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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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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额17980。
李不昧扫了一眼就退出去了,表情很平静。
家里凑了一些,项目那边也结了点。但这些钱也只够买一次药了。
他打开洗手间的通风窗,点燃了一根烟,没吸,只是等着它慢慢燃烧。
赵清仁不是没提过要出钱,只是他拒绝了。还有焦头烂额的余地时那就先焦头烂额,总是习惯先把压力分担出去到最后必然会失去选择的权利。他是这么认为的。
登陆学信网,他看了一下自己的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
没出乎他的预料,虽然只拿了个第三名,但好歹是被录取了。
他在高考时只差临门一脚的最高学府,他努力了四年,再次得到了它的垂青。
这次也只差临门一脚了,只要点击确认接受录取结果,他就能补完当年的遗憾,也能完成母亲的心愿,未来是否坦荡无从可知,但闪耀光辉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这一路稳打稳扎地过来,规划无比清晰。他从不抱怨从不气馁从不对生活妥协,只是固执地完成那些他能做到的事,坚信将来一定能过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幸福生活……他一直这样认为的。
他就像是一只长途迁徙的鸟,向着遥远的驻地玩儿命地飞行,只不过是途中在一个不起眼的树冠上喘了一口气,一直窥伺在树枝下的蝮蛇就扑上来死咬住他了。
再怎么挣扎都无法停止滑向深渊的时间。
可他仍然不想放弃。
李不昧专注地盯着那条待录取信息,像是要把那些字眼刻进脑子里那样的专注。
良久,他退出了网站,打了个电话出去。
“喂?张老师吗?你好,我是李不昧。嗯……对,对,没有,没被录取。我今天是想咨询一下调剂回本校的相关事宜……嗯,我没事,我是想问,如果是第一名的话,应该能申请校长奖学金的吧?”
乾多再来时罕见地发现李不昧竟然在睡觉,他高兴极了,猜测估计是李妈妈的病情有所好转,所以李不昧也稍微放了心。
不过趴着桌子有床不睡是怎么回事?面前电脑还开着……刚才在工作?
哇靠,不会是工作累了才睡的吧?
乾多不可避免地心中一酸,帮忙稍微把电脑移开了点,然后对着李不昧左看右看了老半天,最终屏气弯腰,手臂悄悄伸过对方的膝弯,将人横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他如今身量已经超过他昧哥了,做这个动作不是很吃力。
而且李不昧现在瘦了不少,他抱着更不费多少力气,只是心里堵得慌。
“……谁?”被放到床上的一瞬间李不昧还是醒了,只是不大清醒。
“我啊,不然还能是赵清仁吗?”乾多顺势往床边一坐,“睡床上舒服点,别去那边了。”
李不昧睁眼,先是往李妈妈那边看了一眼,放下心来才说:“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我刚来,刚把你抱……咳,运到这来的。”
李不昧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明明只是普通的动作,但乾多就是觉得他可爱到爆炸,想抱着狠狠贴。
“抱?”
“我告你耍流氓了啊,还‘抱’。”乾多故作正经。
李不昧扫了他一眼。
“……你不能假装没听清吗?”
李不昧一顿,面露疑惑,“你刚才说什么?是不是说了‘抱’?”
得,你还不如不装呢!
乾多有点紧张,不敢看李不昧的眼睛,却仍旧嘴硬:“你别不识抬举啊,少爷我这辈子除了抱过狗之外就没抱过谁了!”
“……”
靠!乾多悔不当初,恨不得撕了自己那张嘴。他到底怎么了?这“到李不昧跟前就不会说话”的毛病还能不能好了?
“是不是觉得病房里不好动手我就不会揍你了?”
“……”乾多声音弱了好多,“我是考生……你不能打我,关键时候警察绝对站我这边的。”
李不昧哼笑了一声,“你还知道自己是考生?是考生不好好复习老往我这跑,是想继续再当一年考生啊?”
“我呸!李不昧你可别咒我!”
“这么害怕?还不赶紧去复习?”李不昧下床走到放电脑的小桌前,移动了一下鼠标,满是代码的界面亮起。
“我一周七天现在就半天的假期,稍微放松放松怎么了?”
“谁家孩子放松老往医院跑啊?”
“那还不是为了来看你吗!”
“……”李不昧一顿,心叹自己不是个东西,怎么能把话题引到一定会伤害多多的方向上去。
“我、我的意思是说,是说,我觉得你妈挺好的,之前还给我热牛奶喝,我很担心她,就、就是为了来看你妈所以我才老往这边跑的。”
“我知道,”李不昧低声说,“替我妈谢谢你。”
“你不误会就好了。”乾多的声音也低了。
李不昧没说话。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套题没做,就、就先走了,”乾多背起包,突然又想起什么把包放下,从包中掏出一个保温袋来,“闲着没事做了俩煎饼果子,还热乎,你尝尝。”
乾多把保温袋往李不昧那边推了推,连眼神都小心翼翼的,说完转身就想走。
只是有道阻力拉住了他。
“你吃了吗?”李不昧捏着他的手腕,温热柔软交织在一起。乾多却觉得两人相连的地方在发烫。
乾多酷酷地笑了笑,“那肯定,我是那种会亏待自己的人?”
李不昧看着那张极力粉饰太平的脸,突然倾身上前将人抱住了,乾多顿时僵硬成钢板,呼吸都不敢放肆了。
“别担心,你好好复习就是了,我没事。”
乾多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手也缓缓搭上李不昧的后背。
多单薄的触感。
他以前见过李不昧的后背,那时摸上去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他快心疼死了,却又不能直白地表现。
“我知道你很厉害,昧哥,什么都担得起,但我们不是、不是朋友吗?你可以依靠一下我的。”
李不昧在他耳边笑了笑,然后松了手,“知道。但现在我更想你能好好学习,不是还想去首都么?最后冲刺了,别放松。”
乾多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会加油的。”
乾多背着包心事重重地进了电梯,与此同时医护人员们突然朝顶楼涌去。
那天李不昧桌上那两个煎饼果子最后还是冷得彻底,一口没动。
江洲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时,李不昧正咬着烟蒂坐在楼梯间。
两个好兄弟相顾无言,最终还是江洲把手上的包砸了过去,“这么大事儿不跟我说?”
“事情太多,没来得及。”
“……”江洲叹气,一脚把包踹开,坐到李不昧身边,“阿姨她怎么样?”
“昨天下了病危。”李不昧很平静。
江洲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医生还有办法吗?”
李不昧咬着烟蒂,口齿不太清晰地说:“其实是建议我们回去的,只是碍着赵清仁的面子不敢跟我直说。”
江洲沉默良久,抱住了李不昧,用力地。
李不昧深吸一口气,“太疼了,她天天念叨,说想回家。”
江洲拍了拍李不昧的肩膀。
“我……”李不昧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不能回去。江洲,你懂吗?”
“我懂,我知道,不回去,”江洲拿出手机来利索地转账两万五过去,“钱收了,咱们再挺挺。”
李不昧一看,心中感慨又感激,江洲还在外面实习,一个月根本不剩什么钱,这些估计是他这些年的全部身家。
“没多少,算是对阿姨的心意吧。也不全是我的,乾少爷也有一份在里头。”
李不昧一愣,“多多?”
“啊,”江洲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说是收他的钱你心里有疙瘩,但他又想帮忙,所以来找我了,还跟我说别告诉你。啧,以前就没发现他做人还挺上道的,你这边是,陈静好那边也是。”
“陈静好?”
“哦,你又不知道吧?”见李不昧的兴趣来了,江洲连忙把自己知道的倒豆子一样地悉数告知,还贴心地翻出聊天记录来,“上次说是和陈静好闹了点尴尬事,特地来问我怎么办的,这小伙子跟你摽一块儿之后性格大变特变啊真的是,能处!”
李不昧看完聊天记录之后一阵头疼,看江洲那样什么都察觉不出来的得意样更加头疼。
-这、这不好吧,她看上去好像跟昧哥关系不错的样子啊。
-真的吗?那就好了。多亏江哥你告诉我这些,我还以为陈小姐是昧哥女朋友呢,以他的性格冒犯了他女朋友我铁定要完啊……
原来从陈静好那会儿就开始了,他竟然一直都没感觉。
“怎么了?”江洲问道,怎么感觉李不昧表情有点不大对。
李不昧一顿,“这钱我不能收,至少他那份不能要。”
“啊?为什么?”
李不昧一叹,他不愿意在乾多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别人议论他的性向,只好模糊道:“牵扯到了别的事,总之他的钱不能要。”
“现在特殊时期啊昧哥,”江洲万分不解,“连赵清仁那种狐狸的恩惠你都能面不改色的收了,怎么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人还要这么防着啊?”
“多多跟赵清仁不一样,高中都没毕业,你说呢?”
“啧,你想,这笔钱他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孩子能拿出来?肯定是他爸给的呗,看你要帮忙,以前你们也算有点交情,就来拉你一把。咱以后又不是说不还了,这还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吗?”
李不昧语塞,别过眼去,“不一样。”
“有什么不……”
“打住!不说这个了行么?”李不昧有些烦躁。
江洲一顿,闭嘴了。还真是特殊时期,他都快忘了李不昧有多久没对他露出这种表情了。
“……对不起。”李不昧低声说。
“多大点事儿,”江洲不在意地说,“那钱就先存我这儿,回头我还给他。”
“嗯。”
江洲哼了一声,“挺靠谱的,那小子,还知道来找我。”
李不昧没说话。
晚上李不昧坐在床角刷手机,模模糊糊听到李妈妈叫他。
“在!我在这!”李不昧把手机扔到一边去跪到床边,轻轻握住李妈妈的手。
李妈妈的气息断断续续,胸腔仿佛漏气的气球,呼吸间一次比一次缩小。
“慢点,慢点妈,我就在这里,你想要什么?”
李妈妈的指尖扫了扫李不昧的掌心,十分小声地说:“妈……对不起……”
“没有,没有对不起,我很好,你也很好。”
李妈妈的脸上叠出层层笑纹,缓缓点头,“好好……过……好好……的……”
李不昧眼眶突然就红了,他预感到了什么,痛楚从骨髓里流溢出来,漫遍全身。
“昧昧乖,回家吧。”
李不昧喉咙发紧,颤抖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是我,是我不好,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着李妈妈逐渐平缓的胸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张牙舞抓地爬出来。
“我爱你,我爱你妈妈。”
过了几天。
多多在考试的间隙收到了来自江洲的转账,一万。
-没用上,人还是走了。昧哥在准备后事,你忙完了来看看吧。
多多整个人都懵了,眼泪瞬间垮了下来。他被钉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怎么了?”阿荣疑惑地走过来,然后看见多多一张惊惶无助的脸。
……
“在哪呢?”多多边跑边问。
电话里江洲说:“今天不周四么?你要过来?”
“嗯,在哪?”
“在家呢,明天火化,有一堆事要准备,你先别来了,昧昧顾不上你,你来了也帮不到什么忙。”
多多脚步慢了下来,江洲……说得也是。
他吸了吸鼻子,听见江洲叹了一口气,“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昧哥我照顾着,你放心吧。”
“我考完试就去看他。”
“嗯,这边有我呢。”
多多收了线,接下来的考试都很心不在焉,碰到不会的题以前还能稍微想想,现在只要一上手没思路他就忍不住地走神,然后没预料地眼泪就下来了,监考老师看了他好几回,还以为这次的题目难成了逆天级别,都给孩子整哭了。
一考完试多多就往李不昧家里跑,到了那边才发现没人。
他蹲在门口十分茫然,给江洲打电话才知道李不昧回了老家,还是有一堆事要做,可能过几天再回来。
于是多多垂头丧气地回了学校。
联考成绩出来那天多多都没有心思去看,还是阿荣帮他看的,语文和数学进步不少,理综和英语就逊色许多。他一早猜到了,考完数学之后就看到李妈妈去世的消息,又不能去安慰李不昧,他哪还有心思继续考试。
他一向对成绩持有无所谓的态度,只有阿荣以为他是因为成绩而心情低落,还跑来安慰。
“没事,不是因为这个。”多多低声解释道。
“那你是怎么了?心情不好?”
多多叹气,烦躁挠头,“我就觉得我很没用。”
“啊?”
“我很想帮一个人,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阿荣想了想,谨慎道:“那个人需要帮助吗?”
“肯定需要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多多一顿,脑子里转了个弯,“不对,你什么意思啊?”
阿荣马上摇头。
“你觉得他跟你似的莫名其妙别人明明是帮忙却觉得人家总是要害自己吗?”
阿荣立马脸就白了,慢慢往后退,转身就要走。
多多暗骂一声,跑上去拉住他,急忙说:“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急眼了这么说,你别生气。”
阿荣低着头不看他。
“我真没有那意思,我就是最近有点上火,我……”多多一顿,咳嗽了两声,“我喜欢的人妈妈得了癌症去世了,我想安慰安慰他,但不知道怎么做。”
“那你早说呗……”阿荣小声说。
“啧,我这不上火么?”多多看着阿荣的神色,想了想,“我就希望自己能有用一点。”
有用一点,被人需要,被人喜欢。
有用一点的话……大家应该就不会离开他了吧?
阿荣的脸色恢复了正常,想了想之后小心建议道:“其实我觉得这个事主要还是要看你对她是什么感情。”
多多一愣,“什么意思?”
“你对她是真心喜欢还是……随便喜欢。”
“我肯定是真心的啊!!”
阿荣吓了一跳,“那你就陪在她身边就好了啊,不用做多余的事。”
“……啊?”
“你又不用趁虚而入做点什么去打动她趁机跟她谈恋爱,你只希望她能开心一点,从悲痛里恢复过来是吧?”
“是啊。”
“那陪着就是了,她需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就行了。我……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很难过,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要,但偶尔还是会有点孤独,想有人陪着。”
多多好像通了,十分敬佩地拍了拍荣哥的肩,“我懂了,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