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雪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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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二公子笑起来，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再这么一笑，着实有些夺目，好在顾玄是见过世面的，只是微微愣了愣。
“我不怕人啊，只是不太爱吵闹，往日里头要来狄氏赴宴，阿嫂知道我不爱热闹，便常常悄悄带我到这儿瞧云，待到宴后，她会给我带些吃食......欸，你也认识阿嫂么？她也带你来过这儿么？”
顾玄摇摇头，心中腹诽，没想到这人真的也是来看云的......
真有人这么无聊啊......
苏二公子锲而不舍的追问：“啊，所以说你是怕生，所以才到房檐上躲人啊？你摇头是何意，是不认识阿嫂，还是认识阿嫂，但她未曾带你来过这儿？”
“......都没有。”
“哦，你话可真少，怪不得怕人，你平日都这么同人讲话吗？那指定能噎死一片人。我哥同你差不多，不过他不怕人，见了常人还是能说道上几句的......你干嘛这么看我？”
顾玄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苏二，直瞧的他浑身发毛。
“我觉得，你说话比较能噎人。”顾玄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回答。
苏二摆摆手，“这都叫什么事儿？哪能呢，噢对了，我叫苏玉成，小字待我及冠那日再告诉你。你呢，你叫什么？”
顾玄有些不想告诉他。
可苏玉成喋喋不休地缠着他。
顾玄本想甩开他独自回寝房，谁料苏玉成跟了他一路不说，还想与他勾肩搭背，好在他躲闪得及时，总是离了他两三步远。
“你理理我嘛，狄小少主，除了哥哥和阿嫂，我都不认识别的小伴......你做我小伴好不好，你也不差我几岁吧，喜欢什么？你学剑吗，还是学的刀法？改日要不要一同切磋？诶，你爱看什么书，我不爱看那些古书，你晓得安都么？我家在那儿，那儿有几间话本铺子，卖的话本很有意思，你若是无事，要不同我回安都玩几日再回来？我可以挑些有意思的话本送你......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你还没跟我说你叫什么呢？”
顾玄烦不胜烦，苏玉成说话有些戳他痛处。他确实怕人，而且还怕生，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会同人交流，所以要逢人讲话交谈的事，他能躲便躲得远远儿的，绝不沾染。
他最怕苏玉成这样的人，明明不怎么相熟，非要上赶着来他跟前说一堆不相干的话，叫他浑身不自在。
苏玉成不厌其烦地跟着他，叭叭叭说了堆话，大概意思是“我好寂寞我没小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终于，到了寝房门前，顾玄忍无可忍地沉声开口：“我怕生，我不想同你说话，也不想做你的小伴，苏二公子请回吧，与其在这里缠着我，不如想想今日回去后如何应对那顿家法吧！”
说到家法二字，顾玄心中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畅快，不过他忍住了，没笑出声。
话毕，他“啪”一声将门关上，将苏玉成关在了门外。
苏玉成在外头哀嚎：“你怎么这么无情？明知那是我痛处，你还要说！我同你说了这么多，你连名字都不舍得告诉我！”
顾玄不再回他了。
外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苏玉成淡淡的声音：“那能告诉我，今日你看云的时候在笑什么吗？”
又是一段极长的沉默，顾玄才闷声回了句：“笑我自己。”
苏玉成极短的笑了声，揶揄道：“你好无趣。”
顾玄也不避讳，点点头，语气难得轻了些。“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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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成回味了一下方才他瞧见顾玄的第一面，那时他莽莽撞撞爬上屋顶，却不料上头早有人在，险些将人撞了下去。
其实他心中难免有些恼，平日中鲜少有人会责难他，今日虽说是他冲撞了别人，可他下意识却想怪罪于他人——好在他瞧见顾玄的第一眼，心头那无名火便一下子消了下去，甚至生出些惭愧来。
夕阳下的房檐，檐下再往前十几丈的地方便是人声鼎沸、喧闹喜庆的婚宴，他抬眼时，只望见檐上有个身形小而单薄的少年，着了身杏白色的衣衫，立在风中。
在晚间微寒的风吹拂下，少年的身形单薄得有些脆弱——虽说他一身装束被刻意打扮得华贵又繁复，苏玉成瞥见他的第一眼，却只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
在金玉其外之下，那副身躯尤为单薄，甚至有些像那阵泛着凉意的晚风，有些稍纵即逝的意味。
倒不是说那少年看起来瘦弱无力，而是他给人一种孤零零的感觉，有些......
是的——有些可怜，苏玉成就是无端的这么觉得，明明那少年也只不过就是站在那儿，不言不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被撞到，差点落到檐下，面色也未改，冷冷清清的这么一个人，苏玉成心中却生出股对他的顾惜来。
实在是怪异啊。
兴许，是顾玄独立风中的场景与前庭热闹喧嚣的场景乍一相比实在突兀，所以显得顾玄分外孤寂，也或许是因为顾玄尚年幼的眉目间带着股不自察的悲凉，一切都是那么的......叫人可怜。
带着股让人心碎的可怜意味。
苏玉成莫名的想靠近他，想将自己身上的温热分予这个裹着冰霜的少年。
他自小便活在万千宠爱中，顾玄这样的人，是他从未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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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晚些时候，宴散了，苏玉成似乎也走了，顾玄耳边才清净下来。
往日里，有关吃穿的事他大都是自理，到了狄氏中，一群仆从围着他团团转，只为替他更衣盥洗还有饮食，弄得他束手束脚，很不适应。
好在今日府中的仆从大都被支去忙了，此时顾玄便是独自一人在寝房中，难得自在一番，盥洗后，他自换了寝衣，又解了发，坐在床榻上阖眼回想着唐易教他的一剑一式来。
唐易教他的剑式大都凌厉而强劲，其中有几处需用巧劲，需得沉下心去领会，上一回他伤到手，便是在这些地方出了岔子。
提腕、运劲......
他正这般想着，却听见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想起来狄老家主说晚些会差人送吃食，他睁开眼，朝门那儿说了句“未曾锁门，进来吧”，又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朝床榻的另一侧取了件罩衫披在肩头。
却不想进来的是个老熟人。
之间门“吱呀”一声被人推了开，挤进来个小小的身影，手中拎了个小食盒，朝着顾玄转过身来，她面上挂着侥幸与小心翼翼。
那人小心翼翼地，讨好般的叫了声“顾小郎君”。
顾玄神色一凌，当即从床榻上弹了起来，起身汲着鞋便朝那人走去，一脸的狐疑。
“雪枝？怎么是你？”
天色将晚，四处暗下来了，府内各处都燃了灯，顾玄这儿也不例外。
在明晃晃的烛光下，顾玄瞧见了那张他熟悉的面孔。
雪枝挂起一个浅浅的笑，却又立即朝顾玄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悄声道：“顾小郎君，现在该叫奴婢‘小梅’了，可莫叫错，否则奴婢要挨罚的！”
顾玄面色精彩极了，他实在好奇雪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沉声道：“你如何进的狄氏，你不是......到此处，是不要命了吗？”
雪枝露出个苦兮兮的表情。“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您别问这么多，前些日子奴婢差事没办好，惹了教主大人不快......”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把话憋了回去。
“您......您就当奴婢喜欢跟着您便是，往后奴婢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玄瞥了她一眼，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我不喜欢你跟着我，你也......做不了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其实是欠了面前的人一个不小的人情，上回他拿剑抵了人家的脖子不说，那回他练剑出岔子神志不清的时候，又吓了人家一回。
......其实顾玄有些嫌雪枝胆子小，但这些事算下来，其实是他有错在先。
雪枝却厚着脸皮道：“奴婢能做的事可多了，没您想得那么不堪。再说了，您想写信给教主大人和唐易大人么？奴婢能给您送信，保准能送到他们手里！”
这么一说，顾玄大概猜到了雪枝是如何出现在狄氏的了，她说的话确实让他提起兴趣了。
“他们可还好？”顾玄声音很轻，他未察觉到自己的声线甚至有些颤抖。
他很怕听到一些他不愿听的东西——江湖的刀光血影，还是俗世的纷纷扰扰，他都不是很想听到，他只想听到这二人平安的消息。
好在雪枝仍是笑着答的他。
她说：“教主大人和唐易大人都很好，教主大人让我同您说，请您宽心，凡事有他在，望您勿忧勿恼，下一季的柰花开时，他寻了空给您亲自送些花儿来。唐易大人近来在季尤大人那儿住下了，二人依旧拌嘴，他仍常常偷着喝季尤大人的酒......总之，他们都很好。”
他们都很好。
顾玄点点头，近来心中的烦闷消减了大半，一瞬间豁然开朗。
“那......你便留下吧，明日我同元九道说一声便是......只不过......还要烦请你同萧哥哥说，莫要来狄氏，若得了空，我自己回去看柰花，不必要他亲自来。”
雪枝嘻嘻一笑，道：“顾小郎君的顾虑奴婢知道，教主大人自有分寸。不用担心，教主大人自己决定的事，奴婢是劝不动的，再说了......狄氏这些人还拦不住教主大人，他到此处也不过是如入无人之境，顾小郎君不必忧心他。”
顾玄想了想，倒也是如此，便不再多虑。
他二人相对无言了一会，雪枝的肚子突然很不争气的发出了声“咕噜”的响动。
她脸一红，满面羞赧，小声道：“今日奴婢还未用饭，顾小郎君，您饿么？”
不用猜，也能知道她要说什么。
顾玄指了指他平日读书的桌案，倒也是心领神会了，道：“我不饿，那些吃的，你去那儿坐下吃完吧。”
闻言，雪枝欢快地点了点头，忙不迭坐到桌案旁，端出食盒里头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便大快朵颐。
“......雪枝姑娘，慢些吃，今日这里没有旁人。”顾玄见她吃得急，取了桌案上的茶盏，替她斟了杯茶。
雪枝朝他投来感谢的目光，手下扒拉吃食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谢谢顾小郎君”，便继续专心致志的吃饭了。
看着面前吃得不亦乐乎的少女，顾玄不免的一阵头大。
不过，却也难得的有种久违的温暖。
他平日被那些礼义教条框了太久，瞧见雪枝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生出股别样的宽慰与自在来。
他突然很怀念旷野里驰骋的风。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雪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