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街的日与夜》叁叁玖

4、第 4 章 帅哥，炒个

　　不知是向阳接得准，还是耳钉少年吐得准，围观的热心市民或伸长脖子，或扭曲身子，争相想把这“热闹”吃透。
　　向阳屏住呼吸，十指微微分叉开来，黏答答、湿漉漉、滑溜溜的触感直冲脑门，恶心的让人头晕目眩。
　　一个跪着，目光呆滞，一个趴着，嘴角还余有残留。
　　“唔......”耳钉少年嘴里又拉响防空警报。
　　你他妈还来！！！
　　向阳惊得一个起身，也不管手上的污秽物，将耳钉少年扶起身，扭头对准了旁边的行道树。
　　“哇......呕......”

　　树：“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

　　耳钉少年同行的几个男孩看到这边乱作一团，纷纷起身，歪歪扭扭的朝向阳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一位寸头男生，看着有一米八几，挺壮实的。看到向阳一脸狼狈相，面色绯红，不知是喝高了还是感到抱歉，“兄弟，你没事吧？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我室友，又菜又爱喝。”
　　“是够菜的，吐我一手呢。”向阳抬头望着寸头男生，忍不住吐槽道，“他这是喝了有多少？这吐得，开门放闸了。”
　　“哎，老幺这小趴菜，又吐了啊。”随行另外另两个男生走到面前，其中一个短发少年嘻嘻哈哈的，“每回这小子闹腾得最厉害，吐得最快哈哈哈哈。”
　　“行啦，快别笑了，吐别人一手都是，丢死人了。”另一个白净的男生对着向阳赔笑到“兄弟，真不好意思，我去给你买瓶水洗洗手。”
　　“要得，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倒是真麻烦你了。”
　　“斌哥，你和隆子照看下老幺，我去买水和纸巾。”
　　“行，你也慢点，都喝的不少。”
　　“放心吧，我又不是那小趴菜。”
　　“你们说哪个小趴菜？”正在给树施肥的某丢脸少年扭头试图反驳，被三人又按了回去“我才不是哈，告诉你们，今天不把你们喝趴下，老子誓不为人......呕......”

　　在白净男生的帮助下，向阳就着矿泉水双手使劲儿搓，指甲缝都不放过。好不容易洗干净，向阳浑身神清气爽，坐在路边石坎上正拿湿纸巾搽手。
　　他回头看了眼罪魁祸首，耳钉少年似乎已经醒酒了，因为没有再吐了。但又还没完全清醒，因为正抱着那个刚刚笑他的少年哭嚎“我哪里不好了嘛？为啥子要和我分手嘛？”
　　“好好好，您老好的很，是何燕没眼光，这名儿一听就俗，俗不可耐简直。”短发少年一边安慰一边偷偷在乐。
　　“不准你这样说我的燕燕。”
　　“好好好，我不说，我闭嘴，行了吧。”
　　“我哪里不好了嘛？你说嘛？为啥子燕燕要和我分手嘛？”
　　“嘿，这是卡碟儿了怎么，哈哈哈”短发少年又一阵乐。
　　“诶？诶？？诶？？？你丫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操你大爷！”
　　“老子还就蹭，你能把我抓子嘛？”
　　“斌哥，小维子，快给我帮忙啊，弄这丫的......”
　　“我说了，别老叫我小维子！”

　　向阳看着打打闹闹的几人，这关系应该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同寝室相处的这么融洽，想到要是自己上大学会不会也会遇到这么好的室友呢？
　　哎，算了，考不考的上都还不一定呢。
　　向阳本来是以全校前二十的名次考进的镇上的高中。虽说名次不错，但是镇上的教育环境实际上也就那样，每年出十几个本科生对学校来讲，都是天大的喜讯，如若是能有一个重本，至少得敲锣打鼓在镇上巡街一整天。
　　其实大部分的学生要么是读民办的二三本，要不然就是读专科，学费尤其高昂。以他家里的情况，向阳想的很清楚，是不能让老太太再负担自己的学费。老人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钱，得留着养老呢。年龄大了，总会有小病小灾的，以后花钱的时候多了去。虽然家里几个姨妈对老太太都挺好，手上留着些养老钱，总归是好的。
　　向阳，从小没有父母照顾，自然是比同龄人要成熟一点，想的多一点。但年龄也总会有些局限性，就比如，他为了不让自己抱有太多的希望，主动把成绩给降下来。
　　平时上课，向阳会认真听讲、做笔记，作业也按时完成，但他就是不会好好地考试。能做对的，向阳写个错误答案上去，要么就是空着。他以为这样，就能打消自己对大学的向往，对未来的渴望。
　　少年干的事就是这样，年少轻狂，倾其所有，不计后果。面对高考，向阳还是选择认认真真地试一次，算是对自己三年的一个交代，反正到时候找个理由把老太太糊弄过去就是，老年人又不太懂，家里那些亲戚更不可能关心自己。
　　其实，更重要一点，向阳内心还是抱有一丝丝的希望，幻想着倘若自己万一考中公立的重点，学费不光减了一大半，还可以申请困难补助。

　　向阳蹲在路边想的出神，背上被轻轻一拍，直接惊得差点翻倒在地。
　　“哎，我操......”
　　“兄弟吓到你了嗦？”是那个叫斌哥的男孩，“我喊了几声都没见你答应，看你想事想的出神，就是和你说一哈我们先走了，得把那个酒疯子给弄回寝室。”
　　“要得，你们先走嘛，我在这路边坐会儿。”
　　“今晚的事，谢谢了哈。”男孩很有礼貌，再次道歉道。
　　“莫得啥子，我也看出来了，失恋了嘛，能理解。”这么客气搞得向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
　　时间很晚了，闹市也不好打滴滴，一行三人拦了辆出租车，歪歪斜斜地把那位嘴里还一直嚷嚷“为啥子”的仁兄塞进后排，给向阳打了声招呼，随后车辆消失在街口。

　　“咕咕......”向阳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像是在抗议。看着树边洒落一地的水煮萝卜海带肉丸汤的尸体，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为了救那个的耳钉少年的脸，顺手把纸碗扔了出去。
　　算了，再买一碗吧。
　　“姐姐，麻烦再......”向阳又走到那个马尾女孩的档口面前，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知道，再来一碗水煮萝卜海带肉丸汤是吧”马尾女孩笑着说。
　　“......，嘿！”向阳乐了，这女孩也是学的快。摇晃的白炽灯，热气铺面的水汽，女孩的笑容使得向阳倍感亲切。
　　“还是十块随便配？”
　　“嗯，这回多配点顶饿的。”他捂着肚子一阵揉，“折腾好一阵，饿死了都。”
　　“好勒。”
　　向阳又向马尾女孩借了扫帚，铲了点隔壁摊位的废煤渣，把树下的狼藉收拾了一番。
　　“小哥，水煮萝卜海带肉丸汤好了哦”马尾女孩望着树下打扫的向阳喊道。
　　“来啦，姐姐，你就别调侃我了，还是叫那什么关东煮吧！”向阳提溜着扫帚和簸箕，一路小跑回来。
　　“我是真觉得这名字还挺可爱的，改天可以换个招牌，都叫关东煮，显得多没特色。”马尾女孩打趣道。
　　“哈哈，也是。”向阳把洁具放好，拿纸搽了搽手。
　　“你倒是讲素质，这里专门有环卫工人打扫的。”
　　“算了，动动手的事，都是些老人家扫街。”向阳摆摆手，端起热气腾腾的纸碗，坐在一旁大快朵颐起来。

　　吃饱喝足后，脑供血充足，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向阳想到自己也可以出来练摊，随即和马尾女孩攀谈，了解下情况。
　　“姐姐，这里摆摊城管不管么？你一天能赚多少啊？有人收保护费么？”
　　一连三个问题，马尾女孩一时语言都组织不好，“诶？慢点说!”
　　“城管不管的。这里是街道规划的夜市摆摊区，不大，所以一个月给街道交200块的管理费就行，他们和环卫那边沟通好的，每天都有专人来这里打扫。”
　　“哦哦。”
　　“没有人收保护费哈，你以为拍电影呢。”
　　“我关心哈嘛！”
　　“还有，你问我一天赚多少是想干嘛？”马尾女孩突然正色，一脸严肃的问道。
　　向阳被这突然地转变震得语无伦次,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啥，不方便可以不说的......”
　　“哈哈，我逗你的。”马尾女孩哈哈大笑一声，“看你这样问，是也想来摆摊吧？”
　　“诶？这都看出来了？”向阳一脸不好意思，鼻头微微发红，轻轻耸耸鼻子。
　　“你这还看不出来啊？都写脸上了”
　　“其实这里摆摊一天赚的也还行，得看你做什么，别太重复。”马尾女孩脱下围裙挂在摊车上，坐在向阳旁边“你还有啥子问题，问吧，反正我这会儿也没生意。”

　　“你这摊车那里弄得啊？贵吗”向阳这下大着胆子问了起来。
　　“这不贵啊，旧货市场淘的，我当时也就花了不到两千块，你可以去城南的旧货市场看看，三环边上，不远。”
　　“食材的话，蔬菜这类的可以去附近几个二级市场，一般早市的新鲜，还便宜，但我这用不上，都是些半成品。”
　　“大一点的农贸市场都在三环外，西边郫都有沙西，南边的在双流，东边在龙泉驿，北边......北边还是别去了。其实不是大批量采购，附近的二级市场足够了，差不了多少。”
　　“要是海鲜的话，可以去青石桥，这里烧烤摊几乎都去那里进货。”
　　马尾女孩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向阳听得脑瓜子都蒙了。
　　“姐，姐，等等，我用手机记一下。”

　　和马尾少女断断续续聊了好一阵，向阳记了很多注意事项。期间遇上好几拨人潮，他也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凌晨，人群逐渐散去，周围陆陆续续准备收摊。
　　马尾女孩困得哈欠一连打了好几个，开始收拾东西。
　　向阳整个人都处于兴奋的状态，大脑飞快的构思今后的“宏图伟业”，丝毫没注意到四周叮叮哐哐的声响。
　　“小哥，想什么这么入迷。”马尾女孩走到向阳跟前，敲了敲桌面，“收摊啦，都快一点了，没客人了。”
　　“唔，我就在想今后怎么弄。”回过神来，向阳起身环顾四周，打扫清洁的环卫老大爷都来了，正唰唰地扫地。
　　“我来帮你吧，姐姐。”
　　“没事儿，平时我一个人也都行。”马尾女孩又一个哈欠，“想好了？这种事慢慢来，急不得。”
　　“嗯，想好了。我就会炒饭，这个也比较简单，适合我。我看这里同类型的摊位也不多。”向阳把自己考虑了一晚上的想法和盘托出，还有点害羞，摸了摸鼻头，轻抽两下。
　　“照你这么说，倒也是，而且竞争对手也不多。”马尾女孩肯定到，“这样吧，你加我个微信，来之前你给我消息，我在旁边帮你占个好位置。”
　　向阳很激动，连忙掏出手机，“嘿嘿，谢谢你啊姐姐，你就是我亲姐姐！”
　　“快别，我也就比你打不了两岁。姐啊姐的，人都被叫老了！”马尾女孩佯做发怒，“叫我名字吧，于文文。你呢，小哥？”
　　向阳讪讪一笑,“嘿嘿，我叫向阳。”

　　望平街边，月光皎洁，星光稀疏，两旁的路灯微黄，热风摇曳，树叶轻浮。一群野猫抢食残羹冷炙，唤起喵声一片。
　　“那之后见？向阳。”于文文推着收好的摊车朝上街走去，看样子应该也住在这儿附近。
　　“嗯。我下周五就来！于文文。”向阳转身向下街。
　　“太快啦！小哥，你得考虑清楚......”黑暗湮没了于文文的下半句话。
　　向阳转身扯着嗓子回到“我考虑好啦，就下周五！记得帮我占个好位置！”
　　于文文举手比了个“OK”的手势，彻底消失在阴影中。

　　接下来的一周，向阳心情很是不错，走路都哼着小曲儿，当然这只是在采购完东西前，等他拉微信支付账单后，只想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周一一大早，向阳就出门坐公交来到南三环的旧货市场。逛了一上午，盘算了下自己的资产后，他终于在一家店门口停下，门脸稍显破败，这是向阳看上去唯一有勇气走进去消费的店。
　　他看中门口停着的一辆带简易灶台的破旧小三轮，人力的，仔细观察，链条都还是断的，想着应该不贵。不过就这，也花了向阳将近一千五，好在和老板磨了半天送了个煤气瓶，不然他说什么都不肯走。

　　向阳推着三轮到市场门口，正掏出手机看导航怎么回去。
　　“帅哥，要找车拉货不？看你这三轮刚淘的吧。链条都是断的。”一大叔走到向阳身前，嘴里还叼着烟，一番吞云吐雾，丝毫不影响讲话，“抽只？”
　　“不了，谢谢叔叔。”向阳立刻回绝，他可不想在《大城市求生指南》上又浓墨重彩的画上一笔。
　　“找我这车？五百包送上门。”大叔竖起拇指，指了指身后的五菱牌小皮卡。
　　“不用了，我就在这附近，我自己推过去就行。”向阳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走大叔，跟着手机导航把小三轮往高架那边推。他可没钱雇车，五百都快赶上一个月房租了。
　　顶着烈阳，走了有将近二十公里路，总算是到租住的小院。向阳将小三轮停在楼下摆好，上楼的时候，整个人都手趴脚软，向阳从没觉得三楼有这么高，简直高到离谱。
　　“操，这腿算是废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着两鬓头发直往下掉，待向阳一步一步磨到门口，花了有将近十分钟的时间。进门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黏腻，饭都不吃，直接扑上床，睡得不省人事，一觉到天亮。

　　接下来几天，向阳找地方修好车后，晚上于文文出摊，他就在一旁帮忙，观摩学习如何揽客，以后肯定要熬夜，得提前调整调整生物钟。中午起床，去旧货市场淘锅碗瓢盆等出摊用的工具。平时在家练习手艺，闲时打电话陪老太太聊聊天，还抽空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摆摊好穿，当然仍然是他夏天最喜欢的老头儿背心和短裤。
　　每天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俨然一副已经开始摆摊的样子。

　　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转眼周五就到了。
　　下午六点，向阳骑着小三轮，驮着一小框清晨从附近农贸市场采购好的食材，赶往望平后街的路口。
　　于文文早已支好摊位，正在用抹布搽洗餐车。看到向阳，使劲儿挥挥手大喊，“这儿呢，向阳！位置都给你占好了。”
　　在于文文的帮助下，向阳收拾好摊位，正式开始练摊了！

　　七点，晒了一天的阳光逐渐消散，周围商铺的霓虹灯闪烁，街上涌现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潮，下班匆匆回家的年轻人，周五出门聚会的人群，窄窄的道路，车水马龙，瞬间拥挤起来，好不热闹。
　　于文文那边已经围了一堆人，向阳手足无措地站在车前，看着自己这边，空空荡荡，就差来几只麻雀。
　　“差距咋就这么大呢？”向阳耸耸鼻子，没事找事那抹布搽搽锃亮的灶台。
　　于文文都来四波客人了，向阳第不知多少遍拿起抹布，准备找个没搽过的地方。
　　埋头在车前，这时耳前传来一声，“帅哥，炒个粉？”
　　天籁之音，向阳激动地猛一抬头，撞到车栏，吃痛地捂着头，只瞥见一枚黑亮的耳钉，在昏暗吵杂的夜市，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