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何处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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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还记得他师父来前说，这几月奔波劳累，他很累。
可今日到了岚芷，唐易带着他几乎将整座岚芷城走遍了，天色渐晚，从城南到了城北，从城东到了城西都还未停下脚步。
特别是现下，太阳已经落了，各处都燃了灯，城门早便关了；唐易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一步不停地朝前走着。
途经正街，街上行人已寥寥无几，顾玄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唐易。
“师父？师父——”
他第二次叫他师父时尾调拖得很长。因为叫第一遍的时候，唐易并未回头。
今日唐易如同着魔一般，也不知是何事惹他得心烦，叫他失了往日的分寸。
唐易过了半晌才停下脚步，无所适从地说出句不相干的话来。“啊......啊，徒儿你饿了吗？”
顾玄并未驳他的意，淡淡提醒道：“师父，今日在城中走了一整日，午饭也未曾用，现在将晚了，是该用饭了。”
唐易仍是一片茫然，挤出个勉强的笑来。“真是糊涂了......怎么把这事给忘咯！都是为师不好......老了，人不中用了。”
顾玄皱紧了眉。
“师父，不许说自己老。”
唐易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轻声道：“人总会老的，小玄。”
却不料顾玄一张脸愁似苦瓜，闷闷不乐道：“可我就是不许师父再说。”
他向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倔。
唐易只好干笑几声，连连点头。“好好好，为师不说了，那......为师长命百岁好不好？”
顾玄这才满意的“嗯”了声。
...
二人间的沉默解除，便又如往日一般热络起来。
唐易问顾玄，要不要吃点什么，顾玄难得地同他打趣一次，说要吃十支冰糕。
唐易连忙叫苦不迭，不过又想到个点子，直道顾玄大可以随便吃，反正他没钱可以直接从萧长风的小金库中拨钱。
闻言顾玄便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便摇摇头说不吃了。
唐易在一旁笑骂他偏心。
待他二人去正街细看，白日营业的店早关了。虽说岚芷有夜市，可入了夜的岚芷并不安全。
唐易摸了摸鼻尖，朝顾玄看了看，确认他的徒弟饿了一天脸上没掉二两肉后抱歉地道：“坏了，这个点怕是没得吃了。咱们先去投宿，你若相信为师的手艺，入了夜为师给你烧只红薯吃！”
至于唐易的手艺如何，顾玄自是清楚的。
唐易坚信君子远庖厨，他做的东西多半是不能吃的，能吃那也是难以下咽的。
可顾玄还未应声，唐易便听周围响起一阵簌簌声，这声音他二人都熟悉——有不速之客将至。
顾玄面色一凝，紧张地握住佩剑。
唐易反应极快，一把便将顾玄拉到了自己身后，自己则摆出迎敌之姿，手已放在了他腰间的剑上。
片刻间，二人还来不及轻功脱身，他们周围便落了数道杏白色的身影，这群人的腰间都配了剑，恐怕是江湖中某一派系的客卿。
领头的是个约莫而立的男人，梳戴得整齐，长相周正，正挂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打量着唐易身后的顾玄。
男人言语恭敬，手却不端地把玩着把扇子。“唐易大人，既然到了，为何不同在下打声招呼？在下好命人准备一番，恭迎二位才是啊。”
唐易的手并未从顾玄的手臂上移开，反而抓得很用力；仿佛他一放手，顾玄便会从他身旁消失那般。
顾玄吃痛，却并未开口。
唐易看那男人的目光满是戒备，神色肃然。
“元九道......你......！”唐易咬牙，似是厌极了那人。
被叫做元九道的男人笑吟吟开口：“今日，您二位可真是让在下好找——在下于城中寻了二位多时，饶是在下脾气再好，也该有些恼了。”
他带着好奇的目光又讲顾玄上下打量了一遍，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的物件，不带感情，却又很是玩味。
“想必您身后那位便是我家小少主了罢？在下耳力甚佳，方才听闻少主似乎还未用饭啊？既然还未用饭，便随在下回去，在下定当设宴款待。”
唐易怒不可遏，元九道只瞥了唐易一眼，便又自顾自地朝顾玄继续道：“这岚芷虽小，美食却是多的。老家主那儿已经等乏了，就等您回家中一道用晚饭呢。”
话毕，元九道还挑衅般地朝唐易扬了扬下巴，目光却仍牢牢停留在顾玄身上。
一时间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顾玄甚至来不及理解元九道所说的话是何意，他怒此人轻慢唐易，又疑心为何此人称他为少主。
他只觉得难以置信，迟疑地道：“师父......他为何这么说？”
明明他早就没有家人了。
从前的旧事，因顾玄当时年纪尚幼又饱受惊吓，能完完整整记得的东西并不多。
但他却能清晰的意识到一点，那就是他的阿娘从未与他提起过狄氏的事——可唐易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咬着牙一言不发。
元九道慢慢走近，唐易的剑才出鞘了半寸，便被元九道闪至身前用一指点住剑柄。
他撤回手，声音不徐不急。“大人可万万不能对我刀剑相向啊。此处是岚芷，可比不得北泽那么自在。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呢？”
“还有，您可真是健忘啊，竟还未同我家少主说明他的身世么？”
元九道步履缓慢，身上有股无形的压迫感，顾玄只觉得难以动弹；待到他了顾玄身旁，抬手轻轻将顾玄头上的斗笠取下了。
斗笠一去，只见顾玄眉头微蹙；他素日里沉静的面庞此刻终于掀起了几分波澜，那对澄澈的眼眸灰暗了些，几分恐惧几分慌乱，身上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唇色有些泛白。
本是明洁如玉的人，此刻却好若蒙了尘土。
见到顾玄面庞那刻，元九道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便唯余惊叹。“像！当真是像......！”
元九道的语气、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分外让顾玄生厌。兴许是元九道刻意收敛了周身的迫力，顾玄终于破了那层桎梏，将剑拔出朝元九道袭去。
可眨眼之间，元九道只用他的那把折扇便轻轻松松将顾玄的剑挡下了。
那扇子看似平平无奇，可扇骨十分怪异，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木制扇骨，然而剑碰上去发出的竟是金石擦碰声。
元九道并不因为顾玄这冒冒失失的一剑而感到生气，反倒是笑了。
“少主剑法犀利，只是力道尚缺。”元九道轻笑着将顾玄的剑轻松弹开了。
他仅用了二指发力，顾玄手中的佩剑便震颤得厉害，叫顾玄手掌发麻，虎口生疼，手中的佩剑险些脱手。
“啊哈——剑居然还能握在手中？看来唐易大人这些年将少主教得极好啊。”他抚掌叫好，顾玄只暗暗咬紧了牙关，蹙紧了眉，神色满是敌意。
唐易将顾玄重新拉回了自己身后，确认顾玄无碍后冷冷道：“他本就天资聪慧，哪怕不是我，他也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你又何必为难他？”
元九道面露苦恼，将双手抱于胸前，慢悠悠道：“哎，这可不能说成是在下有意为之啊——虽说在下不过是客卿的身份，却也不能将自己性命随意交代在小少主剑下吧？方才可是小少主先出的剑，在下也只不过略施小计挡下了而已。”
然而，话将将说完，元九道面上的笑意便收敛了，面色一改。
方才他满是玩味之意的眸光变得凌冽，只朝身后动了动指头，那群随他而来的客卿便抽了剑，霎时一阵刀剑铮鸣声。
“好了好了，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如今家主还在家中苦等，在下不能再拖延了，否则在下回去该挨罚了。如今唐易大人既已将少主送到，便将少主留下，您请回吧。”
元九道身后的客卿听令而行，对二人拔剑相向。
唐易目眦欲裂，双唇紧抿，额间青筋暴起。
他似是怒极气极，却又无可奈何，仍紧紧将顾玄护在自己身后。
见唐易这般模样，元九道转了转手腕，幽幽同唐易道：“大人要注意下手力道啊，少主身体金贵，您莫要因一己私欲伤了他不说，还要害得他不能与家人团聚。”
“再说，念在九年师徒之谊......您不该成全小少主吗？好聚好散便是。您是少主的师父，今日在下也不想得罪您，凡事还是以和为贵的好。”
唐易这才回过神，注意到自己手下的力度似乎将顾玄的肩捏得生疼，他满目愧疚，而后，唐易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仅仅抽那口气便花光了他所有的气力，开口的声音满是疲惫。
“......是我之过。”
“对不起啊，小玄。”
顾玄拼命地摇头，神色焦急而慌乱，他不懂，为何他师父总有千千万万句对不起同他说，他不想再失去师父。
“师父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您别丢下我，我明明......只有您一个家人啊......！”
唐易唇角动了动，并未出声。
良久，他垂下眸看着顾玄，往日中明快的神采不复存在；在晚风里，他鬓边的几缕花白的发丝被吹拂起来，眉眼间充斥着沧桑与疲惫。
顾玄恍然，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唐易是真的老了。
他心猛地一紧，而后便是无数的酸楚袭来。
唐易的声音很轻。“小玄，师父替你寻到了家人......所以，往后可以不必再同师父过漂泊的日子了。这些年跟着师父你吃了太多苦，师父也有些对不住你。”
顾玄只愕然地看着他。
唐易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是你阿娘狄氏一族的客卿......你还记得你阿娘吗？就是从前你同我提起的......”
话至此处，他的声线喑哑，含着听得出的悲凉。
在旁人看不到的阴影下，他已眼底湿热。
唐易想，还好今日戴了斗笠——不然他这副样子，如何能同顾玄诀别。
“啊.......真是的，我说的都是蠢话......你怎么可能会忘......”
唐易惨然一笑。
“今日你随他们回去，便能见到你的外祖父。你外祖父从前很疼你阿娘，所以他定然很喜欢你这个小外孙，旁的不必忧心。明日开始，你便能过上安定的生活，也不必再被卷入江湖中，不必再跟着师父漂泊风雨中了。”
“小玄，我知道，”唐易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断舍离，神色恍惚。
“你有些舍不得师父，但师父确实老了，身处江湖中，又哪里少得了风风雨雨？仅凭我一人，护不得你周全......师父不想你往后孤苦无依，所以此番自作主张，还要盼你原谅师父。”
耳畔所闻，顾玄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四周所见也变得不真切起来。
“您在说什么啊......？师父，可是徒儿犯了错叫您生气了？九年前，我便再也没有家人了啊......”
他语气可怜，一遍遍央求着唐易留下，可唐易不为所动。
一旁的元九道呵呵一笑，轻轻道：“小少主，这话四下无人时可说，往后回了狄家，可不能再说了。”
话毕，元九道却觉得周身一阵恶寒。
只见顾玄用满是杀意的冰冷目光恨恨朝他一瞥，口中恶狠狠吐出个“滚”字来——同方才紧挨在唐易身后、满面惊惶的少年不同，现在的顾玄给人的感觉像只被触怒了的、濒临发狂的野兽。
元九道不免得额间出了曾冷汗，他万万没想到顾玄竟有两副面孔。
顾玄未怒的时候，因着长了张无害又温驯的面孔，尚且可配得上温润如玉这四字，作委屈之态的时候甚至叫人心生怜意；元九道本以为他不过是个生性软弱、不堪大用的稚子。
可如今他真怒起来，那模样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现下再看顾玄，他身上哪有软弱可怜四字可言？神色冰冷锐利不说，那要吃人一般、满是杀意的目光可是毫不含糊的，就如江湖中背了一身浮屠债的恶鬼，叫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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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如何的人，只要与世间有所羁绊，也定然有软肋。
譬如现下，唐易便是顾玄的软肋。
唐易长叹了声，冷静开口。“小玄，今日你同他们回去。若你不回，师父便当再没有你这个徒弟。”
顾玄声音哽咽而语无伦次。
“师父......您不是说我剑道已经大成，只需再花上几年......我便可......！为何......是您不相信徒儿吗？徒儿不怕吃苦，师父，再等我几年，我便能练好剑，到时候让我来护着您不行吗？”
唐易摇摇头。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顾玄的头顶，在空中停了半晌，又将手堪堪收了回去。
“好孩子，师父自然信你，但师父......更希望自己的徒儿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良久，唐易站起身，转身朝与顾玄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道：“不许任性了，师父走了，往后好好过活。”
顾玄起身朝唐易奔去，紧紧环住唐易的腰，声线颤抖。“师父别走......！我怕，不要丢下我，带我回家好不好......”
唐易却轻轻将他推开了。
“你的家不在我这里，小玄，听话。”
九年来，他们漂泊各处，没有一处固定的居所，何来的家？
一旁的元九道轻轻笑起来，将手中的扇抖开掩着唇，压得他声音有些模糊。“少主真是可爱，不过您还小，这个年纪是该多撒娇。但若要回家，在下带您回家不就好了，您的外祖父还在家中等您回家呢。”
入了夜，岚芷意外的冷，就连吹来的风都是冰冷的。
顾玄在原地泣不成声，唐易却一步也不肯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何处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