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忘却【鸣泠】》白景玄墨

9、街霸奶茶

　　十二月的末尾，公历的新年悄然临近。

　　纪泠穿着一身黑色羽绒服和蓝色带绒牛仔裤，正怀抱着装有他仅带出来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些许日用品的黑色帆布包，坐在G市的公交车上。

　　此时正经过一个颇为繁华的商贸区，公交车在中午拥堵的高峰中缓慢地前行着。

　　隔着一层玻璃窗外，车道两旁的摩天大厦间，落下纷纷扬扬的飞雪。

　　旁边偶尔传来几声感叹：“今年的雪下得挺大的啊。”

　　公交车停站时，打开的车门里忽地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纪泠一阵恍惚间，感觉自己就像一叶扁舟，茫然地在这片裹上了白色的城市里漂浮着。

　　当初他走的时候也没想到，时隔仅仅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就又回到了这里，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此时，距离他守着奶奶下葬，然后从老家离开，已经过去了两天。

　　一切都转折得太突然了，两个月前刚刚联系不上纪国栋的时候，他还只是有些许不好的预感，却还尚有余力能从学校里翻墙出来和纪柏暮逛街交心。

　　但当讨债的人接连找上门后，他才渐渐地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纪国栋这几年来一直都在搞一些看似有利可图实则毫无保障的投资，结果却在一次举债投资后被别人联手骗得血本无归，反而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的车和房子全部被扣押了，但是也完全抵不了这么多的债务，而此时他的人又失踪了，两伙人于是找上了身为他儿子的纪泠。

　　可纪泠一个学生又能有多少钱呢，即使是前几年存下来了四万多的存款，也压根填不了这么大的窟窿。

　　那段时间里，全家都在为这件事焦头烂额，而偏偏又是这个时候，奶奶的肺癌病发被查了出来。

　　最后二叔家和两位姑姑家凑了十几万借给他，二叔亲自跑来一趟和那群人协商。

　　纪泠没有继承纪国栋的任何财产，法律上来说是没有义务承担他的债务的。

　　于是纪国文四处走动关系，才半是威胁半是商量地让那群人同意拿了这笔钱后就不再来找纪泠的麻烦，但是纪国栋被扣押的所有财产也就再和他没有关系了。

　　在那之后，这些人确实没有再来找纪泠了。

　　而纪国栋也一直没有出现，直到奶奶离世后也没有任何联系，或许是跑掉了，又或许是在哪个赌场躲着被收债人抓走打死了吧。

　　但是这一切也都和他无关了。

　　在给奶奶守孝一周看着奶奶下葬以后，二叔又来找过他说：【“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我们几家也愿意继续兑钱支持着你读完高中，最起码读个普通本科也行，以后找工作好找一些。”】

　　但是纪泠最终还是拒绝了。

　　当初面对几乎同样的问题，他凭着不知所谓的期待选择了离开二叔家跟纪国栋走，如今又因为自己给二叔和姑姑们摊上这么个本可以不管不问的烂摊子，他已经没脸再接受这样的恩惠了。

　　于是将从纪国栋家里带出来的，这四年的生活里留下的寥寥无几的东西放在老家的房间里后，他又一次来到了G市。

　　当初他是作为学生来到这里的，如今他在这里漂泊，只是为了先找一份工作稳定下来，然后再作他接下来的打算。

　　其实如今这幅处境属实是让纪泠有些难以预料的，但是回到这座城市后，他的心里居然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总是自以为是地做出一个又一个糟糕的选择，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也是自己活该吧。

　　纪泠抬起头来，望了望一旁的车顶上显示的下一个站点——文昌学区。

　　这两天他一直在四处打听求职，终于在昨天找到了一份和他的需求十分贴近的招工告示，虽然工资不算高，但是十六岁以上不限年龄且不限学历无需有经验，最重要的是包吃住，刚好解决了纪泠现在没有落脚点的问题。

　　地点是——文昌学区街霸奶茶，下一站就可以下车了。

　　“呼——”纪泠长舒了一口气，来缓解一下心里的紧张感。

　　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怕待会儿可能会有的面试什么的，只是看到文昌学区这个地名，他总感觉有些熟悉，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究竟是为什么呢？直到下车后，纪泠也没太想明白。

　　跟着导航，穿过一条条街道，走进一条小巷子里，然后在前面不远处的垃圾箱对面外就能看到奶茶店的招牌了。

　　纪泠踏着小巷里还算白净的积雪走过去，就在他即将走到尽头时，突然看到一个背着书包打着红领巾的小孩子拐了进来，然后似乎碰到了积雪下掩盖的什么东西，被绊倒在了地上。

　　纪泠心下一惊，快步走过去蹲下，把那个小孩扶了起来道：“没事吧？”

　　小孩看起来约莫九岁左右的样子，被扶起来后还有些迷糊，抬起头来看向纪泠后，眼睛又从茫然中慢慢地睁大了起来。

　　纪泠看着这孩子的脸，也是越看越眼熟，这时，小孩开口了，有些不确定地道：“是，是小泠哥哥吗？”

　　“你是……”纪泠心里的不安，随着这种违和感陡然加重了起来。

　　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嘎吱声，随着而来的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纪泠还没反应过来回过头，就感觉一股巨力冲撞了自己的背后，整个人瞬间控制不住摔了出去。

　　呈鸣放下脚来，把自己的弟弟拽到自己身后护着，冲着前面这个刚刚被自己踹飞出去的家伙语气不善地道：“你他么的是谁，打扮得这么鬼鬼祟祟地靠近我弟想干什么？！”

　　这熟悉的声音传来时，让纪泠心里刚刚冒起的无名火顿时熄灭了下去，然后倏忽回过头去。

　　当呈鸣看到那“可疑人物”转过来露出的脸时，他的眼睛也顿时瞪大了。

　　这时，反应过来的呈羽也开始拉着他哥的衣服，着急地道：“哥哥，他是小泠哥哥啊！”

　　两个人的目光相接时，纪泠也终于想起了为什么这孩子的脸眼熟，不仅是因为自己见过一次，更是因为另一张相似的，几乎烙印在自己记忆里的面容。

　　而这张脸的主人此时正站在自己面前，仍然带着那副惹眼的黑色耳环，灰色的挑染却淡去了许多。

　　而他也同时想起了，对于“文昌学区”这个地名感到有些熟悉的原因。

　　因为他曾经在听眼前这个人打车的时候和出租车司机说过——这里正是他一年不到以前，转学离开的文育中学所在的街区。

　　再一次见到呈鸣的时候，纪泠的心头瞬间涌起了无数复杂的情绪，从对方的眼神中看来，似乎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纪泠看到了呈鸣的拳头捏了又捏，就当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挨揍了的时候，对方似乎终于从回忆里挣脱出来了，眼神里阴晴不定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纪泠还是听出了其间既期许又害怕的情绪。

　　纪泠感觉心里像是被刺到了一下——他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但是他并不擅长撒谎。

　　“我来，应聘职工。”他尽量平复着语气回道。

　　“这样啊，昨天说的那个要来应聘的居然是你啊，”呈鸣眼里的高光暗了一暗，然后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道，“也是，你确实不是那种人。”

　　听到呈鸣说的这番话，纪泠才注意到他身上印着奶茶LOGO的绿色制服外套。

　　他在这家店里工作？这个名字确实和他很搭，可是为什么……

　　纪泠稍微握紧双手，然后扶着地面站了起来，低着头道：“抱歉，我当时应该问得更详细一些的，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我唐突了。”

　　说着，他转过身去，打算走出巷子离开。

　　不管呈鸣身上发生了什么，显然都不是现在的他有资格过问的了，而且，如果呈鸣在这里工作的话，那自己继续待在这里显然不太合适。

　　看到纪泠转身离开的动作，呈鸣顿时感觉一股气血往上涌，冲上去抓住了他的手：“等等！”

　　他一把纪泠拉回来推倒在墙上，恶狠狠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道：“你又想去哪？”

　　纪泠看着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撇过头去，半晌才回道：“你在这里工作的话，我难道还能在这里待着吗？”

　　这是一句态度非常暧昧的话。

　　说完这句话后，他感觉到呈鸣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劲顿时加重了，一阵生疼，然后就听到呈鸣嗓音低沉地说道：“你问都不问一句，怎么知道不能。”

　　等他回过头去看对方的时候，呈鸣已经转过身去了，并说道：“如果不想走，就跟着进来。”

　　说完，人便已经从刚才走出来那扇后门里走了进去。

　　其实刚才说出那句话时，纪泠就知道，自己已经再一次动摇了。

　　看着那扇门，他心里又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怯意，自己真的能进去吗？

　　这时，呈羽走了上来，抬起头来拉了拉纪泠的手，小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道：“小泠哥哥，我们进去吧。”

　　纪泠稍稍愣了愣神，然后就任由着呈羽拉着他的手，牵着他走进了门里，然后将门关上。

　　走进门后，是一个没有开灯略微有些黑漆漆的过道，能够看到四个房间，其中三个都关着门，而正对着过道尽头的是一个敞开的卫生间，看不太清里面的样子，应该很小，但并没有任何异味。

　　过道的尽头外是一道透着光的门帘，按照自己在门外看到的距离推算，应该就是奶茶店内。

　　而呈羽拉着纪泠跟呈鸣走进了其中一个房间，呈鸣打开灯后，纪泠环视了一圈。

　　这是一个颇为狭窄的房间，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多平米的样子，其中一侧是一张上下铺双人床，另一边则是一个靠着床的桌子和一个布制衣柜。

　　“不用见老板吗？”纪泠问道。

　　呈鸣闻言一顿，回过头来看他：“不用见，因为我就是老板。”

　　“……什么？”纪泠怔住了。

　　呈鸣走到那个布制衣柜前，拉开拉链，拿出一套和他身上穿的款式相同的制服外套，递到纪泠面前道：“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便带着呈羽走了出去，关上门之前又说了一声：“记得在里面穿件厚一点的衣服。”

　　纪泠看着手里的制服，顿时感觉一阵恍惚。

　　自己这是被录用了吗，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一阵，还是将背上的背包放在了桌子前的椅子上，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就着里面的黑色卫衣将这件制服穿上。

　　走出去后，纪泠只看到呈鸣一个人，便问道：“你弟弟呢？”

　　“我让他先回房间午休去了，”呈鸣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制服，点了点头后走上前，“跟我来吧。”

　　纪泠看着呈鸣的背影有些恍神。

　　总感觉，他现在又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听到拉帘拉开的声音，站在柜台后的崔杰像是听到了救世福音一样，哭丧着脸转过头来：“鸣哥啊，都攒了好几单了，你怎么才……”

　　然而看到跟着呈鸣从门帘后走出来的人后，他的话立马卡在了喉咙里，伸手揉了揉眼睛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纪泠：“你，你你你你……”

　　突然又见到一个眼熟的家伙，纪泠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复杂的心情，只觉得有些百感交集。

　　呈鸣看了一眼崔杰，开口道：“不想帮忙就赶紧滚出去，别搁这儿碍事了。”

　　崔杰立马点头如捣蒜地从柜台里走了出去，但视线仍然停留在纪泠身上。

　　呈鸣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几张票据后，转过身对纪泠说道：“先看着我怎么做的，顺便看看哪些食材是什么，放在哪里。”

　　纪泠点了点头，然后就见呈鸣熟练地从冰柜里拿出各种水果、炼乳等食材，熟练地操作着各种机械和器材来制作着一杯杯冷饮或热饮，然后熟练地叫号。

　　纪泠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个人究竟是为什么，在这里做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