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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尘埃落定 ...


  •   在那天之后,呈鸣和纪泠仍然正常地经营着奶茶店,呈羽也正常地上着学,然后晚上的时候,两个大一些的又会轮流去医院里照看一下呈母,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一月七号呈羽放假后,奶茶店就立马歇业了,三个人一起常驻在医院里陪伴着呈母。

      呈母的病情也越来越严重,从纪泠第一次见到她时候的状态,到后来皮肤总是渗血、发炎、剥落,甚至还会时不时地呕血,人也长期地高烧着,最开始还能正常交流,到后来时常神志不清。

      呈母的病复发已经有大半年多了,大部分病人都很难熬过半年以上,按说这其实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但当死亡无可避免地走近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幸运能够压倒死亡带来的阴影了。

      那段时间里,看着母亲渐渐地病入膏肓,呈羽时不时地就要落眼泪,纪泠也总是忍不住为之神伤。

      只有呈鸣,始终保持着平静。

      直到新年前的一周多,呈母终于还是走了。

      呈羽当场哭得声嘶力竭。

      纪泠也完全抑制不住眼泪,红肿了双眼,但是他最担心的还是呈鸣。

      从签下死亡通知书,到送遗体到殡仪馆的过程中,呈鸣始终神色平静,就像石雕一样,坚强却完全失去了生气。

      纪泠知道他在忍耐着,所以除了握紧他的手帮他忍过去以外,什么也没有多说。

      葬礼从简,遗体只在灵堂停留了三天便被拉去火化了,因为呈鸣已经负担不起更多的费用了。

      大概是因为要过年了吧,这三天间前来吊唁的亲戚寥寥无几,呈鸣也不在意,只说老一辈走了后,以后的的交际估计也不会有多少了。

      倒是有一个老人连着来了三天,还帮两个第一次操办这种事的年轻人办理了不少陌生的流程,呈鸣告诉他,这位就是奶茶店的房东,在父亲出意外后帮了他们家不少忙。

      当母亲的骨灰盒被递到面前的时候,纪泠终于感觉到呈鸣一直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了下来。

      一切终于都,尘埃落定了。

      公墓的墓地是夫妻俩身前就准备好了的,但是骨灰盒还是被暂时放在了后屋里通往后门的拐角那里,那里有早已经搭好了的灵台。

      他们打算等到新年之后的初春,再将母亲葬到墓地里去。

      吃完晚饭后,呈羽闷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两个人也暂时先由着他去了,打算过两天再一起出门去散散心。

      回到房间里后,呈鸣坐到床上就一把将纪泠拉到自己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就这样抱着纪泠不肯松手。

      纪泠知道他终于忍不住了,于是忍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任由着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嘶哑地抽泣着,任由着他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服。

      面对呈鸣积压已久后的溃堤,纪泠也红着眼睛,轻轻地抚慰着他的后脑勺,温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我还等着你把你想说的告诉我呢。”

      那一晚,呈鸣哭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开始慢慢地松开纪泠,用有些沙哑的喉咙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纪泠坐到床上,和呈鸣背对背靠着道:“把你经历过的一切都告诉我吧,作为交换,我也会把我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你。”

      【在呈鸣很小的时候,曾经有过这么一段让他感到简单幸福的时光。

      他的父亲是一位出租车司机,母亲是一位护士,平日里都很繁忙,对于他的照顾算不得多么细致入微,但那时的呈鸣却单纯地满足于此。

      直到他八岁的时候,他的弟弟呈羽出生了。

      弟弟的出生让妈妈辞去了护士的工作,转而开起了一家小药店,爸爸也渐渐少开夜车了。

      按理来说爸爸妈妈回归家庭的时间多了,呈鸣本该开心才是。

      然而爸爸妈妈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照顾弟弟而已,并没有因此多分出一点时间来关心他。

      本来让他感到满足的些许陪伴与弟弟得到的悉心照料形成了对比,扭曲了他那原本就没什么根基的满足,转而成为了对弟弟的嫉妒和讨厌。

      于是,他开始在家里调皮捣蛋,在学校里惹是生非,以期能够引起爸爸妈妈更多的关注。

      但妈妈更多的重心仍然在照顾弟弟上,于是教育呈鸣的担子就更多地落在了父亲呈显勇的身上。

      呈显勇是个粗人,并不会想要去多思考小孩子的想法,而是毫不留情的棍棒伺候,并且时不时地就要数落他一句“幼稚鬼”。

      于是,呈鸣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与父亲之间产生了嫌隙,哪怕后来弟弟大了一些,他不再那么讨厌弟弟,对父亲的厌恨也没有消失,这直接促成了他后来的叛逆。

      初中的时候,呈显勇在他教师朋友的推荐下,送呈鸣进了这位朋友任职的一中附属文育学校,并且为此花费了不少钱。

      呈鸣对此非常不理解,他本来有其他离家里更近的学校可以去,那里面有很多他从小到大的玩伴,父亲却执意地要送他来这所离家又远、又没有朋友的学校。

      而且这所学校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打着的是隔壁重点中学一中的名号,但实际上也只是个扯大旗赚钱和收容隔壁不需要的混子学生的地方,无论是环境还是师资都是隔壁淘汰下来的劣等。

      他的一切不满都变成了逆反的动力,这所学校里各种让他的三观感到不适的人比比皆是,于是这些动力最终又转化为了对那些人的暴力。

      呈鸣开始重拳打击那些喜欢欺凌弱小的家伙,这让他获得了一堆的追随者,也让他的自尊心开始得到满足。

      但是每次父亲被请到学校里喝茶后,总是会一巴掌轻易地扇碎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然后将他的行为贬低成“幼稚的行径”。

      呈鸣愈发地不能理解父亲,他明明是帮助了那些受欺负的人,为什么还要被说幼稚?明明那些人都很感谢自己,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于是,他仍然践行着他的方式去维护他认为正确的,打击他认为不正确的,而父亲仍然不屑一顾地只道他“幼稚”,这一声声“幼稚”让他和父亲渐行渐远,愈发不能理解彼此。

      直到初二那一年,母亲突然被确诊患上了白血病,家里的负担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呈鸣告诉父亲,自己可以转到家里附近的学校,那里学费要低廉一些,而且自己还能帮着照顾弟弟。

      然而父亲仍然不了解他,只当他想要借机摆脱封闭学校的生活,于是拒绝了他,并说道道:“像你这种思想幼稚的小鬼,能帮家里什么,好好在学校里读好书就行了!”

      呈鸣开始痛恨起了“幼稚”这两个字,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为了身边的人、为了家庭、为了父亲着想,却要被冠以“幼稚”之名。

      当他再次回到学校里后,他变得越来越容易烦躁,心情也总是很沉重。

      于是呈鸣开始肆意通过教训那些人来宣泄自己的情绪,他下手越来越重,甚至有的人仅仅是让他感觉到了一点不爽他就动手了。
      那段时间里,他变得既狂躁又阴郁,就连以前那些被他帮过的人都有些不敢靠近他。

      也是在这时,呈鸣遇到了当时正在兼并校里其他小团体的范阳,在经受了一番碾压的物理打击后,呈鸣被范阳打服了。

      范阳听说了呈鸣的故事后,便开导他道:“你这就是被无力感裹挟了而已,只要你能感觉自己可以做到些什么,就不会再这样了。”

      于是,范阳把呈鸣拉入了自己的社团里栽培,从人事管理到武力操练一个一个教起,还手把手地把呈鸣拉入了当时还没有那么多资本下场的鞋圈里,带着他捞到了第一桶金。

      在那之后,呈鸣开始稳固地通过炒鞋和社团“小生意”有了些许收入,在社团里也渐渐吃开了,加之本身也能打,慢慢地就成了范阳以外的社团二号人物,并且在范阳升高三,自己升高一的时候直接继任成为了社团的社长兼老大。

      这个时候,呈鸣也在除去本金外存起了两万多块钱,思索再三后,还是把这些钱直接转给了妈妈。

      结果得到的仍然只是母亲“幼稚”的痛批,甚至还被质疑是不是被人给蒙骗了,这让呈鸣的自尊心又一次受到了打击。

      也是在这个时候,呈鸣通过社团的消息网知道了纪泠正在试图做卖烟这种违反社团规定的事儿,并且还听说了这个人曾经和男生谈过恋爱。

      见到这个人后,在恶搞和逆反心理的各种作用下,他开始试图让对方同意和他在一起,这样他也许就能气死呈显勇。

      结果对方虽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加入了他们,但是却并不承情,甚至说出了那个让呈鸣最为讨厌的词,这让呈鸣感到很烦躁,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却不接受自己。

      但是在和那个人争执一番后,他也很快也认识到自己的态度似乎确实很有问题,于是他打算和纪泠这个人保持一些距离。

      却没想到在与他最为亲近的小弟之一崔杰的骚操作下,纪泠机缘巧合地帮了他一次,甚至还因此受了伤,对方要求以此扯平做朋友,呈鸣没想到这个人在自己对他发火后居然还愿意和自己做朋友,于是在心里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对方。

      再后来的大半个学期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他们一起翻墙出去吃宵夜,一起看鞋,一起演舞台剧。

      他也很多次被对方撞见了不愿意被别人看见的一面,而且还很多次冲对方发泄他的脾气,但是对方却始终没有因为讨厌而远离自己。

      在两个人来来回回的拉扯之中,他的心里被种下一颗萌芽。

      在那段鞋圈里资本纷纷下场的时候,范阳老大劝过他后,他本来也打算收心了,但是那次家长会时和父亲的争吵,让他发现自己更加受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于是他还是跟进了那一批鞋。

      纪泠也来劝了他,他却因为和父亲吵架的负气而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即使后来崔杰给他带回来了一个台阶,他却因为莫名的自尊心,在拿着冰可乐走到门口后,却不敢喊人去叫他。

      最终,因为那阵子的假鞋风波而亏空了剩下的本钱后,他只想要躲着纪泠和身边的人,一来是因为丢人,二来是因为愧疚。

      但当他在那个小巷子里被纪泠拦下时,他就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在纪泠一边说着自己不放心他又一边骂他幼稚的时候,他既高兴又难过,于是在冲动下,他不再隐忍那份感情,而是放纵着它们去夺走那个人身上它们想要得到的。

      纪泠最终没有抗拒,反而像是在宽慰一样地轻抚着自己,他以为自己被接受了。

      然而第二天,纪泠的态度就给了他当头棒喝。

      他当时在对方的话语引导下,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只要在对方回来之前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可以重新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答复,让对方接受自己。

      所以他并没有拦着纪泠离开。

      那天,纪泠离开后不久,父亲呈显勇就到了。

      他同样是目眦欲裂地看着呈鸣,咬牙切齿地道:“你怎么、怎么还能干出这种事来呢,和一个男的瞎搞,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不那么幼稚?!”

      当“恶心”这两个字从自己的父亲口中说出的时候,呈鸣一下子明白了纪泠说的那些话。

      被抛下的失落感、从昨夜开始的紧绷感以及此时的失望感层层积压,让呈鸣的心里难受得像是要炸开了一样,他很想要和眼前的人大吵一架。

      但是他没有。

      【“你果然还是太幼稚了。”】

      纪泠那句刺入心底的话隐隐发作,让呈鸣莫名地冷静了下来。

      “你除了说我幼稚还会说什么?”呈鸣眼神低沉地看着他的父亲道。

      “什么?”呈显勇神情一怔。

      “我说,你除了以前打我,现在骂我幼稚,还会做什么?”呈鸣仍然感觉难受得要死,但情绪却因为想着某个人而慢慢平稳了下来。

      呈显勇皱了皱眉,语气有些艰难地道:“你做出这样的事难道还不幼稚吗?!”

      呈鸣逼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些他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你总是这样,明明平时根本就不会花一点时间来引导我,却只会在我犯错的时候说我幼稚,就好像只要我是幼稚的,你就永远是对的一样!”

      听到最后一句时,呈显勇微微睁大了眼睛。

      “看吧,说白了,你根本不了解我在想什么吧。”

      呈鸣看着表情幻变的父亲,便一言不发地直接离开了。

      后来,因为校规里并没有对这种情况的明文规定,所以呈鸣只是被按照“学生关系过密”记了个过,写了一份检讨就算了事了。

      呈鸣开始思索该如何在纪泠回来后回应对方,才能被接受,为此,他还公开地向社里的所有弟兄们坦白了自己喜欢纪泠的事情。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等待着纪泠回来。

      然而,原本情绪还算平稳的他,在纪泠超过一个星期没有回来后,开始愈发地焦躁起来。

      那期间,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来,说父亲在那一次和自己吵完回来后,就总是有些沉默,时常走神,希望自己能够和他打个电话道歉,把话说开。

      但是呈鸣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本就焦躁的心情让他罕见地挂掉了妈妈的电话。

      尽管他很不想承认,但是那段时间里,他只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纪泠能早点回来。

      然而最终,他不仅通过任何方式都得不到纪泠回复的消息,甚至还从纪泠原来的班主任那里,得到了纪泠父亲半个月前就来给纪泠办理了转学手续的消息。

      当意识到所谓的“一周或者更久”只是一个搪塞的谎言后,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愤怒和懊悔之中——愤怒于对方的欺骗,又懊悔于自己没能留住他。

      自己为什么没能留住他呢,真的是因为自己幼稚吗?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思考“幼稚”这两个字而动摇。

      又是同时,原本一直在坚持化疗的母亲突然一下子病情又恶化了,而呈鸣知道,妈妈的这个病再恶化,就是真的再也无药可治了,在将那无济于事的最后四千块钱打过去后,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一次席卷了他。

      那段时间里,让他变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狂躁,难以控制情绪,注意力也无法集中,甚至于让崔杰那些家伙们不得不搬出范阳老大来押着自己去看心理医生。

      当听到自己被判断为躁郁症的时候,呈鸣还有些恍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以至于让周围所有的人为自己而忧心。

      他的内心开始愈发地动摇——难道真的是自己很幼稚吗?

      然而这样的状态还没多久,噩耗就突然传来了——自己的父亲呈显勇,因为疲劳驾驶出了车祸,去世了。

      当呈鸣滞愣地站在灵堂里的时候,当看到妈妈和弟弟悲恸欲绝的神情时,他想起了不到一个月前,妈妈打来的那个电话。

      他几乎是油然地想象到了父亲出意外时的场景:

      【因为妻子的病重而压力陡增的呈显勇,总是时不时地因为不久前儿子说的那些剖心之言而失神,却又无法放下面子去和解,于是只能为此时常忧心,直到一天夜里,连着跑单的疲劳积压下来,在转瞬的走神间,一切已经再来不及。】

      呈鸣知道,这并不能说是他的错,但是,他明明有过挽回的机会的,却因为赌气而错过了,就像面对纪泠时一样。

      那一刻,呈鸣惊觉,自己真的很幼稚。

      现在,自己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吗?——没有了,这就是幼稚的代价。

      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和窒息感淹没了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忘却了自己如何还活着,让他还感受到时间在行进的,只有母亲生命不断消逝的倒计时。

      那段时间里,他仍然不断地思考着,如何才能做得更加成熟,他设想了无数的可能,可是他还是几乎看不到任何走下去的前景,因为他已经无法挽回任何他想要挽回的了。

      然而,就在他随着妈妈的时间消逝而越来越只看得到黑暗的尽头时,他再一次遇见了那个人。

      那一天,他出去后门扔垃圾,却看见了一个穿得一身黑的人蹲在自己的弟弟面前,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最近周围发生的两起拐卖事件,于是气血上涌地上前去飞起一脚。

      但在看到对方回过头来,露出的那让他怀念到几乎刻入骨髓的面容时,他愣住了。

      这一次,当对方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拦住了他。

      那一瞬间,呈鸣心里升起了无数的想法——想要打折这个人的腿让他无法再离开,想要把他绑起来锁在自己的屋子里。

      但是很快,这些念头就都打消了下去。

      他已经厌烦甚至恐惧自己那些幼稚的想法,所以他又退开了,他把选择权还给了那个人,转身等待着那个人的审判。

      所幸,纪泠跟了上来。

      那一瞬间,呈鸣眼前的一片黑暗里,终于能再次窥见一丝透着光的缝隙了。

      他知道,自己终于拥有了可以挽回一点点的机会。

      而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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