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街的日与夜》叁叁玖

3、第 3 章 是他吐的准

　　向阳凌乱了，刚到蓉城的第一天，第一个小时，净资产骤减一百二十元，让本就贫穷的孩子生活雪上加霜。
　　这8号技师是相声演员过来兼职的吧，“吃了吐”这招玩的炉火纯青，向阳暗自愤懑。前台交钱的那一刻，他肉痛到肩带着肘，肘带着手一通抖动。

　　七拐八拐，走街串巷，顶着烈日步行了得有半小时，向阳终于站在房东给的定位面前。
　　这也太热了吧。
　　向阳撩起衣摆搽了搽脑门上的汗水，靠着街边的法国梧桐一阵喘，整个人天旋地转。
　　操，吐出来的气，都能把人给烫着。
　　这是一条双车道的小街，两边载满了梧桐，树枝交错，叶子轻抚着叶子，编织成一张绿网，将炽烈的阳光洒落一地。
　　“望平街（Wang Ping Jie）”向阳从标识牌上收回视线，正准备给房东发微信来着，迎面走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阿姨，顶着一头离子烫，身着墨绿色的纱衣。
　　“小帅哥，是你联系的租房哇？”
　　“是勒，嬢嬢（方言：年长的阿姨，尊称），住的地方远不远哦”总算来了，向阳弯腰提起脚边的行李箱。
　　“不远，就在前面，你跟我来。”房东阿姨一边顺手拿上向阳的背包，一边自我介绍，“我姓蒋，你以后叫我蒋阿姨就成。”
　　“好勒，蒋阿姨，我叫向阳，方向的向，阳光的阳。”

　　经过街边的一个公厕，差不多有五分钟，向阳跟着房东阿姨拐进一个小巷子。这里不通汽车，走进巷里，能明显感受到同外街是两个世界，凉意直往向阳的天灵盖上窜，巨他妈爽！
　　“到了哦，小向。”房东停在开着一半铁门的院落门口，手指着里面，“就是这儿，里面两栋楼，楼下自带大花园，方便你们年轻人平时遛遛狗啊、猫啊什么的。”
　　向阳跟着蒋阿姨凑上前去，只见大门过道摆放了好几张椅子，两位大爷正坐着下象棋。
　　其中戴老花眼镜的大爷说道“小蒋这就回来了啊。”
　　“诶，张大爷下棋呢。”房东阿姨貌似和这位大爷很熟的样子，上前一顿寒暄，“今天赢几盘了？”
　　“嘿，就输了三盘。”大爷用右手比划，神情很是得意，抬头瞥见后面跟着拉着行李箱进来的向阳，问道“这是来租房子的？年龄看起来怪小的。”
　　“爷爷好。”向阳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好好好，找你蒋阿姨租房是对的，她人好得很，价格又不贵。”
　　“嗨，我这都是无聊闲的，瞎忙活！我哥搬家老房子空着又不住，交给我打理，我也就遇到合适的才租出去。”
　　“你咋不搬啊，你不也买了套电梯房嘛”大爷单手握着吃掉的牌，一阵揉搓。
　　“几十年的老房子咯，住习惯了，再说街里街坊的，还是这儿住着熟悉撒。”
　　“嘿，吃！”大爷抬手将马啪一声拍在棋盘上，笑道“哈哈，将军！”
　　“也是，这里住着挺好的其实。”
　　看这一局结束，房东阿姨把向阳带到所谓的“大花园”，拍拍向阳的肩说道“左边这栋，三楼301就是，门开着，你先上去吧，我回屋拿租房协议，待会儿就过来。”
　　这不就是块平地嘛，还“花园”呢。向阳也许是被坑怕了，遇到这名不副实心里就想吐槽。不过仔细一想，八百元一个月，还要啥自行车啊，况且房东阿姨感觉人还蛮好相处的。

　　东西搬到门口，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瘫坐在行李箱上好一阵才缓过来。
　　还好不是顶楼。
　　打开虚掩的防盗门，向阳把行李都盘到客厅，四处查看环境怎样。
　　这房子是套二的户型，上个世纪的老居民楼，所以没有什么设计感。进门两侧是厨房和厕所，水泥糊的地面，白色石膏的墙面微微发黄。屋内陈设倒是很简单，估计大部分东西都搬去了新房子，不过该有硬件都还在，电视、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整体看上去干净整洁。
　　两间卧室差不多大，一间对着闹事街区，一间面朝着院内，都还没有住人。
　　嘿嘿，赚了，小爷我可以先选个好位置。
　　“小向啊，你就住这间吧”房东阿姨给向阳安排了间窗口朝向院内的卧室。
　　房间内就三件家具，一个深褐色的衣柜，一张床，窗台一侧被一整面旧式案桌占据。透过窗户，鸟叫虫鸣，能感受到到整个院落的清幽与寂静。
　　向阳很满意，随即和房东敲定合同的事。听说向阳刚成年，蒋阿姨表示押金不收了，还接受房租月结，只是让向阳平时帮忙打扫下屋子的卫生。
　　“小阳，那我就先走了，有事微信联系，我就住对面那栋楼——402，也可以来找我。”
　　“好的蒋阿姨，您慢走啊”送走蒋阿姨，向阳关好门，开始整理行李。

　　晚七点，向阳出门准备找地解决晚饭，再顺便买些日用品。
　　天青色，望平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到处闪耀着霓虹的色彩。
　　向阳走走停停，路过一家小店，点了碗番茄鸡蛋面，囫囵吞了起来。饱餐一顿后，终于走到蒋阿姨推荐附近的商超，他站在超市货架面前，对着价格标识仔细的琢磨。
　　“嗯......牙刷，最便宜的就行了。”
　　“牙膏，最便宜的就行了。”
　　“面盆、漱口杯，还有......统统最便宜的就行了。”向阳手里拿着一个高饱和度的红色的塑料杯，脸上一股嫌弃“额，这杯子怎么这么丑....”
　　“算了，才两元，为了钱我忍！”
　　尽管都是选最便宜的东西，在听到结账的金额时，向阳的心跳还是有那么一秒的停滞。
　　操！怎么还是这么贵啊。

　　晚上回到住处，简单冲个澡洗漱，向阳躺在床上拿出手机，一边和老太太报平安，一边算身上还剩多少钱。
　　每回放长放假向阳都有做兼职，平时的零花钱大多也都存着的，刨去这次来蓉城的路费，刚交的一个月房租、被骗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卡里差不多还有三千，加上每年老太太给的红包一共十八个，他一分都没舍得用全存着，但这统共也不到五千块。
　　这可把人给愁死了，向阳连连叹气，想着明天得赶紧四周转转，找点事做。

　　第二天一大早，向阳就起床收拾好出门了。昨天大致看了下附近，开着很多餐馆，估么着招服务员之类的，可以问问试着碰碰运气。
　　向阳把四周都问遍了，要么不招人，不然就是觉得他年龄太小，跑了一天徒劳无功。

　　夜幕降临，绚丽的霓虹重新占领这个城市。
　　在租住的旧民房的附近，有一条沟，城里人都管它叫府河。向阳很奇怪，这在他老家顶多算条沟，可能城里人也有没见过的世面吧。入乡随俗，还是叫它府河吧。
　　沿着府河，是望平街的后街，有几间装潢“靓丽”的酒吧，就品质对向阳而言，从内心来说是挺靓丽的，来玩的人也很靓丽。“靓丽”这个词存在了这么久，头一回感受到了侮辱，奈何它只能拟人，不能打人。
　　碰壁一天的向阳，正在望平街上来回晃悠，整个人情绪低落到极点。来蓉城之前的激动、向往的心情，因白天的挫折荡然无存。
　　少年嘛，总是很容易冲动，也很快就会后悔。纵然是相较同龄人成熟一点的向阳，也很难脱离少年心气。
　　向阳站在街边很是迷茫，不知是就此打道回府，做个胆小鬼，还是该坚持下去。他不知道前方的路会通往何方，该怎么走。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到了一个这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到小镇上那么明亮的月亮和星光。这里的一切都被笼罩着一层薄幕，灯红而又酒绿，喧嚣，纷扰，路边的行人，饭堂的食客，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儿。
　　向阳也有故事，是这十八年来的烂事，他想讲出来，他不知道能讲给谁听，有谁会听。一千多万的人挤在这里，早活成了蚂蚁，又有谁会注意到他这一只，还是新来的。
　　通往河边后街，分岔路口这里摆着许多的小档口，烟火缭绕，整条街上坐满了食客，夏夜的暖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在人群中四散开来，勾人魂魄。
　　爆火爆油的铁板鱿鱼，滋滋作响的烤肉串，嗯，清汤寡水的水煮萝卜海带肉丸，嗯？
　　“姐姐，这个水煮萝卜海带肉丸汤好吃吗？”向阳觉得大城市的人就是吃的怪，这东西看起来淡的能孵出个飞禽来，里面煮的他也就认得到萝卜、海带、和肉丸，在这大开大合的档口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哎哟，小哥讲话真好听，这是关东煮，不好吃我卖它干嘛，你要来一碗吗？”咕噜咕噜冒泡的小锅前站着个女孩，应该比向阳大不了多少，扎着利落的马尾。
　　“行吧，这个怎么卖啊？”遇事先问清楚价格，这是《大城市求生指南》的第一条，向阳刚悟出来的。
　　“种类不一样，价格也是不一样的，像这种肉丸两块五，萝卜1块......”
　　“那麻烦帮我随便配一下吧，我反正只出十块。”《大城市求生指南》第二条，必要时亮出底线。
　　女孩估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客户，愣了有好半天，心想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才造就如此“扭曲”的心灵。

　　向阳嫌里面太热，捧着水煮萝卜海带汤蹲在路边的树下狂吃，烫的嘴里直吐热气。
　　十米开外的烧烤摊旁，围坐着一群高调的少年，正嘻嘻哈哈的打闹，像是在猜酒拳，各自的脚边七零八落摆着许多空的啤酒瓶，看来都没少喝。
　　其中一位少年尤其惹人注意，戴一顶黑色鸭舌帽，白短袖衬托出匀称的身形，下颚线干净利落，细碎中长发挂在耳后，右耳还有枚黑色的耳钉档口的白炽灯下，闪闪发亮。
　　突然，少年猛然起身，把身后的椅子都给掀翻在地上，随即朝路边的向阳狂奔而来。
　　兴许是喝醉了，耳钉少年奔跑的速度非常快，但脚步轻浮，没两步就左脚绊右脚，准备以脸着陆。
　　向阳大脑飞速运转了五秒，本着帅哥不可破相的人道主义精神，双手捧着迎了上去。
　　“唔......哇，呕.......”
　　操！！！！
　　《大城市求生指南》今晚还得新加第三条，远离醉鬼，长得帅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