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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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九道此番态度，反叫顾玄错愕。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元九道，元九道暂时将手中的扇子放下了，支起一条腿，用手撑着下巴。元九道目光轻飘飘的，给人一种轻柔而缓慢的感觉，让人无端想起南方初冬时节的第一场落雪，带着细微的寒冷，却又是温吞的。
他的语气也很轻。“从前小姐还未出阁的时候，当真是家主大人与主母大人的掌上明珠，这是毋庸置疑的。”
顾玄不愿信，将手中的书放到了桌上，盯着元九道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乃至神色中窥得一丝破绽。
可元九道神色自始至终都很平和，不像是说了谎的样子，甚至顾玄能从他那平淡的语调中解读出一丝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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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氏本家的事，想必小少主知之甚少。若是在下不同您提起......恐怕，家主大人此生是不愿将曾经的秘辛同您讲起的，他想将一切......”元九道吞咽了一下，未将话讲全。
他想说，家主大人恐怕想将一切带进坟茔中，唯恐小少主知晓全貌。
可他不能这么说。
“如何？”顾玄今日待他的态度难得缓和些，是真的有在认真听他说话。
元九道用一种隐秘而深邃的目光，细细将顾玄打量了一番。
或许只有元九道自己清楚，他是在看顾玄，还是在透过顾玄，看那个沉眠在他记忆深处的人。
“或许小少主敏锐，能觉察出家主大人心中有份亏欠，所以才在您来后，近乎讨好地想要去弥补些什么。”元九道那对整日笑盈盈的眼眸中，难得的带了丝悲凉。
顾玄沉吟片刻，垂着眸，微微抿着唇，开口时瓮声瓮气。“其实阿娘从前从未和我提过外祖父的事，我心中对狄氏并无怨怼之情。可我只是觉着有些奇怪......”
顾玄未将话说下去便沉默了，元九道知道他要说什么。
“在下知道，小少主心中其实有些难过，却又觉得这份难过无法言说，甚至有些茫然，觉得它无端，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对么？”
元九道抬手，想顺一顺顾玄的背脊，却又收回了手。
他的立场，不允许他这么做。
顾玄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并非是无端的，小少主。您觉得奇怪，为何当初顾府出事狄氏却无动于衷，甚至是不近人情的淡漠，您颠沛流离，狄氏却从未寻过您。仿若自顾府出事那日起，狄雪清这个人便死了，甚至......包括一切与她相关的人或事，都葬在了那夜里。在此事上，您觉得生气，在下无可辩驳。”
元九道看着顾玄，顾玄如往日一般的沉默，可他却能觉察到，顾玄身上在微微发颤。
是在隐忍，或是愤怒，或是不甘。
“那又......为何后来要接纳我，带我回狄氏？”
这便是顾玄不愿开口叫狄老家主一声外祖父的原因。
从顾玄零落的前半生来看，从他知晓了他的母亲从前是狄氏的本家嫡出小姐时，他便这位外祖父的印象生出龃龉——这个人，对至亲是残酷冷漠的，是近乎绝情的，顾玄实在不愿唤他一声外祖父。
顾玄甚至不知道，他母亲从前是犯了何种错，才会沦落到那样的境地中。
元九道吸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端正的坐姿，良久，他泄气般地叹了声。
“家主大人本以为他是个绝情之人，却不料连他都从不了解他自己。小姐的事，狄氏上下，除了已故的主母大人，最为悲痛的便是他。小少主，您或许无法理解家主大人，可他从前还是现在，最为疼爱的孩子，从来都是您的母亲。”
“......你叫我如何信！他若是真疼我阿娘，为何当初不护着她！”
说到此处，顾玄已是忍无可忍，怒吼着抄起桌上的书本便一股脑朝元九道扔去——有的砸在他的额角；有的砸在他脸上；有的砸在他的身上，元九道也不躲，就由着顾玄歇斯底里。
“你凭什么替他说这些？他若是有愧，为何不敢去我阿娘灵前陈情？元九道，你又知道什么？你可知......如今，我阿娘她甚至连一方坟茔都没有！我甚至无处供奉，无处祭拜！你口口声声说他疼我阿娘，他如何疼？你倒是说啊！”
“你可知我阿娘......死的时候，甚至被人扼断了喉骨......！我听着你们提起她，便只觉得陌生至极......她从前有多受宠？那又为何草草地便被人杀害在一个雨夜里！”
顾玄紧紧抓着元九道的衣襟，用的力气极大，几乎将元九道勒得窒息。
可元九道依然未制止，只由着顾玄发泄。
顾玄说，他对狄氏并无怨怼，其实是假的。
他为何不怨，岂能不怨。
骨肉至亲死于他人刀刃之下，狄氏无动于衷，甚至连一方灵牌都未给她立；而骨肉至亲的稚子颠沛流离、身如飘萍在外数年，狄氏不管不问。
若非是唐易有意将顾玄尚存于世的消息告知狄氏，顾玄此生都不会与狄氏有所交集。
“每逢清明，我只能拿着阿娘从前给我的玉牌供奉祭奠，我甚至无处为她立碑！我本想着......同师父学完剑，过几年略有小成些，便购置一处小院，将我阿娘阿爹供奉......可你们为何偏要让我知道，我阿娘竟还有这般‘好’的族亲！”
顾玄怒视着元九道，瞧着元九道的面色一点点变得通红，额间爆出青筋——他前几日本想杀了元九道，可如今真的有机会，他却不想了。
最后，顾玄松了手。
元九道如释重负地朝后一仰，肺部重新灌入空气的感觉叫他浑身一颤，喉管鼻腔甚至泛着生疼，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来。
他捶着胸前，试图让那咳嗽缓和些，可惜并没有用，甚至咳得愈发严重起来，呛出不少泪花来。
待缓和些，他半跪在地上朝着一旁冷着脸的顾玄嘶声道：“......在下赌小少主生性良善，看来在下......咳咳......当真尤善博弈，赌赢了......”
顾玄一拳打到他左颊上，恶狠狠道：“你若是想死，我大可以继续，了结了你也好！你与狄氏本就是沆瀣一气，你也不过是狄氏手下的......”
说到一半他便哽住了，说到底他身上还流着一半狄氏的血。平日，他也从未对旁人说过难听的话。
他有些张不开口。
元九道看着他，目光甚至是悲悯的，唇畔又挂起往日那副讨人嫌的假笑。
“是什么......？一条恶犬？”
顾玄哑然，半晌吐出一句“你还算有自知之明”，便自顾自坐回了桌旁，审视着元九道。
“你分明可以躲，甚至不用遭受我平白无故的怒火，为何要受着？”
元九道直起身子来，朝顾玄面对面跪坐下来，如往日他伴着顾玄温书那般。
他说的话像是自嘲，“小少主是主，在下是家臣，自然要受着。再说了，小少主这通火迟早要发，绝非是平白无故......若是不将火撒到在下身上，小少主要同谁去恼？”
元九道说这话不假，顾玄如今在狄氏本家是有名无分的，如朱门绣户豢养的困兽，他没有立场同任何人恼怒，若有必要，兴许还要同人摇尾乞怜。
很是悲哀。
顾玄甚至觉得，他明明没有错，却莫名其妙的要遭受这些罪过，这天地当真不公。
“......我这主当得毫不实际，否则第一日来狄氏，为何是你捆了我来，还点了我的穴，而不是我拴着你？”
顾玄朝元九道勾了勾唇，却毫无笑意，一双黑亮的眼眸里头满是冰霜，不像少年人该有的神色。
“说到底，你我不都是一样的。”
元九道摇摇头，将四处散落的书本一一收拾起来，重新放回桌面上，语气语重心长。“不一样的。您可以是尊贵之身，在下绝不会容许旁人压弯您的腰脊，倘若您真有一日要掉到泥中，在下便用此身为您铺出条干净的路来。”
“若是您心中有怨气、有怒气，只管朝在下来便是。家主大人年迈，纵使他从前犯了些错......还望您稍作体谅，他毕竟是您的外祖父。千错万错，只当是在下之过，由在下一力承担。家主大人经不起那些......伤痛了。”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平日能说会道的元九道竟然有些支吾。
顾玄不免的觉得元九道说的话好笑。
“我在狄氏这些日子过得只是不自由，并不觉得此处有你说得那么不堪。我也没必要......同狄老家主过意不去，往事早已成风，我再如何去纠结，终归是往事，我再纠缠也是徒劳。”
顾玄顿了顿，语气低落。“我......今日听了你说的话，是有些不悦，所以才发了火。”
他又强调了一番。“只是今日。”
元九道拿起扇，轻轻一笑。“是，在下多言了。”
介时是晨间，甚至还未到晌午。岚芷的夏并不难挨，连风都透着些凉意。顾玄静静的坐着，也没有继续看书，只是沉默又沉默，垂头望着地，一遍又一遍拿眼睛描绘着地板上铺陈的竹席编织的纹路。
他的心实在是很乱，甚至不知该如何自处。
“......那我阿娘究竟犯了什么错？”
许久，顾玄才开口，声音很小，如同蚊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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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