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狄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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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浩群英林立，狄家便是之中的佼佼者，虽不比建立了随云堂的明氏那般鼎盛，但在东浩也称得上一方权贵——其本家坐拥岚芷一方，又掌有东浩部分财脉，手底下名门客卿无数，各路英豪常来拜会。
顾玄是被元九道带回狄氏本家的。
其实也不完全是带，说得更仔细一些，不如说是绑。
元九道好言相劝下，顾玄依然不愿同他走，他只好出此下策，命人寻了绳子来，将顾玄直接绑回了狄府。
到了府门前，元九道便将顾玄松了绑，命随行的客卿各自离去，而后同顾玄嘱咐了句“稍后进了府中还望少主遵循礼数”，便拉着顾玄进了府。
狄氏本家宅邸是肉眼可见的富丽堂皇。
府邸正门前蹲坐着两只白玉石狮，俯仰四周，可见雕栏玉砌，瓦檐整齐而华美，门面丹楹刻桷，实为富贵。
府邸内，四处雕梁画栋，飞檐青瓦，底下砖石整齐，中庭放了不少奇花异草，放眼望去十步一景，如一幅穷尽人间繁华的画，无一处是草草收尾的。
元九道带着顾玄进了府邸中后，便有一群穿着不凡的侍从恭恭敬敬迎上来，元九道朝他们挥挥手，他们便退下了。
他在进门前封了顾玄的穴，如今，顾玄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由着他一路引进狄府深处。
元九道走在前头，同顾玄不紧不慢地道：“小少主可还满意？虽说狄氏比不得明氏那般坐拥滔天权势，但在东浩，也能做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番您既回来了，未来这些皆能为您所用。”
顾玄冷眼看着元九道，不愿开口，只是听元九道说着。
他刚哭歇，眼睛肿得发疼，还沉浸在唐易不要他了这件事里头，又恨极了元九道，完全不想同元九道再说一句话，用气力将身子往后沉，在做无声的反抗。
奈何他这般费力的想为难元九道，对元九道却毫无影响。
元九道仍是轻轻松松拉着他往府中走。
一路上还有不少婢子仆从见了元九道，皆恭恭敬敬问声“元公子安”，但又见顾玄跟在他身后眼眶红肿又一脸可怜的模样，直引起了不少窃窃私语。
顾玄的模样长得很具有欺骗性。
平常时候若是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直叫人觉得他是玉雕出来的美人坯子。肤色白皙，一对眉浓淡相宜地斜斜飞入鬓中，衬得他那对眸子如星般清亮。
他鼻梁高而挺，面庞轮廓瘦削而鲜明，双唇颜色偏淡却有股莫名的风韵——或许这个词用在十三四的少年身上有些过于不搭，可他那对唇长得确实有种不俗的韵味，唇峰线条起伏得恰到好处，颜色也是那么恰到好处。
可真同他亲近的人都知道，他不爱笑，平时眉眼间少有神色，几乎是平平淡淡的毫无波澜。
他总是如个小大人，常常板着脸，寡言少语——如若将他放到庙里作雕像叫人来拜，可能都鲜少有人觉察出他竟是个能喘气的。
因着修剑法，顾玄眉目比寻常少年人凌厉，活像只用刻刀精刻出来的好看玉雕，在柔软中杂糅了冷厉，远看时是莹白柔软的，近看时却有棱有角；就好比他怒起来的时候，那些棱角便愈发明晰。
但他一哭，他面庞原本柔软的模样便显现出来了。
但凡落了泪，他眼尾鼻头便会笼上层浅浅的薄红，仿佛受了欺负那般；眉头若皱紧些，便显得他愈发可怜，叫人只觉得他是真委屈，心中会莫名生出股怜意来。
见状，元九道不禁有些头大，小声嘀咕道：“真是坏了，往后叫他们觉得是我欺负了小少主该如何是好？”
顾玄在他身后只冷冷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元九道笑笑，没有接他的话。
...
到了内庭中，这里风格不类前院中庭那般极尽人间色，反倒是大道从简，清一色用了水墨配色，长廊两道陈列了不少名家墨宝。
庭中置着张大大的檀木桌，虽只放了两副碗筷，却摆了不少菜肴；菜肴皆是宴请时的大菜，诸如鲜鱼肘肉一类，色香味全，极尽主人家待客之热情。
在檀木桌前，一道着了身绀色衣袍身影长立，站如青松，背对着二人。
那道身影远远望去高大伟岸，想来是男子。
可就着烛光依稀可瞧见他已满头霜白，袖间露出的一截手掌的皮肤形如枯槁，恐怕它的主人已是暮年。
元九道见了此人，当即恭恭敬敬抱拳躬身，轻声道：“家主大人，九道已将小少主带回，您久等了。”
那道身影迟迟没有转身，只轻轻挥了挥手，声音苍老，其中透着股倦意。
“此番辛苦，九道，你先下去吧。”
元九道依旧恭恭敬敬的回了声“是”，便退下了，顺带解了顾玄的穴——方才他似乎是怕顾玄乱来，除了封顾玄筋脉外，另点了顾玄的穴，叫顾玄无法动弹。
元九道走后顾玄也并未走动，只这么定定站在原地，瞧着背对着他的人。
这道背影他陌生得很，陌生到他完全无法将其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可元九道说，这个人他应当唤作“外祖父”才对。
良久，那道身影才缓缓转身。
顾玄只见，那是一张苍老而悲怆的面庞。
老者须发皆白，面上已满是印证岁月痕迹的皱纹，身姿已显老态，却也不愧为狄氏家主，一对长眉仍旧带着江湖间肃杀的锋芒。
可他的眼神却凝满了顾玄瞧不懂的情愫，似是哀恸，似是思念，似是悔恨，各自纠缠在一起，又化成了他沧桑眼底的一抹浑泪。
老者怔怔望着顾玄。“你......便是囡囡的孩儿么？”
他抬袖擦拭去眼底那抹泪，声音发哑，掺杂着几分悲痛。
“你母亲，可是狄雪清？”
顾玄本以为，他今日恐是被诓来的，却不料老者口中所念的名字，确确实实是他母亲的本名。
“......是。”顾玄不免地有些怔然，一时惊异，竟连指尖都泛起阵麻意，心底呼啸着，又疑虑着。
他未料到本以为要伶仃漂泊的此生，竟还有他的亲眷尚在，师父并未骗他。
老者听他承认，眼底便涌起股难掩的欣喜，忙朝顾玄走近，拉着他的手，哽咽地呢喃：“好孩子......未曾想囡囡的孩子尚存世间，都是前些日子我才知晓......都怪我一时不查，倒叫你过了这么些年的苦日子......”
囡囡，多么疼爱亲密的爱称。
老者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顾玄听着，却沉默着一言不发。
“囡囡喜欢玉，倒真是生出个玉一般的孩子来。瞧瞧你的模样，当真是生得讨人喜欢......这眼和唇真真像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从前......外祖父最疼的孩子便是你阿娘，她从小便是你外祖母与我的掌上明珠......她生得雪玉可爱，最会叫人高兴，虽说性子倔了些，我与你外祖母仍是爱她的......”
“她小时候就是个皮娃娃，常常欺负她的弟弟，偶尔还任性......你外祖母叫她学女红，她偏要学剑；家中女先生教她念《女德》，她偏要学那些文人秀才学的东西，叫我与你外祖母头疼了许久呢。”
顾玄听着这些话，倒像是在听个陌生人的生平故事。
他对阿娘的印象已经有些淡化了，可他印象中的阿娘，分明不如老者说得一般。
他的阿娘美丽娴静，待人温柔平和，虽说烧的饭菜不如阿爹的手艺，却也是好吃的。她常常给他做些布玩偶，如小布老虎之类的，做得栩栩如生，也常常给他缝制冬衣夏衣，衣裳的针脚细密，布料舒适，上头还有他阿娘亲手绣制的纹样。
他阿娘什么都会，端庄而秀丽，不是如老者所言那般的莽莽撞撞的小丫头。
于是顾玄信誓旦旦地小声反驳道：“阿娘不是那样的。”
一生刀光剑影下的狄老家主难得地露出个和蔼的笑来。“她后来成了你的阿娘，所以自然不再是我掌心捧着长大的那个小丫头。”
这话倒叫顾玄迷茫起来了。
...
同狄老家主见过面后，顾玄便未再吵闹着要离开。
他在想，兴许他师父所做的决定自有一番道理，若是往后还能再见师父便足矣了。
因着听过白锦织上回同他说的一番话，顾玄好好思量过一番。
如今他已十四，已不是当初的稚子，师父辛苦了九年有余，他也不该如此自私，总占着师父的时间，叫师父难以脱身。
师父既苦心替他寻到家人，虽说他仍记挂着师父，可却不能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心意。
而顾玄在狄氏的生活相较于往昔任意时刻，都是分外优渥的。
虽说如今他还未唤过狄老家主一声“外祖父”过，狄老家主仍待他极好，几乎是当成心尖尖上的宝贝孙儿来疼的。
自他到了狄氏，细细数来府中已替他裁了近百套衣衫，每一套的布料皆是上乘货，每日都有数十名侍从来替他梳戴，将他装扮得像个精致漂亮的玉娃娃，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华贵味儿。
旁的吃穿用度更是不必提的，狄老家主自他入府后便已吩咐了下去，若是顾玄要什么，府中账上自可划了银钱去买回来。
虽说过着神仙般日子，顾玄却仍感到分外不适。
从前他过惯了闲散的生活，如今到了狄氏，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仔细自己的命，也不用练剑，可整日有学不完的君子礼法，还有瞧不完的六艺之道。
元九道整日盯着顾玄，见他实在苦恼，不愿学这些繁琐的事务，笑眯眯提醒他：“往后总要用到，您如今学一学并无坏处。从前唐易教您习剑，剑道已学得如此过人，这些也不过是些繁文缛节，想来您学得定然是得心应手。”
入了狄氏那日，他的佩剑虽未被缴掉，却也是锋刃蒙尘，整日忙碌下，他的剑已许久未能出鞘。
...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顾玄便到了狄氏一月有余。
这日元九道照常搬来些书，一本本整整齐齐放到顾玄面前，挂着不改的笑意同顾玄道：“今日的份，在下会陪着小少主看完。”
顾玄从前认不得几个字，托元九道的福，顾玄被他祸害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能连词成句的看些书。
摆弄着面前的书，顾玄斜眼瞥了眼端坐在他身旁的元九道。
元九道平日里总爱眯着眼，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虽说着了身板正的衣袍，总叫人觉得他新书不端——兴许是元九道长了对桃花眼的缘故。
他手里，总把玩着那把奇怪的扇子。
顾玄觉得元九道这人很是奇怪。
元九道为人处事极其圆滑，狄老家主常常命他去办事，他无一次失过手。
特别是同人交集这类事，元九道一套话术极其老练，舌灿金莲，在话场上八面玲珑，犹如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又像只笑面虎，常常在谈笑间便将人引入他的圈套之中。
每每顾玄意图与他找些不痛快，他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是笑着，倒也不同顾玄计较，哪怕顾玄是真心实意想杀了他。
可这样的人，本有能力在江湖中自己闯出些名堂，却不知为何甘于栖身狄氏，做了名狄氏手下的客卿。
客卿一词本就是个桎梏，若做了名门客卿，自然是无上荣耀。可若有能力来去江湖，自由风雨中，便也没必要受这罪，去做旁人手底下的一条狗。
元九道便是后者，可他偏做了狄氏的狗。
不过顾玄仍记恨着元九道曾轻慢过他师父的事，便也不想再究根究底地了解元九道了，只盼着元九道多遭些罪才好。
如今他打不过元九道，只能赌气般的在心中恶狠狠咒一番了。
见顾玄看他，元九道将扇抵在唇上，一歪头，仿佛看破了顾玄的一切心思。
“小少主若是学完这些，在下便教您学旁的东西，保不齐您学完便能如愿将在下痛扁一顿。”他说。
顾玄听到了，耳尖发烫，忙着狡辩：“你胡说......！我分明是想杀了你！”
元九道一抖扇，眉眼弯弯，在顾玄眼里他笑得挑衅极了。“哎呀哎呀，小少主当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杀便杀吧，那您也得好好学，真有那一日，在下绝不会放水的。”
“不过，”元九道顿了顿，难得睁开了他那对眸子，纤长的睫羽下，他清亮的眸中闪着精光。
“在下并未同您玩笑，如今学这些万万马虎不得，过几日若让旁人捏了您的错处，只怕是要吃些苦头了，届时老家主也护不了您。”
至于所谓的旁人是谁，顾玄自那人到后便了然了；而元九道同他所言，也绝非戏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狄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