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既明时》这局我躺辣

3、黑色别克

　　另一处细节被徐绍行再次圈起，不停地打圈。那是尸体的头颅，锤烂的番茄一样汁水四溅。
　　“这一处明显地带上了情绪痕迹，他抛弃了刚才手臂和大腿那样干净的处理手法，改为泄愤般的捶打，看样子不止一次，应该是反复地重锤。还有——躯干上的伤也是不同于四肢的，血液飙射得很厉害，创面大小、宽度不一，像是情绪激动所致的随手刺伤。这时凶手是愤怒的，甚至是绝望的，审判和泄愤两种手法同时出现，可以看出他情绪上的割裂，这也是极端复仇者作案时的特征之一。所以我觉得这个周顺，很可能有问题。”

　　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徐绍行小小地呼了口气，好像用完了电池的小玩具人，这才怂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喻皓：“我就是胡乱说的......”
　　喻皓没说话，眉眼沉着，眼神却闪着奇异的光。实际上徐绍行的推理并不是天马行空，虽然缺少证据，但对细节的分析还是让他小小地惊喜了一把。

　　他双手撑在徐绍行椅子扶手上，看着对方眼神逐渐闪躲，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那就交给你了，徐警官。”
　　“交......交什么？”徐警官结结巴巴地问。
　　“去给我把周顺这个人查清楚，去他家、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的家人、同事、亲戚朋友。你的想法很好，但我更相信证据，你说呢，徐警官？”
　　围观的其他几人：“......”点蜡，你被盯上了。

　　“行了，暂时到这吧。周栩解剖尸体，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死因、凶器以及死者身上有没有残留凶手的线索；赵承潇继续调查监控，再查一下周顺和向蕊以及他们身边的人；齐迹又绥，回去再看看现场，蹲守一下，凶手可能会再次出现；还有老楚也该回来了吧，叫上他，去走访向蕊实习的公司和她家还有学校。”喻皓站起来拍拍手，“行动吧。”
　　“是！”众人得令，立刻动身各忙各的。

　　徐绍行听着他安排每个人的任务，知道警察出任务都是双人搭档，忙竖起耳朵认真地等待着自己的。没曾想等了半晌还是没动静，徐绍行忍不住问道：“那我呢？我和谁去？”
　　“你？”喻皓眼神像X光一样上下扫射了他一遍，“跟着我。”

　　——
　　徐绍行被提溜着上了车，旁边是气势逼人惜字如金的喻大队长。
　　徐绍行：......
　　真是好尴尬。
　　喻皓单手打着方向盘，整个人松松地向后靠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直视前方的马路。

　　四周的建筑逐渐从高楼大厦向老旧的砖房过渡，沿途郁郁葱葱的绿植也渐渐染上灰黄的颓色。
　　徐绍行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出神地望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景色。他脑海里不断闪现那张蓝色证件照，周顺清秀的笑脸。他的眼神那么柔和，根本像个未经世事的大男孩。一瞬间，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尸体的种种惨状突然闯入，交错浮现在徐绍行眼前：尚未干涸的血迹；创面整齐的断肢；面目全非的脸......

　　“滴——！”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鸣笛把徐绍行一把拽回现实，巨大的惯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贴着车门。他慌忙转头去看喻皓，发现他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个惊险的大急转贴墙漂移，警用SUV的后车灯险险擦过一辆黑色别克的车头。
　　“吱——！”喻皓回头猛地踩下刹车，然后迅速换档、重踏油门——他直直地向后倒车，车尾近乎是横冲直撞地紧追着黑色别克的车头。
　　他要撞车！

　　徐绍行心中大骇，惊叫：“队长？！”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四面是幽深的巷子，老式砖房的墙面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光线无法进入，昏暗而逼仄。假如在这里撞车，稍有不慎就会死于车体与墙面的剧烈碾压。
　　喻皓充耳不闻，眉头向下狠狠压着，抿着嘴角加了速。黑色别克驾驶座的人似乎是个高手，灵巧地在狭窄的巷口一个调头，几个摆头，转眼就没了踪影。喻皓这才停下车，眼神幽深地看着后视镜黑色别克消失的方向。
　　徐绍行认识喻皓总共也没几个小时，不知道他这是哪一出，于是咽了口口水，顾不上飙升的心跳，惊魂未定地试探着开口：“队长，怎么了？”

　　喻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安抚而敷衍地挑了挑唇角，随即指向右前方一栋隐在阴影里的筒子楼，说：“那里就是周顺的家，五楼。”
　　不明所以的徐绍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五楼的阳台不同于这片老式居民区的其他住户那样挂满了生活里杂七杂八的鸡零狗碎，格外显眼地灰扑扑又空荡荡，几条枯萎的藤蔓随风摇摆，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那有人。”耳边响起冷冷的提醒，徐绍行一激灵，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喻皓，心思百转千回，半晌慢吞吞道：“队长，新人......配枪吗？”
　　“嗤。”喻皓被他逗笑了，眉宇间阴霾都散去不少。

　　他深呼一口气，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指挥被吓到的小菜鸟：“下车。”
　　“哦。”徐绍行听话地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期间不忘拍了拍胸口安慰自己受惊的小心脏。
　　“砰”地砸上车门，喻皓示意徐绍行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周顺家走去。
　　小菜鸟低着头，喻皓向后瞟了一眼，猜他肯定还在对配不配枪这事念念不忘，只得无奈地道：“配。”
　　“真的？！”小孩儿瞬间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喻皓。大眼睛亮闪闪的，笑容灿烂得快能开出花儿来。
　　喻皓点点头。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菜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正色道：“队长，刚才那辆车是不是有问题。”
　　“哦？”喻皓并不回头看他，漫不经心地问，“什么问题？”
　　“呃......”徐绍行更不好意思了，无措地抓着头发，小媳妇一样跟着喻皓，“我刚走神了。”

　　听了这话喻皓顿了一下，欲言又止。走了几步才开口解释道：“刚刚那辆黑色别克的车牌是套用的，周身经过非常高标准的改装，轮胎、玻璃、车门、保险杠甚至发动机......那样战斗级别的改装，就连在咱们警队都是非常罕见的。”
　　几句话的工夫两人已经来到楼道口，里面没有安灯，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阴森森的。

　　徐绍行注意到喻皓的肩颈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后颈肌肉绷起，蝴蝶骨轻微地内收，肩背稍稍上抬——那是个非常警惕的动作，预示着他已经完全进入预备战斗状态。
　　徐绍行不由自主地跟着集中精神，注意着四周的响动。

　　“别克后座门关上的时候，五楼阳台的窗户恰巧也关上了。”喻皓从警多年，洞察力极强，对危险和犯罪的敏锐直觉更是与生俱来。这一次他的雷达告诉他，有情况。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当他试探地向这辆车靠近的时候，黑色别克以一种近乎恶狠狠的方式向他直直冲撞过来，而后临危不乱的后退、在逼仄又曲折的巷道毫不畏惧地大幅度调头，都印证了这辆车的不同寻常。
　　喻皓感觉好像有一双邪恶的眼睛透过车窗玻璃正注视着自己，居高临下、嘲讽又得意。

　　——
　　“叩叩叩。”顺着锈迹斑斑的旧扶手，两人很快上了五楼。喻皓谨慎地敲响了502的房门，徐绍行也露出认真的神色。
　　余光扫到小菜鸟认真的脸，喻皓眯起眼睛，虽然真的很不合时宜，但这小孩儿真的长得很不错。
　　“咔嗒。”没过多久，门就被从里面打开，周顺温和的笑脸从门后露出来。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脸上表情和照片上一样温和，只是眼神变了，带着某种尖锐的恶意，毒刺一样闪烁着阴暗的光。
　　他笑笑，彬彬有礼地拉开门做出“请”的手势。

　　“你好，我等你们很久了。”

　　——
　　张又绥和齐迹驱车再次来到案发现场，套上鞋套手套，小心翼翼地巡视着每一处细节。
　　两人分头行动，一人在内一人在外。张又绥到了尸体之前摆放的那小间“屋子”，地上用白色粉笔画出一个大致的形状——那看上去几乎是个不规则椭圆。他移开目光，忽然，墙上一道白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白色细长的痕迹，浅浅地印在墙上。张又绥内心涌上一阵怪异感，他抬头顺着白痕的指向向上看，一道更细、更长的痕迹断断续续的，直指向墙上狭窄的窗口。
　　张又绥目测了一下距离，而后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向前冲刺，抬起一脚蹬在墙上，借力跃起，高高地抬手攀住了窗户边缘。

　　“呼，呼......”张又绥轻微地喘着，全凭双臂用力做引体向上。墙面完全没有可以踩的地方，只有他的双臂孤零零地支撑着全身重量，短短几秒就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好在警校训练扎实，还能坚持。他咬着牙，用力得小臂青筋都暴起，双手扒着平台往前探。

　　好不容易撑着身子将头探上去，一个黑色小方盒以一个精心的角度摆在上面，下面完全无法发现。小方盒闪烁着红光，正中间是圆形光滑的玻璃，露出黑洞洞枪口似的内芯。

　　——“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