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侥幸 ...
-
到了夜里，顾玄才结束了这所谓的“自省”。
那两个仆从自顾玄到此处时便一直盯着他，若他在罚跪的期间跪得不端，便会被那二人严词提醒，他只得忍着生疼端正身形。
跪得久了，顾玄的膝间只余麻木，甚至连疼都感受不到，但是却因为血液不畅，足尖以及腿根都隐隐胀痛。
傍晚时祠堂外头喧闹过一阵子，似乎有人来寻过他一阵，不过那两个仆从嘴上功夫了得，将来寻他的人硬是劝了回去，又继续回来拉着脸盯着顾玄受罚。
在祠堂中的每一秒，度日如年。
外头月亮高悬的时候，那两个仆从才将顾玄从地上搀起，一人出了祠堂，不知去做什么了，另一人则扶着顾玄。
今日顾玄在此罚跪，祠堂中也无人添灯，如今天色黑得深沉，祠堂中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外头惨白的月光顺着半开的窗棂透进来了一片——今日的月似乎挂得很高，那道从缝隙里挤进昏暗的祠堂中的月光狭长而幽深，打在顾玄身前的地板上，本就阴森的祠堂显得更加赫人。
顾玄本想将那仆从一把推开，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一身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了，他才被搀起来，腿根便不由的泛起一股麻痒，而后便是膝间如裂骨般的疼，一阵又一阵的不适感由上而下地向他袭来。
再加上如今虽是夏末，却仍是能叫人口干舌燥的，他半日未饮水和用饭，胃中空空如也，口中干燥发腻不说，喉管中还有点泛恶心，浑身都在叫嚣着难受。
如今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到榻上安安静静睡一会，好让他逃离这些不适的感受。
那抓着他的侍从还贴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今日您受累，却也要记下，往后在狄氏中要谨言慎行，如今您是身份尊贵的狄氏嫡孙，万事皆要细细思量后再谨行。”
这话说得实在是没道理，自顾玄到这里后，几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若真称得上错的事，也不过是昨日房檐上的事。
闹出动静，真要怪起来，也是该怪到那苏二公子头上，根本轮不到顾玄。
他不过是到房檐上看云，也没有碍着谁，往日里他无事时爱做的事，也便只有这么一件，他又不晓得这样的一件闲情逸事到了狄氏这样的世家大族眼中，竟算是“毫无修养”之举。
他年纪尚幼，晓不得这是旁人为了刁难他而找下的借口，只是一味的感到委屈。
他心中只道自己又没有错，若不是今日不忍看着浑身是血的元九道受罚，也不愿来此罚跪。
元九道今日还同他说，他实在是良善，如今一想，他还真怀疑起自己这份愚蠢的良善来。
可思及今日濒死一般的元九道，顾玄心中那几分淡淡的悔意便烟消云散了。
顾玄正难受着，听他这么一说，在一整日磋磨中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心境大乱，心底泛起阵酸涩苦楚来，仰着头哑声争辩道：“我本就......不愿做这狄氏少主。”
又不是他愿意的，他被送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仅仅是为了他师父才愿意坚持到现在，他从未想过贪图狄氏的一分一毫，更没想过要做什么狄氏的少主，他凭什么要遵他们的规矩。
他委屈地想着，等日后有机会离开此处，他一定头也不回的离开，他才不要狄氏的东西。
那仆从“嗤”地笑出声，轻轻摇摇头，道：“今日的话，便只当作您的气话，属下就当没听到过。”
顾玄面色一瞬间灰白，懒得再开口，只将头垂得低低的，阖上眼，尽量逼着自己忽视掉膝骨的疼痛。
**
过了好一会，外头才有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还有道顾玄熟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焦急。
“小少主！小少主！”
虽说叫得称谓不同，可顾玄仍听出来了，是雪枝的声音。
也不过须臾，那半大姑娘便一脸焦急的扑了进来，直直朝顾玄奔去，将顾玄一把从侍从手中扶过，面色难看，满是责怪之意。
另一个侍从紧跟着也回来了，抱手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门内。
雪枝咬着牙关愤愤道：“你们怎可这般待他！他可是狄氏少主！怎能用这种法子折辱他......”
那侍从冷眼瞧着她，道：“我自然知道他是谁，可你又是何人？瞧你穿的衣裳，是狄氏的女婢？若论尊卑，你当拜我，我乃狄氏当家的近侍。昨日当家大发雷霆责怪，我当是为何，如今倒见了分晓——就连房中的女婢都这般无礼，主子自然也不知轻重。”
“再说，这也不是折辱，而是家法。昨日你家主子犯过，今日才会在此，你可拎得清楚？我瞧你也是个不懂规矩的，不如今日一道罚了？”
言罢，他便要动手，顾玄原本有些混沌的意识都被激得清明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抬手抓住雪枝的手腕，费力道：“是我之过......雪枝，朝他道歉。”
顾玄知道，今日之事只得忍耐，自己有万般委屈和万般的气怒也只得忍下，否则——今日受罚的人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无故牵连到雪枝。
雪枝一脸难以置信，她印象中的顾玄分明不是这般忍让的人，她正怔着，顾玄却又提声重复了一遍。“......朝他道歉！雪枝，听我的话。”
声音里满是隐怒，以及无奈。
雪枝不敢再看顾玄的脸，只得咬着唇，将顾玄交到那侍从手中，自己伏下身子，低声朝他道：“......今日之事是奴婢无礼，望您宽恕。”
那侍从似乎也累了，懒得再刁难二人，摆摆手道：“这便对了不是？何必要与我们为难？今日他跪得久了，”
他从袖间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瓷瓶来，递到雪枝手中，又将顾玄扶到雪枝肩头。“这是当家赐的药，小少主，今日的罚可要好好记住了，往后便......不要再犯了。”
说罢，他便邀着另外那人离去了，只留下雪枝与顾玄在原地。
顾玄倒吸了口气，方才他提着气忍痛坚持了许久，那二人离去后他才放松下来，身上的不适之感仍在，甚至尤过方才。
“......另外那人，方才是去寻我房中的人吗？”顾玄问到。
现下，雪枝才敢好好看顾玄的模样。
顾玄额上是大颗大颗的冷汗，面色灰白，双唇没有什么血色，却沾了些血迹，细看的话能瞧见他唇上细细密密的伤——是方才他罚跪的时候，自己咬出来的。
他双膝位置的衣衫脏得厉害，里头想必伤得严重。
“是......今日我在中庭中洒扫完，本想去寻您，却不见您的踪影，只见到元九道大人跪在您院中......我猜是您出了事，便四处去寻，也不见您的踪影......是后来狄老家主差人到祠堂来，我才大概猜到您在这儿，那二人受了严令，铁了心不肯放您......”
说到此处，雪枝便说不下去了，忍着心疼道：“我带您回去吧？”
顾玄无力的点点头，心中却犹如压了千斤的石头。
什么狄氏的嫡孙、少主，说得尊贵，到这种时候也没有人护着他。
他想起刚到狄氏的那日，狄老家主那疼惜的眼神，现在一回想只觉得他自己过于可笑与天真。
明明早便知道，如今他得到的这些无非是狄老家主爱屋及乌的殊荣，却还要因为欠缺的那数年光阴里的羁绊，自欺欺人的将这些当作是亲情。
**
回寝居的路上，遇到的侍从女婢们视线闪躲、又满是试探地朝他们二人打量，雪枝只想快些带顾玄回去，好叫他的痛苦减轻一些。
顾玄半阖着眼，他瞧见了那些目光，心中一阵阵刺痒。
许久，他们二人才回到寝居。
元九道受的罚应当同顾玄一起结束了，院中似乎早有人来打扫过，一丝痕迹未曾留下，好像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进了寝居，雪枝将顾玄小心翼翼扶到床榻上坐稳，动作极轻地掀起他的衣摆，又撩起他的裤腿。
尽管雪枝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顾玄还是疼地抽气。
待她终于将顾玄的裤腿掀起，尽管在脑中预想过他膝头会是何种惨状，还是不免惊心。
顾玄膝头淤肿得厉害，膝上的皮肤已经成了不寻常的青紫颜色，皮下还隐隐透着些血红，像是要从皮底下渗出来似的。他肤色偏白，那伤在他膝头显得尤为突兀，十分赫人。
雪枝惊得捂住唇，眼底不住的湿润，带着哭腔道：“顾小郎君......是不是很疼？他们怎么能这般待您......！”
顾玄点点头。
他真的很疼，也不想去骗雪枝说自己不疼这种一戳便破的谎话。
到了寝房，他便止不住的泛起困来，他很累，身上也很痛，于是他同雪枝道：“将药给我吧，我上完药......准备睡下了。今日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不然日后我护不住你。”
雪枝摇摇头，忍着眼泪道：“我帮您。不必担心奴婢，奴婢知道的。”
她一边朝顾玄膝头吹着凉气，一边替他上药。
这药似乎效果甚佳，涂抹过的区域在感到一阵带着麻痒的凉意之后便不痛了，顾玄迷迷糊糊的，困意更甚。
后来，他甚至觉得雪枝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了。
雪枝说，她定然要将此事告诉教主大人，这狄氏不待也罢，不如回般若教去。
听见般若教，以及那位“教主大人”，顾玄疲累受伤的心终于生出一丝酸涩的宽慰来。
这世间，还剩这么一位能护着他的人的。
他眼底似乎也跟着泛起些湿意，鼻头酸涩，低喃道：“叫萧哥哥带我回去吧，我有些想他......和师父了。”
雪枝似乎点了点头，顾玄依稀瞧见，便带着丝希冀靠着床沿迷迷蒙蒙睡了过去。
也不知下一季的柰花是什么时候开，好像还要很久，久得他有些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