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魂鸟》十三有余

3、心愿 鬼没有眼泪

　　第n次自杀未遂后还坐下来和一只鬼一本正经地讨论死亡，这又是夏满从未预料到的。

　　“好吧。”他想了想，又返了回去，和林鸟一起盘腿坐在了地上，“那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么？”

　　“不告诉你。”林鸟冲他吐了吐舌头。

　　夏满：“... ...”

　　“好啦。”林鸟被他的眼神莫名盯得背后发冷... ...不对，他现在浑身都是冷的才对。总之他清了一下嗓子，对夏满道：“就... ...之前生了病，然后这样那样之后就死了。”

　　“什么病？”夏满又问。

　　“血癌。”林鸟淡淡道。

　　夏满没说话，忽然伸手攥住了林鸟的手腕，惊得后者下意识地挣扎：“哎你干嘛！说了别动手动脚的... ...”

　　把林鸟的袖子撸上去后，夏满看到了一大片青青紫紫的痕迹，而且不光手腕和胳膊，林鸟脖颈处露出的皮肤上也有些许青紫，估计这些痕迹在胸口和后背出现的频率更高--这是白血病人身上都会出现的情况，是由于血小板减少以及凝血功能障碍从而诱发皮下出血所造成的淤青。

　　“早就不疼啦。”林鸟轻轻缩回了手，坐在原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哎，活着的时候没人关心，现在死了倒是有人心疼我，真是... ...啧啧啧。”

　　“我也没心疼你啊，好奇而已，我以前也没见过有人得白血病。”夏满说。

　　“... ...夏满我草.你大爷！”林鸟忍不住吼了一声。

　　“我大爷比我奶奶走的还早，”夏满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变成鬼，不过就算变成了鬼，你... ...”

　　“你他妈到底是哪来的奇葩啊... ...”林鸟忍不住捂头呻.吟道，“怪不得会被赶出家门，我要是你妈早就... ...”话没说完他就停了下来，“额，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夏满笑了笑，学着他的语气道：“早就不疼啦。”

　　“话说你不是写小说的吗。”林鸟憋了半天，道：“怎么不接着写啊？”

　　“觉得没意思，就不想写了。”夏满说着，撑着下巴又盯着他的脸看了起来，简直盯得林鸟毛骨悚然：“... ...你看我干嘛？”

　　“没，就是感觉你长得挺好看的，应该挺受那些青春期小姑娘欢迎的吧？”夏满笑了笑，忍住了又想伸手捏他脸的冲动，道：“说说吧，你得病之后为什么不去治？白血病进入急变期之前都不算是绝症的，你... ...”

　　“因为我不想治了。”林鸟打断了他，说。

　　“就算你不想治，你爸妈会同意么？”夏满说，“你这么一个看起来聪明又可爱的小孩儿，我是你爸肯定心疼得不行。”

　　“要占便宜也差不多得了啊。”林鸟抽了抽嘴角，“你才多大啊就想当我爹... ...”又顿了一下，他的语调忽地低了下去：“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跑出来的，只不过你是从家里，我是从医院。”

　　“满大街都是监控，你爸妈要想找你也很容易。”夏满看了他一眼。

　　林鸟忽地笑了一下，语调重新轻松起来：“喂夏满，你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不然哪来培养出你这么个光烧钱又不赚钱的儿子。”

　　“... ...”夏满默默看了他一眼，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不过自己从小到大老爸老妈花在自己身上的教育资金确实不少，一直都怀揣着侥幸心理给他塞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妄想通过这各式各样的xx班逃避他们夫妻俩确实是生出了个脑子不太灵光儿子的事实。哪怕最后事实证明根本没用。因为他们的儿子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不喜欢学习，完全就是个沉溺于自我幻想的小傻蛋... ...

　　“是啊。我家超--级有钱的。”夏满说。

　　“我就知道。”林鸟得意地笑了笑，说：“我家就不一样咯，我爸妈都是普通的职员，知道我得这个病的时候家里还刚买了房子，首付就已经把积蓄给掏空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我治病。但是没办法啊，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治不了也得治，就只能向老家的各种亲戚借钱...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在洗手池吐血的时候把他们吓了一大跳呢，连夜就把我背去医院住了三天，那三天我都在发烧... ...啊，那次是我人生中最难受的几天了，不过后来才知道原来化疗比那还难受，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夏满默默地听着这些话，道：“后来呢？”

　　“后来就把房子卖掉啦~”林鸟一摊手，“结果病还是没治好，医生说要是再找不到骨髓，再拖一段时间就算有骨髓也救不了我了。”

　　林鸟说到这里，又笑了笑：“你是不是以为到这里就会像电影里面一样，忽然出现一个人拍着胸膛大吼一声‘啊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孩儿得了白血病真是太可怜了！我有他需要的骨髓，别拦我，我要一滴不剩的全部捐给他！’”

　　夏满被他那夸张的语气逗得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真的假？”

　　“当然是假的。”林鸟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夏满的笑容淡了下去。

　　“后来我爸一看情况不好，就好医生商量着要把他的骨髓给我，虽然不是最匹配的型号，可他好歹是我的直系亲属，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 ...有也好过没有。”

　　“那手术成功了么？”夏满问。

　　“当然没有。”林鸟说，“应该说是根本就没做，因为我听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就从医院跑出来了，治他妈个屁，我爸妈把房子都给卖了，要是再做这坑爹手术，我死了他们肯定也活不下去了。”

　　“但是... ...我真的好希望他们能活下去啊... ...”林鸟语气很轻地道。

　　“他们... ...”夏满有些欲言又止。

　　“这个世界上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人会在你快死的时候拉你一把。”林鸟说，“那天我前脚从医院跑出来，我爸妈后脚就马上从医院追了出来，结果因为追得太急，过马路的时候就一起被车撞飞了。”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毫无波动，但夏满分明看到他的身体变得比之前要透明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过。

　　鬼也是会难过的吧？

　　“后来开庭的时候全部的补偿款都赔给我了。”林鸟说，“不过我没要，当时就全部捐给福利院了，只留下一点钱租了现在这个房子。”

　　夏满没有说话。

　　“不过提起这事儿我就气，明明是撞我爸妈那个混蛋先闯红灯的，为什么他在法庭上还能那么拽啊？”林鸟轻轻地说，“要不是我没办法害人，我肯定，我... ...”他没有说下去，夏满却抢先一步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半响才道：“...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很多的。”

　　“我他妈倒是也想哭啊！”林鸟说这话的时候终于带上了哭腔，他哽咽着说：“可是... ...可是鬼根本哭不出来啊... ...我哭不出来，我哭不出来就更难过，为什么我难过的时候没有眼泪... ...”

　　“好了好了。”夏满忽然伸手用力抱住了他，感觉像是抱住了一块发着凉气儿的冰，但少年皮肤的触感又像是温和的玉，他轻轻道：“好了，不难过... ...”

　　林鸟用力吸了吸鼻子，这一次倒是没再挣扎，带着鼻音也抱住了他，“我和你说啊，我也是观察了你很久，看得出你是个好人才出来的... ...谁知道你老是赶着去找死啊，死有什么好的？死了就会和我一样寂寞了。真的，死一点儿也不好玩。一点儿也不好玩！”

　　“好，我知道了。”夏满轻轻给他顺着背，一直等到林鸟情绪稳定下来后才放开了他，但松手再对视时一人一鬼不约而同都有些尴尬。

　　“咳，那个... ...”夏满清了清嗓子，又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对了，人死之后不是能去投胎么？你为什么... ...难道说，你是还有什么执念吗？”

　　“我不知道啊。”林鸟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说起这事看得出他很郁闷，“我之前去投胎的时候，摆渡的那个老头儿就说我在人间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操，我怎么知道我还有什么狗屁心愿未了啊，几次了都是这样，狗屁的老不死老头儿... ...都怪他！搞得我投不了胎！”

　　“你再骂他几句说不定你了却了心愿他也不让你投胎了。”夏满忍着嘴角的笑说。

　　“啊！真的吗？”林鸟马上停了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不要啊--”

　　“好了，总之... ...”夏满深吸了一口气，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想要什么呢？林鸟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