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忘却【鸣泠】》白景玄墨

12、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呈鸣乘着十一点过的路灯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

　　奶茶店的门关上了，但是里面的灯还亮着，可以一眼望见里面坐在柜台后的人。

　　两人四目相对间，呈鸣打开门走了进来，对纪泠问道：“小羽睡了吗？”

　　“睡了，”纪泠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哭了一场，但还是很乖地就被哄着去睡了，抱歉，是我没有规避好不该提到的事情，才让他哭了。”

　　呈鸣走进来柜台后，将手上的饭盒放下，然后平静地道：“不用太在意，一定是他先问了你什么奇怪的问题吧。”

　　纪泠犹豫了一阵，还是回道：“他说，希望我成为你们的家人。”

　　他规避了结婚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也规避了关于他们妈妈这个让人心酸的话题。

　　呈鸣准备去接一杯水的手顿住了，然后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纪泠有些尴尬地掰了掰手指，道：“我说我会的，”紧接着，又赶忙地解释，“那种情况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

　　然而他的话语，随着身后的人靠过来抱住他后，戛然而止地卡在喉咙间。

　　“你答应了，所以不准拒绝。”身后的人闷闷的声音传来。

　　纪泠轻叹了一口气：“就算你不这么说……”

　　自己也已经答应过一群人，会作为稻草拉着他，也答应了一个小孩，不会让他一个人辛苦了。

　　所以，他没有再拒绝，而是任由着身后这个人抱着自己。

　　过了好一阵，呈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小羽他应该也告诉你了吧，我们妈妈的事情。”

　　纪泠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回道：“他说，你们的妈妈，可能时间不多了。”

　　呈鸣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默认这句话，然后才再次道：“明天歇业，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去哪里？”

　　“去医院，见见我妈妈，我和她说过了，会带着你来的。”

　　这算是，见家长了吗？

　　纪泠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这时，呈鸣又有些小心地问道：“你愿意吗？”

　　纪泠回过神来，默然两秒，然后回握住了他箍在自己腹前的手：“嗯，我和你们一起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于是决定休息下来了。

　　白天里纪泠见到的闭上门的三个房间，现在他都已经看过了，一个是他最早进去的那个有上下铺床的房间，也就是他们今晚要休息的地方，还有一个是目前呈羽用的房间，在一个多月之前都还是他们的妈妈住的，剩下的一个房间就是各种食材的储藏间兼厨房。

　　至于他们家的老房子，因为离市中心这边比较远，所以现在被空置下来租了出去。

　　洗漱完躺下后，纪泠回望着这一天的经历，还是感到有些恍然。

　　明明中午之前，他都还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距离他再见到呈鸣也不过堪堪十多个小时，他就已经在工作了大半天后躺在这里休息了。

　　纪泠不知不觉地忘记了自己发呆了多久，直到上铺上的人突然开口：“你睡着了吗？”

　　纪泠稍微找回了一些实感，回道：“还没呢。”

　　上铺的人又沉默了一阵，就在纪泠想问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伴随着一阵踩着梯子下来的嘎吱声，呈鸣已经坐到了他的身旁，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丝丝委屈的意味道：“想到你在下面，我就抓心挠肺地睡不着。”

　　纪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解对他的意思，开口道：“那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这句邀请刚刚发出口，呈鸣就已经俯下身钻进了被子里。

　　这种上下铺到底还是比较窄，再加上第一次和自己弟弟以外的人一起睡的窘迫，纪泠侧过身想往里面靠一些，但是很快就被往同一个方向侧着身子的呈鸣拦腰抱住，无法动弹。

　　身后人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的颈间，纪泠感觉耳朵上一片火热。

　　呈鸣以前是这么粘人的性格吗？

　　——好像是。

　　纪泠往前回忆了一下，那段时间里，自己和呈鸣之间还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呈鸣也是一样，无论从寝室离开去上课、去食堂或者去活动室的时候，总是会出现在门外等着自己。

　　那个时候似乎就能看得出呈鸣的些许粘性了，但是现在就这么频繁地肢体互动真的好吗？他们应该还不算……恋人之类的吧。

　　毕竟呈鸣一直也没有提到这一点。

　　为了缓解尴尬，也是为了明天做准备，纪泠思索再三后，还是伸手握住了呈鸣的手，然后轻声道：“可以告诉我你妈妈患的是什么病吗？”

　　纪泠感觉到对方回握住自己的手稍稍用了点劲，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呈鸣回道：“白血病，之前一直都在治疗，直到你走之后不久又复发了，已经……没有治好的可能性了。”

　　事关生死的话题，让无形的沉重压了下来，除了用力握紧对方的手外，纪泠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感觉着怀里和手上的温度传来的实感，呈鸣似乎有了那么一会儿的放松，然后几乎是呓语般地说道：“你们说的对，之前的我确实很幼稚，这大概就是幼稚的报应吧。”

　　听到那句话里难以掩藏的失落后，纪泠有些着急地回过头来，轻抚着呈鸣的脸，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眼睛道：“这才不是什么报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纪泠听到呈鸣轻轻地笑了一声，但是那轻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多了更多的苦涩。

　　“不，我确实幼稚地做了许多错事，也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呈鸣迎着纪泠，将他面对面地拥入怀里，“抱歉，我暂时不能再说下去了，你也不用再问我，或者安慰我什么了。”

　　两个人的额头相抵，他似乎又稍微放松了些许地道：“就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在黑暗中，纪泠无言地望向对方，却什么也望不到，于是只能伸出手，同样地怀抱着这个人。

　　他的手轻轻地抚着这个人的背脊，却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什么幼稚不幼稚的啊，那只是，我的借口罢了……”纪泠轻轻地呢喃着。

　　但是呈鸣没有再回答，只是抱着纪泠的手收得更紧了，纪泠也只能顺着他来，直到沉沉睡去之前，两人都没有再言语。

　　第二天，奶茶店只开了上午，纪泠仍然还是更多地作为助手帮着忙。

　　等到午后，呈鸣就将门外的木制招牌拿了进来，把店面关门，然后拎着早早准备好的青菜瘦肉粥，带着呈羽和纪泠一起出发。

　　纪泠一直时不时地注意着这两兄弟，呈鸣的表情一直很平静，而呈羽也同样沉静，完全没有一般小孩身上的活泼劲儿了。

　　虽然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但是纪泠感觉这样的呈羽和小时候的纪柏暮其实也有几分相似，于是他微微躬下身子，像以前对纪柏暮一样对呈羽道：“小羽，要牵着我的手吗？”

　　呈羽愣了一愣，然后忙不迭地点头：“要。”

　　纪泠牵起呈羽的小手，却感觉到另一旁的大个子眼神不善地瞥了这边一眼，纪泠只能无奈地看向他道：“怎么，你也想要牵手吗？”

　　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是在街上总感觉有些尴尬。

　　这时，呈羽对呈鸣伸出了另一只手道：“那我来牵着哥哥吧。”

　　呈鸣脸上的表情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于是呈羽一只手牵着一个哥哥，仿若人生赢家！

　　纪泠感觉到这两兄弟身上的低气压散去了一些，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淡淡地笑了一下。

　　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真的一家人一样呢。

　　可是一想到待会儿就要见到他们的妈妈，他又忍不住觉得自己这样会不会有些没心没肺，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取代对方空出来的家庭位置一样。

　　他们的妈妈会不会不喜欢自己呢？

　　又是医院的住院部，又是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

　　不到两周前，纪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和弟弟纪柏暮一起看着他们的奶奶离开的。

　　奶奶是陪伴纪泠最久的亲人，比任何人都要久，也是比任何人都要懂自己的人，所以正是有了奶奶对他们说出的那番话，纪泠才终于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再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现在又是这样的环境里，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呢？

　　呈羽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跟着呈鸣打开门走进病房后，立马踏着碎步跑了过去，牵起病床上女人的手，瞬间红了眼睛喊道：“妈妈……”

　　女人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呈羽的脑袋道：“小羽乖，别哭鼻子哦。”

　　纪泠看到病床上的女人，心里顿时一惊。
　　女人的鼻子插着吸氧的导管，从病号服里裸露出来的皮肤无比苍白，还泛着不少红点和瘀斑，眼睛也充血了，面容肉眼可见的萎靡，但还是努力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道：“来了啊，快进来坐着吧。”

　　纪泠还有些望而却步，呈鸣便已经拉着他的手走上前了，女人看见他们拉着的手也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虚弱的笑意间似乎又多了分宽慰。

　　呈鸣把纪泠按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对着他妈妈道：“妈，这就是纪泠。”

　　纪泠赶忙顺着呈鸣的介绍微微躬身道：“阿姨好，我叫纪泠。”

　　女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了，点了点头道：“嗯嗯，也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呢。”

　　在介绍完后，呈鸣调动着转轴让病床折了起来，然后找来另一个凳子坐在了病床的另一边，一勺一勺地给他妈妈喂着带来的青菜瘦肉粥，而呈羽也坐在呈鸣那边的床沿上，始终拉着妈妈的手。

　　女人对纪泠笑着解释道：“我现在肠胃很脆弱，只能吃这种易消化的流食了。”

　　纪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喝完粥后，女人又对呈羽道：“小羽，妈妈有点想吃橘子了，你和哥哥一起去给妈妈买一些回来好吗？”

　　呈鸣和纪泠对视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纪泠看得出来，这是想单独和自己聊一聊的意思。

　　呈羽十分懂事地回道“好”，然后就牵着呈鸣的手一起出去了。

　　等到两兄弟大概走远了之后，女人才偏过头来，对纪泠带着些歉意笑道：“抱歉，我们才刚见面，我就用这种方式支开他们和你单独聊聊，你会有压力吗？”

　　纪泠摇头道：“不会的，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女人这才收敛起了笑意，然后带上几分正色道：“你现在还在上学吗？”

　　纪泠回道：“没有，我已经退学了。”

　　女人眉头微蹙继续问道：“为什么？”

　　纪泠毫无隐瞒地回道：“我的生父欠了一笔钱后失踪了，目前已经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了。”

　　“欠债？”女人的神情间浮现出一丝忧虑，“那你父亲的那些债主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吧？”

　　纪泠看得出来女人忧虑的原因，回道：“不会，我生父留下的不动产都被扣押了，法律程序上我没有偿还的义务，我前些年的一些小积蓄和我叔叔姑姑们给我凑的十几万都用来还给了他们，而且我二叔在公安机关也有关系帮忙施压，所以他们得了那些钱后就不敢再来找我麻烦了。”

　　女人的神色间的忧虑略微消解，然后继续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我听说你失联过很长一段时间，那你现在回来，是确定要和小鸣过一辈子了，是吗？”

　　纪泠犹豫了一下后，正色回道：“我不太能确定。”

　　“不太能确定？”女人对这个回答似乎有些不高兴。

　　纪泠直面着对方神情间的不悦，淡然地回道：“我们之间几乎不可能有婚姻这种稳定的法律承认的关系，而且呈鸣也还没有向我告诉过他的想法，所以我不太能确定。”

　　说着，纪泠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毫不动摇地继续道：“但是我已经答应过，会拉着他，不让他一个人受苦了的，所以即便是阿姨你不喜欢我，即便是他也在什么时候厌弃了我，我也不会放手的！我会一直待在他身边，直到有一天他已经好得不能再好，如果那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那我才会真的考虑离开。”

　　女人被他这一番认真的话听得有些愣神，随即低低地笑道：“那就好。”

　　看到对方突然这么笑了起来，纪泠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得脸红了起来。

　　“抱歉，”女人笑完后，神色间又浮起了一些歉意道，“我刚才的态度是不是太严厉了一些，吓着你了吗？”

　　纪泠摇了摇头道：“没有的事，不用在意。”

　　女人嘴角浮起一丝苦意道：“如果有的话，也请多体谅一下吧，毕竟孩子他爸突然一下子就走了，我恐怕也熬不了多久，所以总是忍不住担心。”

　　“小羽这孩子虽然还小，但好歹有他哥哥靠着，可我最担心的还是小鸣，我们都走了，他以后还能依靠谁呢？”

　　这样沉重的话题，沉重得纪泠开不了口。

　　女人再一次直视着纪泠的眼睛道：“他爸走的时候因为是肇事方，不但没有什么补偿，他的车还被抵押掉了，我的治疗也基本上耗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现在甚至连房子都只能租出去才勉强维持得住，我们家已经没有什么可图的了。”

　　“这一点上我还更糟糕一些，我还欠着我叔叔和姑姑们十几万呢，虽然他们也并不会催我还债就是了，”纪泠淡笑着，回以直视道，“我并不图什么财产之类的，我回来仅仅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放不下他，所以我只希望能够在接下来和他互相拉扯起来，和他一起重新走上人生的正轨。”

　　看着纪泠眼中毫无隐瞒的真诚，女人似乎终于放心了下来，伸出手拉住了纪泠的手。

　　那苍白却又泛着些瘀斑的手，轻轻地抚慰下来——温柔，也过于温暖了。

　　这让纪泠久违地回想起了，自己离开二叔家时所曾经期待的家人，就是这样的温柔。

　　他回握住了这只手，又在滚烫的触感中意识到这个人即将不久于世，心中又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女人温柔而又认真地嘱咐道：“以后别再说刚才那样的话，就是小鸣会厌弃你什么的，绝对不要让小鸣听到这样的话哦，我能看得出来，他是很认真地喜欢着你的。”

　　“小鸣小的时候曾经因为小羽的出生而被我们忽略了，他那个时候就经常做一些出格的举动希望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但是我们只是觉得他幼稚，直到后来，我们都习惯了下意识地用幼稚来解释他的一切行为，好像这样就能掩盖我们自己的错误一样。”

　　“后来我生病了，小鸣说要转学节省开支，我们觉得他幼稚；后来小鸣突然拿出那么多钱来，我们还觉得他是被谁坑蒙了，仍然说他幼稚；哪怕后来他认真地告诉我们说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并且为此和他爸大吵了一架，我们还是只会说他幼稚。”

　　“他爸直到走之前，可能都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那里出了问题，我也是看着这大半年独自走过来的小鸣，才发觉自己真的错得离谱，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弥补我的错误了，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有一个人陪着小鸣走下去，哪怕是个男生也没关系了，只要你们能够互相喜欢，能够支撑着彼此走下去就好。”

　　“说起来，你们刚刚拉着手进来的时候，那副样子真的很让我放心，以后就得拜托着你，多帮我照顾一下小鸣和小羽了。”

　　女人看着已经眼圈泛红了的纪泠，努力地抬起手来拭去他眼角落下的泪滴，温和地笑道：“别哭啊，能见到你这个好孩子，能看到你们仍然彼此牵挂，我已经很高兴了，只是可惜，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见证了。”

　　说着，她又望向此时走进来的呈鸣和呈羽，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不过，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拉着彼此走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