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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日往事 memoria 维蕾塔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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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翻回到保罗首演的那一日,表盘拨回到当天下午。
哈尔蒂小镇的街道两旁总是种满了果树,通常是橙子树。橙子皮带着微微的涩味芬芳在空气中弥漫,此时的季节全是清爽的气息。
只是再过些时日,夏日苦橙成熟后空气味道又会变得浓郁甜腻。
到那时候市政府会请来专门的工人来摇落果子,或是教会的义工也会出动。满树累累的果实全都被摇到地上,再收集起来一同扔掉。
惯常是这样的做法来维持所谓的街道美观。
这些果子虽则看上去漂亮,但其实味道并不好。从前也有人捡来兜去做成果酱,从树上掉下的果子实在是太多了。树枝承受不住果子的重量掉下来甚至还会砸到路人。小镇上就曾经真实发生过有人在树下被橙子砸晕过去,送进医院抢救这种可笑的荒诞事。
过盛的丰收会让人遗忘对这种水果本身的喜爱。一件物品想要获得价值往往只有先被标上价格标,人们都是这样靠着外界传达的认知跟随地去认定一件事物的贵贱。都是摆在精品超市里水果柜上的果子才会更加“美味”。那些不需要付出就能获得的廉价品的去留,人们不会去关心它们最终到底是烂在了垃圾场里或是大街上。这也难怪地上的橙子成堆从来无人问津,多么地理所应当的事情。
下午再早些时候,维蕾塔穿过那条种满橙子树的小道,行走间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小心翼翼。哪怕现在离橙子成熟的季节尚早,但当初被报道的为数不多那几个被橙果砸晕送进医院的倒霉鬼名单之中,她也名在其列。
别人走草丛怕被蛇咬,维蕾塔过人行道会怕被天降的果子再砸到头。
哈尔蒂位置僻静,镇子很小,人口也少。放在别的城市早就摩肩接踵的平日白天,主道路上可见的行人也寥寥可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照到地上,维蕾塔在树荫和光斑交织的夏季地毯上走得又快又急。裸露在外的皮肤渐渐感受到高温炙烤。南部小镇就是这样早晚温差很大,有时候维蕾塔会幻想自己是烤箱里一块膨胀柔软的面团,总有一天会被哈尔蒂烤箱一样的温度烤成外皮酥黄的面包,任谁来手指一戳,“噗”地就泄了全部力气。
来时的路上很是慌里慌张,但当维蕾塔和朋友碰面后,两人却坐在小镇中心的广场边上百无聊赖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
“你知道吗?保罗的媒体账号已经有一百万人追踪了!”
“一百万!瓦伦西亚整个城市都没有那么多人。我就去过瓦伦西亚一次,比我们小镇大上十倍不止!那么大的一座城市,你能想象吗,这概率差不多就是走在街上,每个人和你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是保罗的粉丝。有一整座城市都在爱他啊!”
“是怎么样优秀的人才配得上那么多的爱意啊。”
“他完全就是一个魅力无限发光体!”
“听说他要来我们镇上开演唱会的时候我心都快跳出来,天知道我做梦都不敢想有这一天到来。”讲起偶像,胡丽叶塔总是像这样滔滔不绝。如果让维蕾塔描述同伴当下的状态,她大概只能想到——痴迷,混乱,执迷不悟这样的形容词。但谁又没有过这样一段飞蛾扑火般的经历呢。
“喔这样啊?他唱什么出名的?”维蕾塔试图假装感兴趣地迎合问了一句。
“就....呃...他唱很多歌都很好听啊,见到他人你就知道了。”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在等晚上这里有一场大型的户外演出。
胡丽叶塔,维蕾塔从小到大最亲爱的好友,从前就狂热迷恋的一位火遍社交网络的红人,名叫“太阳保罗”的,上个月在社交平台上宣布了到哈尔蒂的海边举办一场线下演唱会。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胡丽叶塔说什么都不会放过,顺便让维蕾塔来感受露天演出的美妙。在她眼里,虽然自己和维蕾塔说起来算是一类人,她们都是从小在南美热情氛围中从小熏陶长大的女孩,且身上都流着一半东方人的神秘血统。但维蕾塔的性格也实在是太没有激情了,就连穿着也是。好比眼下,胡丽叶塔埋头瞄了一眼自己身上鲜艳亮丽的短衣短裤,再看看身旁的维蕾塔,真是衬托得她愈发素净。
胡丽叶塔有时候会想不通,分肥大的半裙,尤其明她们都是在小镇上出生的,维蕾塔却常常爱好穿着没有花纹缀饰的衬衣搭配是那件紫色的长袖衬衣,外加偏亚系混血的长相让她和其他拉美女生比起来尤其干瘪。
胡丽叶塔常有这种想法,她的女孩就像是在水培容器里培育的花朵,即使绽放也只是在狭小的透明容器里,她的根触不到土壤,于是小镇的风土人情滋润不进她灵魂的半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女孩仿佛还是来自遥远的东方,不过是顺从命运的洪流颠簸,至此异乡流落一番。
胡丽叶塔不知道别的人是否也有过这样的体会,有些人分明就身在眼前了,却也能轻飘得让人觉得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玫红的明霞不知不觉已经爬满半边天幕,余下那些零星未被染红的云朵,就像快要融化的淡奶油一般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漂浮。再燥热一点,就会从天空融化滴落,甜蜜也腻人,开头或许新奇愉悦,到最后粘黏在肌肤上时,只剩下甩不掉的恼人。
镇上的气温一直算不上凉爽,只要一阵微风就能让人感受到满足的惬意。
几乎所有人都怀揣着好心情,只等天光渐隐了,广场中央的环形舞台上的聚光灯就开始四处扫射台下观众,预告演出即将开始。
“HOLA,漂亮的亚洲小妞,想要和我贴身热舞么?”拿着啤酒罐微醺的青年们朝女孩们搭讪。
维蕾塔避开,见惯不怪。
她平日里也常常被错认为是来观光的亚洲旅人。要说街上想要猎奇艳遇的混混们最喜欢调戏的就是这款柔弱的娇花,维蕾塔常常遇到这些如同苍蝇嗅到鲜肉一般缠上来搭讪调情的混混。
毕竟在雄性们跃跃欲试的心中,温驯乖顺的女孩最好得手。
就在这时拨铃波的鼓点声响起,恼人的音响噪音要刮破所有人的耳膜一样尖啸。
一切准备就绪,演出就快要开始。
突然溢出的巨大音浪震得维蕾塔连脑袋都开始发疼,她明明想退远一些离开疯狂的人群,却被胡丽叶塔一把拽住往前挤进去。她们靠着身量小的优势钻到了前排的位置,再往前就是铁栏杆挡着的,需要微微才能看得到的舞台。
维蕾塔紧紧抓住栏杆,后面的人群一波又一波接连着像浪潮一样涌起,她只觉得自己和离广场不远处的海湾里还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沙丁鱼相差无几,一样被迫卷入陌生且不能明状的激流中,颠簸不能自主。
忽然背后传来一股大力吓得维蕾塔踉跄差点跌倒。她惊慌地大声呼唤朋友的名字,四周没有回应。放眼望去前方满满的全是人,每个人都是一样兴高采烈地盯着前方舞台,在这个巨大的陌生空间里,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朝着维蕾塔席卷而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突然有些不能分辨这些人们到底谁是谁,又有什么不相同?怎么突然间大家的面孔就都变得如同复制粘贴一般大同小异了。
“胡丽叶塔!”维蕾塔好不容易看到好友的衣角,艰难地想穿过人群,去抓住那只像海鳝一样兴奋钻洞的好友。
可就在这时,音响里传出让人群骚动,让维蕾塔觉得恰不逢时的开场白。
“我的男孩女孩们!久等了~”主持人喊道。
人们疯狂的欢呼一阵高过一阵,维蕾塔彻底放弃了挤出人群的念想。
“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大家尽情狂欢!!!”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主持人的声音在广场上空盘旋,超大音响中间的振膜肉眼可见地在颤动,维蕾塔甚至想,这或许是把她放在上面也会被弹起来的程度。她捂住自己的耳朵,但周围的人们已经开始跟着音乐节奏晃动自己身体,这动作让维蕾塔看起来格格不入。
“胡丽叶塔!”维蕾塔再一次不死心喊了好友的名字,而好友此时正在人浪中若隐若现,胡丽叶塔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像一朵粉色鸡蛋花在人潮的海浪中荡漾得越来越远。
“3,2,1!”
台下人如有预谋一般齐齐举起手,他们开始左右晃动着规律的舞步,呜嚎着热情到无法抗拒的旋律。维蕾塔微弱的呼喊被巨大的狂欢盖过,她不知所措,当下感到喉咙被扼住无法发声的窒息,犹如被隔绝一般,灭顶的孤独感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冻结。
最后她转了目光,僵硬地,被迫地,想要用合群掩盖自己的惊慌地,紧紧抓住栏杆,看向台上。
一群舞者不知道从哪里跳到台上。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穿着鲜艳明亮的紧身衣裤。毕竟是职业舞者,他们身材健美,浑身上下充满着生命的蓬勃感。
这些“会使人堕落的”娱乐演出平时在维蕾塔家中是被严厉禁止的节目,当她第一次亲自近距离接触到这类只出现在父亲贬斥言论中的人群时,不禁有些迷惘。
没有时间给到女孩思考。
烟花在一瞬间炸开,年轻的伴舞们也如同傍晚天空中四溅的烟花尾须,顺着弧线一般从舞台中心向四周辐散开去。
这些男孩女孩在舞台上拍手打着节拍预热氛围,下面的人群开始欢呼着“太阳保罗”的大名。
“太阳保罗”——今晚主角的名字,只有他被众人呼唤姓名,只有他才会是唯一的光源。
海风的腥咸和着橙果的热情甜涩密密织织扑向每个人的毛孔。
本该是一个燥热的,愉悦的,会放进记忆里珍藏的初夏夜晚。
可维蕾塔那时挤在人群中,仍然只觉得自己被孤立在一座孤岛上,波浪一点一点翻涌浸湿脚下仅剩不多的容身之地。她因为即将失去最后的立足之地而感到惶恐。
是被抛弃了吗?有那么一瞬间她这样想过。
音乐再次激烈了起来,职业舞者们在台上更加卖力地热场。
可惜维蕾塔从来都不是活泼的类型,她对这样的互动环节提不起太大兴趣。陌生人们皮肤上分泌出的油和汗味混合着窜进她的鼻孔里,她甚至开始感到局促。
但维蕾塔找不到胡丽叶塔,也挤不出人群,她在心里甚至祈祷着天空下一场瓢泼大雨,让这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结束的演出早些散场。虽然她立刻为自己的邪恶忏悔,这样的心愿对于一个善良温顺的信徒女孩来说未免太过离谱。
眼下这种情形里唯有再努力忍耐一些,维蕾塔开始安慰说服自己,起码她的煎熬换来了胡丽叶塔的开心。好友才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理由被家里关了几周禁闭,好不容易被放出笼来,用的也是“和同学一起去参加社会活动”这样的理由。
“啊呀啊呀啊呀!”
舞台下的人群又起了骚动,原来是终于有人发现保罗首次线下演出确实花了大成本。那仅能容下一人的高台静悄悄从中央地底升起。哪怕只是一个头顶露出,也让小镇上少有娱乐的年轻人激动不已。
维蕾塔放下心里的别扭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遥遥地再看了一眼胡丽叶塔消失的方向。虽然眼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的神态还是妥协了,这演变的过程颇像是一直宠溺小孩的母亲最后做出了退步。
维蕾塔自言自语道,“再忍耐些时间吧,至少得等到演出结束才行。”虽然她并不知道这只是脑海中的一道自言自语还是已经说出口的嚅嚅唇语。
即使再难忍耐,可她们毕竟是一路相伴走过来的挚友,十年间几乎形影不离,早也学会了为了体谅对方心情而互相迁就。就像胡丽叶塔过去也常常为了维蕾塔忍受图书馆里一下午的寂寥无声,维蕾塔于是就想,她当然也可以为了好友忍受短短几个小时的焦灼不安。
她们过去可是可以为了彼此撒谎的坚定挚友,从前就约定好了要坚定支持彼此的每一个决定。
维蕾塔懒得去想对与错,只需要去判断好友想去做的事情是否需要支持。
她们很早以前就这样约定好了。
于是维蕾塔想,不管怎样,她们都得一起回去。
旁边海滩的乌龟快爬上岸,舞台中央本该载着保罗出现的升降台还在缓慢运行,慢腾腾一直不见人影,观众们经久不息沸腾的热情终于稍微低落下一阵。等到大家几乎都要开始用毫秒计算时间了,在耐心告罄之前,中央圆台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小小黑点,那一定是保罗的脑袋,广场里里外外再次沸腾起来。人群叫喊着,扭动着,没人在意与陌生人肌肤相贴的怪异触感,人与人紧紧贴在一起,越急越乱,大家争抢着彼此的空间,满心满眼只有怎样更快旁人一步朝前涌去这个念头。
“要是再靠近舞台近一些就好了”,这是癫狂的粉丝们永不改变的执念。
他们太爱太爱这位还未出场仿佛就已经将万丈光芒撒向全场的年轻人了。像是黑暗里漫天蛾子会为了唯一的光源疯狂扇动翅膀,他们亦为此癫狂,无法压抑地激动挥动双手。
好像在说,「我的太阳,再给我多一些光和热吧,让我为你摇摆绽放。」
他们穿得鲜艳,确实有几分像植物向阳汲取能量的样子。
维蕾塔显然不是其中一员。
她本就被挤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已经不能再往前。然而身后的人浪还是一波又一波地涌动着,为了不被踩到脚跟,她甚至需要踮着脚朝前避让。
如果此时维蕾塔放下抵触的心思观察四周,她就会发现自己已经阴差阳错占据了离舞台最近的高位。
她在观众区三角形的最尖端,显眼得那么与众不同。
灯光和音乐在一瞬间被截断又恢复。再一个陡然强节拍落下,升降台缓缓升起再完全定格,今晚的主角终于闪亮登场。台下的观众们也如同沸水一般想要咕噜咕噜浮出容器,石砌的广场快要容不下了。于是青春健美的伴舞们像是收到鼓舞一般,更加卖力地舞动着自己的身体,试图让全场的疯狂更上一个台阶。
欢呼声愈演愈烈。舞者们会骄傲吗?或许吧。他们或许心里也清楚,让观众激动成这般的,只不过是一尊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神像。人最热衷的活动不就是造神,开始之后再让自己失忆,忘记神诞生过程,接下来化身虔诚的信徒,完完全全被自己虚无的幻想掌控。
维蕾塔也抬起头,在她的位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出现在舞台中央,拿着麦克风,张口唱起了这场演出的开场曲。
他唱的是一首旋律人尽皆知的情歌,挥着手的模样别具魅力。
“你的眼神杀死了我,甜心啊甜心。”
原来就是这样的“太阳保罗”能让胡丽叶塔入魔一般着迷?不是说他如今在台上唱的歌早已家喻户晓了么,维蕾塔小小遗憾,虽然这种表演也不失为一种复古情怀,但维蕾塔从胡丽叶塔那儿听完关于他大名鼎鼎的介绍,心中难免失望,虽然她也再无他想。
好在她本就是透着老派气息的少女,不很热衷当下的流行。
年轻的男人在台上唱着:
“在周六的聚会上,人们翩翩起舞,这时我的面前路过了一个美丽的女孩。”
维蕾塔蠕动唇片,小声地和着全场的齐声合唱默哼着那几句。
“天啊,天啊,你的眼神就这样杀死了我。”
......
台上的“大明星”后来又接着唱了虽然耳熟能详但却确实没有什么惊喜的老歌,在这样的重复中,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
台下的人依旧在摇摆狂欢。
舞台上的照明大抵是故意想营造艺术氛围,将这位巨星比作太阳光芒万丈,强光从中心的台柱底端辐散到外圈。意象虽好,可惜小镇上的搭建工人能力有限,舞台装置并不出彩。可能只有舞台上的保罗不知道吧,一切都比计划中的预想糟糕——即使是像维蕾塔这样站在了最前面的位置的人,也只看得见主角乌漆抹黑的粗糙剪影。反而是那些走位到舞台边缘的舞者们,让维蕾塔将她们一个比一个看得清楚。
但人们依旧无法平息胸中的激动,这已经是小镇上难得的大型狂欢活动了。
他们一次又一次高呼那首歌曲的名字,要求保罗唱一次。大抵是他的成名曲,这样让爱他的粉丝们念念不忘。于是他就真的向乐队示意,唱起了那首歌。
「但如果把那首歌放出来她又会像个傻子一样伤心难过」
「但我什么都做了除了眼泪什么都没得到」
一道影子轻飘飘落在前方。
维蕾塔恰好在此时抬起头,那道身影闯入她的眼帘,带着魔力让她安定下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