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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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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妈妈的葬礼办得很低调,只有少数几个家里人来参加,外加一个打杂的江洲。
李妈妈当年为了嫁给那个人渣几乎和家里人断了联系,后来离婚了关系才逐渐和缓。老太太还在世,一生倔强刚愎,李妈妈是她小女儿,当初女儿执意要嫁时放狠话说有本事嫁出去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后来李妈妈当真一辈子没回来,哪怕是离婚后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也没有。
李不昧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看不懂他母亲,这样一个内心刚强的人,为什么在他那个人渣父亲数次对她暴力相对时不果断地离开。
在葬礼上,李不昧第一次看见他外婆,老太太八十多了,走路还是很利索,说话也条理清楚,看见他之后摸摸他的肩膀摸摸他的头,说了两个好,还有“以后多回来看看”。
葬礼很简短,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两顿饭。
饭是李不昧的两个阿姨做的,家里人吃得热火朝天,吃完收拾碗筷妯娌们一个比一个积极。
李不昧饭没吃几口,晚上和江洲一起去巷子里抽烟。
“别不理解,我姥去世的时候差不多也这情况,一家人脚不沾地地忙,基本没人有空停下来抹抹眼泪。本来么,得了病,那么长时间,也知道好不了了,心里肯定做好了准备,再接受现实的时候不会太难,”江洲一顿,吐了个烟圈,“只是难了你。”
李不昧沉默,浓烟在夜色中不慎明辨,他的神情也隐去了。
“过年那会儿她让我别回来,说家里今年人多,回来肯定耽误我复习,我信了,一个人过的年。”
江洲不说话。
“那会儿心里不痛快,但不想跟她吵,不想让她不开心,所以只能忍着。”
“她一直都这样,从小到大,她把学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跟谁玩儿、我玩儿什么、我看了什么闲书,只要她觉得会影响学习,马上就不让了。她知道我会听她的话,我最听她的话了。”
“也不是没跟她表过态,不过就那一次,之后我再也不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跟你妈说能不能不要一直把意愿强加在孩子身上,能不能多关心关心孩子的想法,你能想象你妈听完这话之后给自己下跪的场景吗?”
江洲:“我妈抽得我下跪还差不多。”
李不昧在墙上碾灭烟头,带着回忆的轻缓语调,像是用针挑破缝合好的伤口,让蛇爬进去寻找更深处的秘密,“她说都是她的错,都怪她不好,是她没本事让我从小吃苦。她说她没办法,她没钱让我过上更好的日子,只能求我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过上好日子。”
“……”江洲也灭了烟,稍稍站直了。
李不昧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变得漫长许多,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隐忍的哭腔,像是将所有汹涌的情感逼成一条平稳的直线,“你能想象吗?想象那个场景,一个瘦弱的女人蓬头垢面跪在你的面前,你还能看见她头顶成片的白发,她哭着向你忏悔,像是世上最罪孽深重的犯人,她祈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以毕生的赎罪来换你一句简单的承诺,她那么卑微,连街上乞讨的人都比她体面……”
“不昧。”
“你能想象吗?想象这个女人是你的……”
“不昧!”江洲冲上去拉住李不昧的手,十分用力,“别说了。”
“……”李不昧晃了晃,借力靠到了江洲身上。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会有几声零星蛙叫,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路灯一闪一闪的,感觉要坏了。
“妈妈。”江洲耳边突然响起,他鼻尖一酸。
“我几乎快要完成她的心愿了。”李不昧喃喃,声音空空的。
晚上睡在老家,李妈妈从前的房间里,李不昧洗了澡准备睡时路过老太太屋外,门没关,他看见老太太躺在摇椅上翻着相册。
不用进去他都知道那相册上的人是谁。
老太太看得仔细,戴着老花镜对着光一页相册看上好几分钟,看一会儿就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揩揩眼睛。
李不昧抿了抿唇,抬脚就想进去,突然屋里又传来二姨的声音:“妈,晚了,咱们睡吧?”
他又顿住了。
“好,睡吧。”老太太把相册合上了。
“嗨,这……这是……”
“闲着没事就看看。”
“好,多看看,我现在上年纪了都快不记得以前长什么样了。”
“你天生就是个忘性大的,怪什么年纪。”
“……是,我们几个姐妹里就铃儿……咳,哎哟妈,你瞧我这记性不是,你这枕套还没换上呢,我先给你换着。”
“你不用这么小心,人都没了,还不让说么。”
“哎哟妈,我哪是这意思啊,我就是怕您伤心么这……”
“就因为怕我伤心,她这病瞒着家里好几年,你们也跟着一起瞒?”
“哎哟妈不是,这……”
“怕我知道她过得不好干脆这么多年不回来?”
“那怎么会呢妈……”
“我没让你们跟她说让她有空带不昧回来看看么?”
“……”
“说了,只是她不回来而已。在外面疼了病了吃苦了,都忍着了,不回来而已。这是在恨我吧?这么大的恨,死都要比我先走。”
“哎哟妈!你说什么呢!铃儿是这种人吗?她从小在你身边长大你还不知道她?胆儿最小性子最犟的就是她了……唉。她哪是恨你啊,她是真怕你挂念啊,那段时间她过得很不好,但又没什么办法,她不想让你担心,怕你自责当初没拦得住她呢。”
“是么……是么。”
“妈……哎哟我的好娘啊,别哭别哭,铃儿她是好走的,走了好,她这个病……她走了就是享福去了!”
“……娟儿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时没拦住她啊娟儿!我的好崽崽,我的好女儿啊……才活了那么点年头,没过几年好日子,就这么走了啊……娟儿,你妹妹她怎么这么命苦呢?是我这个做娘的人不好,都是我不好……娟儿,你妹妹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下面会不会害怕?她以前最怕黑了,你说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能不能……”
“能、能的妈,铃儿她最是有本事,你看不昧多俊多好一孩子?那是铃儿带出来的,她已经长大了,她只是换个地方享福去了,妈……妈,没事儿哈,别哭、别哭了。”
李不昧垂眸立在门口像一尊雕塑,眼泪颤抖着一颗颗向下蜿蜒。
年迈嘶哑的哭声从屋内流过来,李不昧感觉四周一片潮湿,寒意从脚底缓缓爬上他的脊梁。他从那些流动的哭声中读懂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只是他背不起。
他蹲下去取暖般的缩成一团,脸埋进手臂围成的黑暗中。
李不昧离开的那天老太太硬塞了他一笔钱,他一推辞老太太就说是不是嫌少,最后只好收下,答应以后会常回来。
列车飞速驶离这个普通的南方小镇,连着漂泊柔软的云雾,以及层林翠绿的松柏,还有他埋葬在新翻泥下的母亲。
那个简单的两平米墓地下从此长眠了一位既是母亲也是女儿的少女,她生前并不幸福,死前并不安详,烈焰将她完好不完好的器官焚成一堆不辨你我的灰烬,只留给了她一份最初的柔软,什么也无从改变。
乾少爷的焦虑在得知李不昧回到沅城之后戛然而止,背着大包小包就马不停蹄往李不昧家里赶。
敲门之前多多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预设了一遍场景。
回来了?今儿阿姨做了点好菜我特意带过来给你尝尝。
很好,一点也不突兀,也不会戳到李不昧的伤心事。
可当门一开,他看见阔别已久满心挂念的人时,莫名其妙地,眼泪就止不住。
一开门就看到一张哭成傻逼的脸,李不昧瘦削的脸上有些迷茫,“……多多?”
多多手一松,东西都掉到了地上,他转而扑进李不昧的怀里,抱着死不撒手地哭。
李不昧抱着人,声音很平静,“慢点,没事了,没事了。”
身后闻讯赶来的江洲见到这一幕也没出声,默默地站着。
多多带着哭腔的软糯声音响起:“对、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你还好吗?”
完全背离初衷的话脱口而出,多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已经晚了。
“我很好,别担心,倒是你。”李不昧摸着多多的脊背帮他顺气。
多多立刻从李不昧的怀里退出来,有些错乱,“不、不是这么说的,我就是想说,阿姨做了点好吃的,你要不尝尝?”
“噗。”江洲忍俊不禁,摇摇头去了。
“阿姨的厨艺已经好到用你这么涕泗横流地推荐了吗?那我肯定要尝尝。”李不昧淡淡道,似乎嘴角还有些笑意。
多多见他笑了,一愣,赶紧提着东西就往里边走,“你吃了吗?我给你热热你吃点吧?啊?江哥也在啊?那再添双筷子。”
多多紧着饭点来的,江洲和李不昧刚点了外卖,还没来得及吃。
多多带了四菜一汤来,样样都是大菜,这么一比外卖确实不够看了。
中午吃得丰盛,吃完多多本想接着收拾,被李不昧拦住了。
“洗点提子去客厅坐着,”李不昧对他扬了扬下巴,接过他手中的碗碟,皮肤相贴时弥漫出淡淡的暖意,“我来就好。”
多多摸着刚才和李不昧擦过的手,犹豫再三,“我能待在这吗?”
李不昧一笑,“看我洗碗?”
“嗯。”
“什么爱好。”李不昧摇摇头,也就随他去了。
“最近还好吗?”李不昧突然问。
“还、还好。”多多没敢说自己联考考得有些惨不忍睹。
“算算日子,应该考完联考了吧?”
多多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段时间我不是没空么,让杨南多关照关照你,顺便问了一下。”李不昧说得若无其事。
“……”怎么办,又想哭了。
突然没声儿了,李不昧疑惑地看过去,发现多多又红着一双眼看着他。
他站直了,和多多对视了半晌,笑出声,“怎么回事,你今天?”
多多摇头,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嗓子眼堵得慌,这是太过紧张、情绪化的躯体反应。
李不昧也不说话了。
他突然发觉,乾少爷也没那么……怎么说?回想起当时和多多初遇时在多多身上感受到的锋利与凌厉,他只觉得不可思议,谁能想象到眼前这个哭得弱弱气气,眼角的皮肤薄的仿佛能被擦破的孩子能有毫不犹豫抄砖指挥人打群架的魄力呢?
不……不,李不昧。
李不昧的脑子里猝不及防地闯入一个念头。
他只在你面前示弱。
他只在你面前……撒娇。
他只是喜欢你。
李不昧一顿,将手中洗好的碗碟放好,又把手洗净擦干,走到多多面前用纸帮他按了按眼角,轻声说:“我还什么都没问呢就哭成这样,考的是有多不好啊少爷?”
多多咽了咽口水,心中被李不昧忙得焦头烂额都没忘了他的事而产生的粉红泡泡此时又砰砰碎了大半。
“我就是,挺感动的。”多多模糊不清地转移话题。
“所以你考得怎么样?”可惜昧哥不给他这个机会。
“……”
“嗯?”
“我去洗点提子,”多多大义凛然,“江哥在客厅应该等急了。”说完拔腿就跑,刚跑出半步就被李不昧拉回来,还被封住了出路。
……心里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跑什么?”李不昧低沉道,“说说看。我从没因为成绩问题教训过你,你怕什么?”
“……丢脸。”多多声若蚊喃。
李不昧都要笑了,真是少见,少爷觉得成绩不好会丢脸。
“这次不怪你,你应该是被我的事情影响了,我的错。”
多多心中一紧,立刻反驳:“怎么会?你少在这自责了,又不是你替我考试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就是因为我基础不牢固所以才没考好的!”
李不昧打蛇随棍上,“哪一科?哪部分基础不牢固?”
“……”多多哑口无言,推了李不昧一把,走出厨房,“我真服了你。”
“拢共几个碗啊你们俩洗这么久?”江洲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碗是洗完了,还有个东西没洗呢!”
“啊?”江洲眼皮都不抬一下。
见李不昧跟着出来以后脸上还有着浅淡的笑意,多多壮着胆子说:“某些人肮脏的心灵!”
李不昧笑出声,这倒是让江洲迅速看了过去,有些惊喜。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心里还没走出来,李不昧可是很久没笑过了。
“不过问了句考试的事情,”李不昧无奈坐下,“炸毛了。”
“那我不是真以为你自责了么?我能让你难受啊?”多多一说完瞬间就不自在了,这有点过于真情流露了吧?
不过好在没人在这话上揶揄他,江洲还说:“快高考了吧你?那还不抱紧我们昧哥的大腿?多跟他磨磨,说不定又能磨出点真题来。”
“啥意思?”
江洲换了个姿势打游戏,惬意得很,“我们当年高考的时候昧哥就压中了,考前特意告诉了我。”
真的假的?多多诧异地看过去,李不昧说:“侥幸而已,那种题型不太常见,偏基础理论,没想到就考了。”
“数学那道吧?”江洲接话,“当年谁会想到概率题那么出啊,高考前我就做过一次那种题型,还是昧哥拿给我的,最后考了,我在考场上差点没叫出来。”
“这么神?”
“我们昧哥嘛~”江洲蛄蛹蛄蛹着靠近坐在沙发尽头的李不昧,嗲声嗲气地说,“信我们昧哥神教!得长生不老!得万贯家财!得妻妾成群!得……”
“得了吧你。”李不昧塞了颗提子进江洲的嘴,嫉妒得多多牙痒痒。
江洲眉开眼笑,从沙发上坐起来,这时背对着李不昧,李不昧看不到他的表情。
“所以啊,你多跟昧昧取取经,”江洲对着多多挤眉弄眼,意有所指,“多跟他交流一下,包你鸡犬升天!”
突然他就被李不昧踹了一脚,“教坏什么小朋友?”
在江洲和李不昧开始理论的时候,多多呆呆的,好像又懂了点什么。
江哥,可真是他江哥啊!
晚上多多还要上晚自习,随口问了一句江洲什么时候走,得到的答案令他完全失去了回学校的欲望。
“啊?走什么走?我住这啊。”
“你住这?这些天都住这?”
“没,昨儿回的嘛,所以才住了一天。”
确实,昨天才回……他快惊过头了,“那你睡哪?”
“当然是和昧……”
“再不走是不是要迟到了?”李不昧适时插话。
但是多多已经接收到了之前江洲的那句话,且自动补全了后面的内容。
当然是和昧哥睡在一起。
怎么办?心生杀意了。
江哥?什么江哥?
江洲眨了眨眼,莫名其妙接收到了点什么特殊的信号。
“我能再上这住吗?”多多问。
李不昧:“你来凑什么热闹?正是关键的时候。”
江洲:“行啊,反正我陪也是陪你陪也是陪,谁陪不是陪啊,你要想来我就功成身退了。”
多多:“那好!我马上回去收拾……”
李不昧:“不行。”
多多:“……”
李不昧一叹,“我妈妈走后我不是很习惯,江洲过来陪我适应一下而已。我们没睡一起。”
对上李不昧无比自然而平淡的视线,多多的脸慢慢地红了,浑身发烫。
没睡一起。
就曾经跟他睡一起。
要命了李不昧,你真的要命。
“能安心回去了么?”李不昧低声问。
“……哦。”多多低着头小声答应着,脚跟脚尖前后小幅度地摇摆,小学生似的,“那我走了,回头联系。”
“嗯。”
送走乾少爷,李不昧回头就看见江洲靠着沙发对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没睡在一起?那昨晚上我旁边那个人是鬼吗?”
“不是一个被窝,不算。”
江洲一脸贱笑地凑过来,“欸,昧哥,你说是不是我也喜欢喜欢你才叫符合自然规律啊?”
“……”李不昧木了木,“你看出来了?”
江洲推了他一把,“开玩笑!!刚才我话都还没说完就觉得那少爷杀了我的心都有了好么!”
江洲:“主要是你的态度,昧哥,你的态度很迷。”
“我?”
“是啊,你跟他说话,或者你跟我谈起他的时候,跟谈起赵清仁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见李不昧开始若有所思,江洲一脸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打算点破了。
以昧哥的悟性根本不需要。
多一个人挂念昧哥挺好的。能不能成……唔,全看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