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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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顾玄念的书大都是些讲授孝悌之意的诗书。
君子重礼法孝悌，又遵古训，行事为人皆有准则。
顾玄不是君子。他从前过的是浪迹江湖的快意日子，一颗心本就不在宅院间。
他可以是草原驰骋的小狼，可以是穿林的风，也可以是山间奔流的溪，绝非是被豢养于富贵笼中的鸟雀。
可如今，他整日要学的便是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他手脚的东西。他不愿学，却有人逼着他学。
元九道极善于攻心，总爱拿软刀子逼着顾玄朝前走。
顾玄年纪称不上大，仍有几分孩童脾性，偶尔他倦了厌了便会使几分小性子，故意将房门锁起，不愿让元九道进他的房间。
虽说他知道那扇薄薄的门，也根本挡不住外头的元九道。
元九道虽常常同顾玄说他没什么耐心，却也未真的怒过，真到了顾玄耍性子的时候，他总会花上些时间同顾玄讲道理。
顾玄对他说的话常常是听一半倒一半，只因为他不喜欢元九道。
从前顾玄学剑，哪怕被唐易用藤鞭罚了，心中也不会生出不满与怨怼；可元九道一开口，顾玄心中便总生出许多不快。
他始终觉得，自己走到如今的地步同元九道脱不开干系，又无旁人可怪罪，只好全权推到了元九道头上。
或许另外一层原因是元九道看人看得实在透彻，顾玄心中想法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元九道一开口，便能精准的刺到顾玄的死穴。
“小少主使小性子也便罢了，在下不会恼的。可若是学不好这些，在下便禀了家主大人，往后将您锁在这一方院内，直到您学完为止——往后您也便不必再见唐易了。”
到最后，元九道总会倚在顾玄门外，说出这句百试百灵的话。
不出片刻，顾玄便会乖乖把门打开，当元九道再看见他时，他已在案前苦读了。
狄老家主不常来看顾玄，却整日差人送许多东西来。如岚芷时兴的吃食、少年家最喜爱的奇珍酷玩、衣饰帽冠、珠玉宝饰一类的。顾玄住的地方极大，寝房宽大敞亮，却也遭不住整日不断被塞些东西进来。
第一日顾玄住进去的时候，他的寝房里的陈设还能用“简单”来形容，可每过一日，他的寝房都会变得不简单一些。
他的房中，每日都在添置东西，甚至包括仆从；仆从从他刚来时的六七人一直不断增加到了十余人，多到顾玄根本数不清有几人，他不是很能记得住旁人的脸，到如今也没能分清他寝房中服侍他的那些仆从谁是谁。
这导致顾玄整日苦着脸闷闷不乐，元九道察觉出了些端倪后，同顾玄道：“家主大人疼您爱您所以才想将最好的给您，或许是他有些思虑不周，倒叫您生出些不自在来。待在下同他禀明便是，小少主莫要苦着张脸了，不好看。”
虽说元九道话不中听，可自那日后，顾玄那儿便没再添过人，房中的物什也未再添，但整日仍有不少东西往里头送来；塞了月余，顾玄寝房已然要满了。
至于为什么不送库房，因为库房早便满了。
每日仆妇来替顾玄梳发，总要兴叹两句。
“小少主当真是受家主大人疼爱！”
“从前府中这般受宠的，便只有小少主您的母亲了。”
顾玄听着这话茬，总想追问下去；他试了，可那仆妇嘴巴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几次下来，顾玄便不再问了。
偶尔，望着房中被各类珍玩塞满的场景，顾玄会想起萧长风。
这时他总会自嘲的想起来，从般若教走时他还在想要如何赚得钱财去哄人一笑；如今倒是不缺这些身外之物了，可他想再同萧长风或是唐易见一面，那都是难上加难。
顾玄自知狄氏是江湖中的正道名家，自然妒恶如仇；兴许狄老家主与元九道尚未觉察到他从前与般若教有诸多纠葛，可即便知晓了，也是不可能再允许他同般若教再有交集。
这是他常常忧心的。
这世间他所记挂的人，也不过是萧长风和他师父唐易。
至于他为何对萧长风执念如此之深，倒还要从数年前的一个雨夜说起。
...
数年前的一夜，是顾玄常年的梦魇。
那一夜，风雨来势汹汹，撕裂长空的闪电在天际带起震耳欲聋的雷声，顾玄却踉跄着往家相反的方向逃离。
他心中的惊惶与恐惧催促着他朝前一步不停的跑，脑海中却不停的重复着刚才所发生的事。
他的阿娘将他推搡出了府门外，用近乎凄厉的声音催促他离开，甚至不惜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只因他站在门前有所犹豫。
顾玄从未见过那样的阿娘，他阿娘素日里温柔可亲，从未动手打过他。
至于他阿娘为何催促他离开，他也马上便知晓了。
在将他推出府门后，狄雪清便将门重重关上了，甚至不惜用了锁链将门锁缠起，似乎是真的不想让顾玄再回到府中。
可事实并非如此。
顾晓在外头哭喊，央求着他的阿娘不要将他抛弃，可随着门内一阵剑气破空声，伴着一记钝响后，那紧闭的门扉下头便慢慢蜿蜒出一道猩红的液体。
而后，他便听到他阿娘虚弱残破的声音。
“小玄......快......”
他阿娘的话尚未说完，便又是一声闷响，似乎是骨头硬生生破裂的声音——他便再也听不见他阿娘的任何声音了。
细小的门缝间，他看到他阿娘倒在了地上，身上正不断涌出淋漓的血来，平日中她那对清亮的双眸睁得浑圆，瞳孔一点点失去光泽。
屋檐外，是倾盆的雨；屋檐下，鸦雀无声，而他脚边是一寸寸正朝他缓缓流淌而来的，他的阿娘的血。
他被这般可怖的景象吓得呆呆愣在原地，甚至连哭都止住了，脚下好像结了寒霜，举步艰难；背脊则是腾起一阵冷汗，一股惧意自心底油然而生。
忽而，顾玄仰头，瞧见门内有一对阴冷的目光顺着门缝正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他——在这道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顾玄脚下步子愈发挪不动。
直到他听见门内传来剑重重挥砍在门锁的铁链上发出的巨大声响，以及一道扭曲的声音。
“小东西，你最好快些跑......待这门锁开了，我便要你的命......！”
...
顾玄拼了命地朝前跑着，温热的液滴肆无忌惮地大滴从他眼眶跌落，即使他已经根本跑不动，他脚下动作也未停过。
他浑身被雨浇得湿透，又因为气短，浑身的温度在逐渐消退，自下肢逐渐往上蔓延起一股僵冷的麻衣，连指尖都冷得发痛。
连胃中也在翻腾，有股难消的呕意。
入了夜，除却家中，无论何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难以窥见一丝光亮。
这样的黑暗很是赫人，顾玄却没得选，他只能朝着这片漆黑跑去，他身后有着远比黑暗更赫人的东西。
他本是在哭的，却不敢放声哭，只将声音用力憋在喉管中，将舌尖死死抵住牙根，让自己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怕——怕死、怕方才那对阴冷的目光、怕那剑砍落在铁链上发出的“当啷”声、怕流血、还怕疼。
方才那些自门扉下蜿蜒出的血迹仿佛汇集成了一条线，仍不休地蔓延在顾玄身后，追着他，要将他拖回恐惧的深渊中。
他总觉得耳畔除了细细密密的雨声外，还有风的呼啸声——里头像伴随着不知名的凄厉嚎哭，又像是他阿娘临死前呼唤他的声音。
无边的恐惧折磨着他，他仍旧在雨中跌跌撞撞，浑身被小路上蔓生的枝叶挂得伤痕累累。
他一路奔行，未敢停留片刻，直到一道声影倏地出现在了他身后，将他牢牢锁入怀中。
顾玄惊惧之下，恐是歹人追来，嘶喊着便一口咬在身后的人的小臂上。
他咬得极重，一口下去几乎用尽了他十分的力气，直至在口中尝到了股腥甜的味道他才松口。
他身后的人痛呼出声，有些郁闷地开口：“怎么这般爱咬人？跟狗似的。”
顾玄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喊，尖叫着让他放开，他却不为所动。
哪怕顾玄后来又往他手上来了几口，他都未曾松手。
闹了半晌，顾玄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这才听清了身后的人说话。
身后的人在一遍遍耐心地哄着他，同他说：“没事了。”
...
雨势渐小，直至停歇。那时恰恰起了阵风，将蔽月的沉云荡开一隙，投下几分月光来。
顾玄挂着满面的涕泪怔怔回头，恰恰瞧清萧长风的脸。
那是顾玄第一次见萧长风，他记得深刻。
或许是因萧长风长得实在是惊绝，眉眼叫人一见难忘；或许是因为萧长风怀中温热使人眷恋，叫他惊惶着无所遁逃的心有了归处；再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这一面，顾玄记了很久很久，甚至将它藏于心底。
每每想起，顾玄的心总是滚烫的，兴许是因逃出生天的庆幸，又或是因为雨夜寒湿中的温暖，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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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风怀中有着顾玄所贪恋的温暖，他朝萧长风怀中努力挤了挤，伸手牢牢抓住萧长风的衣襟，尽力汲取那几分来之不易的温度。
这样的温度叫他安心，让他暂时忘却了寒冷与痛楚。
顾玄脑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缓缓松开，而后便是如潮水一般的倦意上涌，眼皮开始不受他控制地下沉。
意识逐渐变得混沌，他将头枕在萧长风肩颈边，缓缓合上了双眼。
...
待顾玄再睁开眼，他已被萧长风带回了般若教中。
初到般若教时，顾玄便生了场重病，迟迟不见好。昏迷中，他也总带着泪，好像是要将泪哭尽一般。
他的病来势汹汹，萧长风只恐自己照顾不及，倒叫顾玄落下病根，便心一横叫沈莲歌将顾玄抱了去教养照顾。
而后到了顾玄病好的时候，顾玄倒像是魇住了，不再见他哭，也不见他开口说话。
他只默默一个人呆着，萧长风在时，他便怯生生跟在萧长风后头，萧长风不在时，他便安静待在沈莲歌的莲阁里头。
除了萧长风与沈莲歌，以及那时在莲阁中学医照看过顾玄的白锦湘，旁人近不了顾玄的身，每每靠近，他总是又惊又惧地躲进角落中。
后来萧长风将顾玄带在身旁照看了一段日子，顾玄才渐渐好转。
...
眼前的书，顾玄看了又看，只觉得看不下去。
今日他记起旧事，心中生出个侥幸的念头，朝坐在他身旁玩扇的元九道开口：“你可知道我阿娘在狄氏的旧事？我想听。”
顾玄想从其中找出些端倪来，当初顾府遇害，若狄雪清当真是狄氏本家最为受宠的大小姐，是断不可能落得那般下场的。
他暗暗握紧了双拳。
闻言，元九道瞥了顾玄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这一瞥，断了顾玄心中方才的念想。
顾玄心中暗笑自己为何会去问元九道，明明早已知晓元九道根本不会回他。
可元九道却慢悠悠开口了。
“那在下说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时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