盛情邀请奴婢一起赏月......奴婢自然不敢拒绝,是吧,是吧?顾小郎君?”

      她朝顾玄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发现顾玄一副被偷了魂的模样,显然是不堪用的,只得在心底愤愤,怒其不争。
      怪事,往日教主大人鲜少凶她的,今日怎么转了性了?

      此话一出口,萧长风的眉头却皱得厉害,他眼神跟刀子似的扎在雪枝身上。
      “这么喜欢赏月,不如下次你回般若教的时候,叫本座好好陪你赏一回?顾玄胡闹便罢了,本座差你去照看他,怎的还由着他胡来?看来是上次长的记性还不够吧。”

      上回指哪回,雪枝记得清清楚楚——那顿鞭子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快整整一月没能下得了床,上药的时候总能疼得她呲牙咧嘴,她当然记得清清楚楚了。

      如今听萧长风又提,她连忙摇头。“奴婢当然记得!只是今夜奴婢真的拦不住顾小郎君......他......是他......”

      萧长风一挑眉,尾音拖得极长。“嗯——?”

      这声“嗯”,雪枝便大概了然了,她硬着头皮道:“是奴婢之过。”

      “这不就对了?改日回去领罚吧。”

      “......是。”

      **

      待料理了雪枝,萧长风便转到了顾玄跟前,本想接着逗他玩儿,却瞧着顾玄有些失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抬手到顾玄跟前晃了晃,顾玄才回魂似的定神——不过这回顾玄将眼神躲到了一旁,侧着脸不敢看他,像是在藏什么心事。

      萧长风轻轻点了下顾玄的前额,垂着眸看他。“长大了,学会藏心事了?”

      顾玄朝后稍稍退了一步,只觉得耳尖莫名的烫,目光躲闪着无处安放,一抬眼,便瞧见萧长风正静静看着他。
      他张了张口,却说出句毫不沾边的话:“我以为是梦......”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口不择言,忙着抬手去捂自己的嘴,一时间耳尖的灼热逐渐烧到了面颊上来。
      “没有......藏什么心事的。”

      笨拙又分外实诚的话不禁叫萧长风哑然失笑,他揉了揉顾玄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真是呆得可爱。如何,这还是梦吗?”

      顾玄忙用手去护住自己的头,萧长风却已将手收了回去,接着温声道:“膝伤还疼不疼?”

      在旁人面前,顾玄还能强撑着自己那份岌岌可危的尊严,可面对萧长风,顾玄却拿不出素日里那份骨气来,心底那份委屈与难过反而被无限的扩大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低哼出个“疼”字来。

      萧长风诧异道:“那还挑今日赏月作甚?臭小子,叫人不省心。”
      他蹲下身,朝顾玄道:“上来。”

      顾玄尚有几分踌躇。“我自己可以走......”

      “再不上来我便亲自动手了。”

      话到了这一份上,顾玄再推辞便不太妙了,只得乖乖听话。

      萧长风将他背起掂了掂,便一转身,步履沉稳地行起路,一旁的雪枝识相地跟了上去。

      **

      夜凉如水,虽说有些冷,可萧长风的背宽阔而温暖,围得顾玄生不出一丝冷意。
      顾玄伏在上头满心紧张,环着萧长风脖颈的手十分僵硬。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先前师父驼他到肩上,他也能够从善如流,可一旦换作是萧长风,便一切都天差地别。

      哪怕只是萧长风掌间稍稍温热的温度,也能变作一枚燃在他心底的燎原星火。

      萧长风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被风散尽,只余往日中一贯的苦涩木香;此刻这股略带侵略性的气味一点点侵占顾玄的鼻息,萦绕在他的笔尖,叫他连呼吸都紧张起来。

      好在这份紧张的异样未持续很久。

      萧长风轻笑了声,忽地朝顾玄发问。“我送的猫儿你可喜欢?”

      顾玄点点头,手不自然地攥紧,道:“喜欢的。”

      “那便好好照看它。对了,你可有给它取名?”

      “尚未......萧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养它。”

      萧长风点点头,却慢慢蹙起眉来。“知道知道......小玄,先前易叔是不常背你么?这般紧张作甚,还是......你怕我?将你手松开些,有些弄疼我了。”

      顾玄这才注意到,他手下环着人脖颈的力度已太过重了,已隐隐将萧长风的脖颈压出红痕。

      他心中一阵自责,忙将手松开了些,伏在萧长风肩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又解释道:“不是的,不是怕你......是我不太习惯。”

      萧长风若有所思点点头,“嗯”了一声,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

      行了段不算长的路,顾玄只觉得一阵恍惚后,便到了处宽敞的内室中。

      室里头烛火通明,四角都立着长灯,房中四面都设了雕花的窗棂,此刻皆被大大的开着,各处一应陈设虽简,却隐隐透着股奢靡的味道。

      不难瞧出是谁的房间。

      他有些懵,虽说他还在萧长风背上,却不知他们是如何进到此处的,而且——雪枝不知所踪了。

      萧长风将顾玄稳稳放到椅上,瞧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口道:“不必管她,外头有人照应。先坐着,我替你上药。”

      顾玄跟着点点头,却见萧长风修长的手指正一点点往下,撩着他的裤腿朝上拨。

      霎时他便自己先将裤腿掖起来了,语气慌张:“我自己来便是!”

      顾玄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瞧得萧长风一怔。“瞧你,当真不是怕我么?可是听了外头那些说书先生讲我的事......”

      “不是!”

      “好吧,”萧长风垂眸,从椅子一侧的矮柜中取出个小瓷瓶来,将里头的药液倒了少量在掌心,又将药液搓热了,覆在顾玄膝头。“这伤要好起来需得些时日。如今日一般的事,往后便不要再做了,乖乖听话。”

      规劝之言顾玄并不是很想听,他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道:“萧哥哥,我不想回狄氏。”

      萧长风似乎不觉得意外,只替他揉着膝伤,隔了许久才道:“易叔想你在狄氏好好过活,他前半生飘摇于江湖风雨中,你是他唯一的徒儿,自然再舍不得你吃这份苦——他盼着你好。”

      一旦提及唐易,顾玄便觉得自己的一切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可我不怕吃苦的......我也想师父好。我想回师父身边,守着他按时喝药,少饮酒......萧哥哥,我想师父了。”

      “小玄,只要你好好的,易叔便心安了。”萧长风手下力度不增不减,只是微微顿了顿手。“可是忧心那狄子显再与你为难?不怕,有萧哥哥在呢。”

      “不是的......不是这样......”顾玄小声喃喃,“我不怕他为难我,只是我不想在狄氏中了,我舍不得师父和萧哥哥。”

      “人这一生,少不得断舍离。”萧长风起身,到一旁的盥洗池中净过手,又取了干净方巾擦干水渍,才抬手轻轻刮了下顾玄的鼻尖,道:“又不是小孩儿了,还这般黏人,像什么话。”

      顾玄不明白,为何这些话确确实实是真心为他考量的,却又犹如绵针,比刀锋还要刺人。

      “真的......一定要回狄氏吗?”顾玄强忍着喉中的酸涩,只觉得眼前模糊了一片。

      萧长风颔首,半晌轻轻“嗯”了声;他站在顾玄身旁,见顾玄低低垂着头不语,手指动了动,却又蜷了回去。

      意外的是,顾玄忽地抱住他的腰,也就是一小会儿,他便觉得一阵湿润的温热透进他腰际的衣衫。
      原是哭了啊。

      他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顾玄抽噎着道:“我听话......我回去便是......可、可是,萧哥哥,我是真的想师父了。”
      “你叫师父等等我,好不好?”

      等他长大,等他变强些,等他能做顶天立地的男儿,等他日后学了酿酒,给他师父酿一辈子好酒喝——只希望他师父能老得慢一些,再等等他就好了。

      萧长风叹了口气,道:“好。”

      ...

      顾玄不知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第二日等他再醒来,他已在狄氏的他的那方小院的床榻上,就好似昨夜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那只乌云盖雪的猫儿崽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榻,此刻正窝在他枕前睡得正酣。

      一切似乎都是虚幻的,都为发生过那般——甚至他以为狄氏会有人觉察出昨夜他的出走,实际上根本无人发觉。

      只有他眼底的酸涩提醒着他,何为真何为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逐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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