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沉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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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道起身，取了些水来，将砚台打湿，复又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研着墨。
“若真要论对与错，是论不清的。如果在下站在家主这边看，小姐便是忤逆父母。”
元九道指节分明，捏着墨时，衬得他那双手白净好看。
“可若在下站在小姐那边看，小姐并无过错，反而是家主大人与狄氏宗亲与她为难。
可到底这世道是轮不到女子做主的，所以，便只能当是小姐的错。”
顾玄方才平复的情绪又有些泛滥，他皱起眉。“何意？”
元九道垂眸，看着手下研磨出的浓黑墨汁，双唇微微翕动，却并未出声。
顾玄有些着急，去拉元九道的手，却不料一个不稳，那墨砚不慎掉落，里头的墨溅了元九道满身，将他那间杏白的衣衫染成了斑驳的颜色。
元九道像是回过神一般，“嗯”了一声，并未在意，只是从衣袖间取了帕子，随意擦了擦，顺便将顾玄手上沾染到的墨也擦去了。
“望着您，我总想起小姐来。经年已去，自小姐离开那日一别，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岁月未见她了......如今，饶是想再见，也是不能够了。”他答非所问，却兀地起身，将手中的帕子与散落的砚台与墨收拾好，站到了窗边。
他第一次没用那种谦卑的态度，称自己是“在下”。
此时是夏，窗外的花应当是趁着这个好时节开得绚烂，可今日房中并未开窗，望不见外头的景色如何，只见窗纸上的几个光斑缓慢迁移。
隔着窗，外头透了些朦胧的光进来，将好照在元九道身上，将他整个人蒙了层浅薄又细微的金色。
元九道仍是笑，但这回，顾玄第一次觉得元九道的笑是真切的。
那些透进来的光，衬得元九道的眸光虚幻长远。
提起狄雪清的时候，元九道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不过，这笑意很快便泯灭了。
元九道沉下脸来，表情很是微妙。
“原本家主大人正替小姐张罗着好人家，想为她寻一段好姻缘，可她却看中了顾广陵。”
顾广陵也不是别人，正是顾玄的父亲。
在一阵极短的沉默后，元九道继续道：“先前在下未同您提起本家的事，如今便一道说了。狄氏本家向来注重血脉传承，而家主大人此生只娶了主母大人一人，二人膝下仅有一女，便是小姐。小姐本是狄氏嫡长女，如若将来不承袭本家，她的子嗣也是可以接替她承袭本家的。说到此处，兴许对您而言有些残忍，您或许也该知道......此番狄氏寻了您回来，绝非仅仅因为先前在下同您说的那一层缘由。”
元九道说得很细，语速很慢，有意让顾玄听得明白清楚。
“小姐同顾广陵的事，若只是家事便罢了，可小姐身在狄氏，儿女私情便不再是家事。家主大人知晓此事后，气急攻心，险些病了；主母大人素日疼爱小姐......在此事上多有纵容，为此，他们夫妻二人未少过争吵。最终，家主大人拗不过主母大人，兴许......更多的是疼惜小姐，便允了他们二人的婚事。”
“但有一点要求，便是顾广陵需得入赘狄氏，小少主诞生时，冠的姓必须是狄姓。”
到此，元九道目光微微发寒。“顾广陵此人家世单薄，世代从商，这门婚事他本是高攀，好在他识得抬举，允下了此诺。”
顾玄听得不解，“可为何后来我姓顾？”
元九道叹了口气，他今日叹了许多口气，眉头间早便挤满了愁绪。“在下说了，小姐生在狄氏本家，她的婚事做不得儿戏。虽说家主大人与主母大人应允了此事，可除了本家，还有分家的族亲需得应允。”
“各分家的意思，顾广陵与小姐的事需得作罢，这江湖本就四分五裂，需得各家之间相互掣肘，容不下那几分儿女情长。”
顾玄皱起眉来。“狄老家主可是恼我阿娘不愿从父母之命？”
元九道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的......家主大人也想过帮衬着小姐，可他终究不单是一个父亲，还是狄氏的本家家主。那些旁系的宗亲同他说了许多，思量了许久，家主也觉得有些不妥，事情又尚有转圜余地，他便将小姐囚于家中，逼着小姐同顾广陵断绝来往。
直言若是她硬要与顾广陵相好，从今往后便从狄氏宗祠中摘了她的名，叫她净身出户......听闻家主大人这般处事，主母大人整日伤心落泪，本家一时乱得不可开交。”
元九道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顾玄的神情，好在他似乎愿意听他好好讲完这些，现下只是端坐在那儿。
“顾广陵是有骨气的，我们本以为他有意攀附，他却是真心实意的。他在狄氏正庭中跪了三日，只求家主大人给他五年，他定做出一番事业求娶小姐。
坏就坏在当时家主大人脾气称不上好，顾广陵来的那日，家主一怒之下便命家仆将他痛打了一顿，又言语奚落了一番......他在狄氏门前跪了整整三日，那几日里落了阵雨，他最后终于受不住，昏了过去。被带到医馆中后他高热不止，又受了些伤，再见好时已落了肺疾，腿脚也挨出了沉疴。”
“......从前阿娘跟我说，阿爹的腿疾是从前到山间寻货源，一时失足。”顾玄迷茫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恨还是该叹。
他的阿爹极其珍爱阿娘，对他的阿娘百依百顺不说，从未将三纲五常捆在他阿娘身上。他们二人向来伉俪情深，顾玄从未去展想过，他的双亲从前一路走来会是如此不顺的。
而如今，罪魁祸首将顾玄收拢到自己的羽翼之下，只求在余生弥留之际，为曾经所犯下的错稍作弥补。
元九道听到了，倒也不觉得意外。
“小姐生性良善，若是她这般说，在下也不觉着奇怪。”
或许......
元九道只是想了想，却不敢再往下想了，故人已去，他也不好再猜度故人的心思。
而后，他继续道：
“小姐得知此事后，同家主大人争吵了一番，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家主大人不忍她如此，便将她解了禁足，不料小姐竟当场闯了宗祠，将自己的名字从上头划去，又换了荆钗布衣，带着顾广陵离开了狄氏，从此再无音讯。
家主大人自知此事做得过分，几乎了断了他们父女二人间的亲情，却......又放不下身为狄氏家主的尊严，心中存愧，也不敢宣之于口，只得夜夜辗转难眠，日渐消沉。旁人提起，他也只是多番责备小姐不通孝道、心气孤高......可实际上他很是难过，同旁人这么说，也只是为了掩盖心底的不堪。”
顾玄轻声哂了句：“何至于此？”
元九道跟着重复了一遍。
“是啊......何至于此。”
“后来，也不过五年，家主大人便听闻渝中岐明那儿添了户新贵，姓顾，商道通达......顾广陵确实说到做到。可家主大人同小姐之间，已是再也回不去......本来后几年主母大人派人打听到小姐有喜了，想到岐明稍作探望，家主大人仍放不下脸面，未曾允。
岂料这一回后，再打听到小姐的消息便是死讯了......主母大人得知后悲痛交加，素日本就吃着药，身子骨弱，经这么一回，便故去了。而家主大人，一时间接连失去至亲至爱，患了心疾后大病了一场，再好时整日闭门不出，自怨自艾了许多年。”
元九道将面前的窗推开，从外头透进阵夹着热意的风来。
顾玄听见耳畔传来阵书页被翻动的细想，一抬眼，瞧见桌上那些书被风翻乱了。
他的心也紧跟着是乱的。
“在下知道，小少主听完这些心中定然很不是滋味。”
元九道自知他再如何劝说也是无果的，这样的事，要看顾玄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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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没说话。
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起来，这样的事在他这个后辈听来，是极其不好评判的。
可到底他是同他的阿娘更亲一些，自然更心疼他的阿娘，至于是否做得到原谅，他也不知他阿娘心中所想。
所以，便先不原谅吧，顾玄如此想。
可他又莫名记起初见狄老家主的时候，狄老家主落下的那滴浑浊的泪。
那或许已然不是泪，而是源自一生克己复礼、不堪折去自己傲骨的狄氏家主，在暮年时分幡然醒悟后终于流露出的那些对女儿的歉疚。
顾玄实在纠结得很。
“在下也不便再说，由小少主来定夺便是。家主大人的过错......是无力弥补的，但他这么些年，日日在自罚，他心中那些愧罪，无一日不在鞭笞他......先前小少主不是问，为何前些年家主大人不肯寻您，如今又要将您接回来吗。他挨了这么多年，心中那层壁垒早已破败。在唐易冒死前来为他送达这个消息的时候，终于倾塌了。”
“小少主若是......不，算在下求您，留在此处，叫家主大人向您赎一赎过，弥补些缺憾，可以吗？他已是风烛残年，所求不多。”
元九道说完，顾玄本想点头，却注意到元九道方才话中透出的不寻常来。
他静静看着元九道。“先不提此事......方才你所说的，为何是我师父冒死前来？我师父可是受了重伤？”
元九道一愣。
“先前唐易来时未同您说么？因家主大人避世，狄氏目前实际掌权的其实已不是家主大人，而是分家的一位......那一位并不是什么善茬，前些日子他恰好在本家，随行的客卿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唐易虽说剑法高绝......闯入狄氏本家，却实在并非易事。”
闻言，顾玄眼底泛起抹显而易见的难过来。
“师父他又瞒着我......那日，他如何进的狄氏宅邸？”
元九道见顾玄这番模样，安慰道：“无事的，那日他带着消息来，家主大人听闻便命人护住了他性命，伤得不算重。他那人的性子......您也知道，自然是硬闯。”
只是......元九道不知当不当说，唐易的事，想来顾玄还有很多地方不知情，沉吟再三，元九道选择了闭嘴。
“......我何时能再见师父？”
“近来恐怕不行。您若想他，不如写了信寄出去？”
顾玄本想如此，可又猛然想起，他师父现如今也不知在何处，若是不在般若教，便是在它处漂泊。上回一别，他师父甚至连往后再见抑或是寄信的地方都未给。
信自然不能寄到般若教，若真寄去，又有谁能送到，让旁人知晓，还不翻了天了？
许久，顾玄摇摇头，道：“不必了。谢谢你今日愿意同我说这些。那些墨......方才是我不小心，你可是要写什么？”
见顾玄闷闷不乐，元九道思量了片刻，开解道：“不必言谢。方才想起些东西，本来是要写的，可现如今忘了要写什么了。小少主莫要不开心，再过几日狄氏要办喜事，到时有喜宴，在下带您去认识几位小伴解解闷。”
这件喜事，在顾玄归来前便在筹办，如今顾玄回来了，那便是喜上加喜。
“什么样的喜事？”
元九道轻轻摇着扇，道：“狄氏同苏氏的好姻缘。”
忽地，顾玄想起件事来。
“元九道，”他语气中满是怀疑。“先前我第一日到狄氏的时候，我记得狄老家主同我说过，我阿娘似乎还有个弟弟，为何方才你说我阿娘是独女？”
元九道颔首，眯起眼来。
“家主大人所指的，并非是小姐有胞弟。”
他留下句轻飘飘的话，便声告着自己要去换一身衣衫，从顾玄寝房中退了出去。而元九道的话则像根羽毛在顾玄心头轻轻挠了一下，难以捉摸，又是点到为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沉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