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橙》猛嬷

3、莱奥波多 Leopoldo 如果真的动

　　「那位观众一定也想不到，她的模样从台上望下去也是独一无二的风景。」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报道网络红人保罗的首次线下演出。
　　“太阳保罗”的首次线下表演全平台直播，一位最前排观众无助的模样被镜头记录了下来并且在网上疯传。
　　胡丽叶塔看着视频笑得花枝乱颤，原来好友那天竟然经历了这段灾难般的冒险。
　　维蕾塔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抢走了“太阳保罗”的高光。
　　社交网络上这个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平凡少女一时风头无两，连保罗本人都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视频上截图的照片调侃，自己要亲自找到这位观众女孩问问，来参加自己的演唱会真的有那么煎熬么？
　　面对媒体的集体“抹黑”，保罗的幽默对应又获得了粉丝的狂热拥护，她们在现实生活中奔走相告，特别是在学校里，年纪小的学生粉丝们课间谈论的话题全是能拥有一个高情商和好人品的偶像，她们有多么幸运。
　　“你去演唱会的事情穿帮了怎么办？”维蕾塔脸上却没有意料中的惊喜或者哪怕一丝得意的神情。
　　“蕾蕾，你真的从小到大都很无趣耶，乖的就像擅长数学的亚洲小孩。拜托你别再听金牧师那一套你还是纯粹的亚洲人什么的了，我们在哪里长大，就该是哪里的人。去他妈的什么种族主义，难道光靠人的肤色辨识，就能知道他们连灵魂思想都是一样的吗，这完全就是刻板印象。”
　　“何况你都出名了还在乎这点小事？在学校你可是了不起的大名人了。”
　　“而且大人们都很忙的，哪有那么多时间用在社交软件上，你完全不用担心。”胡丽叶塔继续毫不在意地说，女孩在十几岁年纪的时候，能得到明星的青睐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胡丽叶塔越说越来劲，甚至忘乎所以地提起一些两人之间的敏感话题“连我爸妈都说你爸管你管得太夸张，把小孩关起来算哪门子教育，你们家好歹搬来这么多年了，还没有被改变？”
　　维蕾塔沉默不语，但也不会像小时候听到这样的话再那样伤心到偷偷哭泣了。她想，胡丽叶塔只是这样的个性而已，没有坏心眼的，她只是有时说话不太会体谅别人的处境。但她们会是永远的好朋友。维蕾塔讨厌争吵，在还没发生的时候就会下意识远离。
　　她埋头开始整理手上的东西。
　　一道人影凑近来。
　　“薇拉，没有想到你是这么有趣的人。”学校足球队里最会踢球那个男生，从来不会主动和拉拉队以外的女生搭话。维蕾塔闻声抬头，便看见那张面向自己的脸，滚落的汗珠从他的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进球衣里，仿佛还带着窗外蒸腾的热气。如今连他也过来凑热闹，倒是让维蕾塔有些小小的吃惊。
　　男生和维蕾塔对上视线之后，立马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以示友好。显然对自己魅力无比自信的他才进行完一场激烈的比赛，过来有几分钟了，但他额上的汗珠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滴落。啪嗒，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几乎可以溅起水花。维蕾塔不动声色将脚往后收了收，避开了这过于旺盛的年轻荷尔蒙气息。即使心中一阵恶寒，但她还是保持礼貌地回了一个浅笑客气敷衍一下。
　　她甚至一个字都没有回复，摆明就是“谢谢你的夸赞，但我无话可说”的神情。
　　但男生见到这笑容却得寸进尺起来，也不知他是真的因为脑子不发达还是故意视而不见，径自拉过隔壁空位上的座椅，反而像是因为那个微笑就变得和维蕾塔十分熟络了似的，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
　　维蕾塔对他目的性极强的行为不置可否，她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以前最常被说的是无趣，可她名声如此响亮，当人与众不同了，一举一动便容易解读出另一番风情。
　　以为胜券在握男生还想继续将不知从何聊起的话题继续下去。
　　“蕾蕾，我们该准备回家了！”胡丽叶塔出现，一副母鸡护崽的样子挡在了两人之间。
　　维蕾塔收拾好背包，起身也要离开。
　　一声吊儿郎当的挑衅，“怎么，蕾丝边也想求爱么？”
　　胡丽叶塔瞬间就被激怒了，猛地转身怒视着说话那人。男生也不甘示弱站起来，愤怒让他常年锻炼的肌肉瞬间青筋暴起，看起来可怖。两人剑拔弩张对峙着，但显然女孩在身形上就处于劣势，胡丽叶塔四分之一的东方血统也约束了她的骨架看起来比身边其他女孩子稍微娇小一些，况且她还在沉迷模仿社交媒体上那些红人的生活方式。
　　如果真的动起手来，胡丽叶塔根本不堪一击，她会受伤的——维蕾塔在此情景之下只有这个想法。
　　她拼命压住心中惶恐，好不容易才拉走好友。回去的路上就听到胡丽叶塔抱怨：“你怎么可以先认输呢，这样他以后还会无休无止的骚扰你的。以为你好说话，只会任人欺负。”
　　“何况你显眼的东方面孔，那群踢足球的笨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的。你，唉。”
　　维蕾塔并不这样想。大家想认识她都是从她突然成名开始的。
　　但很快所有人都会从这阵幻象里清醒过来，此时最好不要太过认真，否则成为笑料的只有最后当真的那个人。维蕾塔问胡丽叶塔是否还记得她们小时候一起懵懵懂懂看过的一部电影，叫《爱在罗马》。她当下就有种出演电影一幕的错觉，不知为何一夜成名，突然被捧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简直就和电影里那个普通又平凡的中年男人一模一样。看似光芒万丈地踩在云端，然而只有迈步的人才会清楚，她踩得有多么不踏实。脚下的云朵随时会散开去，他们任性用所谓“爱浪”要将维蕾塔拥上高处。
　　一场危险的游戏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众人欢呼着聚集起来的时候会聚成狂风，先是让人误以为自己可以大胆飞翔，等到了时机，再坏心眼讥笑着四散撤开。
　　最后从高处跌落的人会掉到哪里呢，大海里，森林里，岩石堆上。或者再在漩涡中心搅拌一回。
　　太阳的高温，融化的封蜡，伊卡洛斯最后一定是体无完肤。
　　胡丽叶塔到最后也没有想起那部电影的情节。
　　这次维蕾塔决定不再告诉任何人内心的想法，哪怕从小到大最亲爱的胡丽叶塔。就算告诉她了，她说不定也只会嘲笑她的懦弱胆怯。胡丽叶塔以前就爱说她：“你总是这样，脑子里塞满了这些没有安全感的想法，完全不懂怎么享受当下。”是啊，哪怕以为彼此身体里流着相似的东方血脉，维蕾塔也知道自己和好友是那么地不相同。维蕾塔内心的声音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胡丽叶塔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哪怕她总爱说自己的身体里也流淌着四分之一的东方血脉，可分明她们从性格长相上都是那么地不相同。至少哈尔蒂小镇就是她的故土，她属于这里。而维蕾塔每天清晨面对镜子看见自己的脸庞，只会感到一阵窒息感。她幼时就随着父母搬到了这里，小到记不清究竟是几岁。最开始那时，她甚至害怕过踏出家门去到学校这件事情，她害怕见到大家一看到她都会露出非我族类的表情，无论是轻视还是敌意，或者只是惊讶好奇而已，都会让小小的维蕾塔焦灼不安。她在日复一日的这样煎熬的日子里还有胡丽叶塔这样的好友陪伴实属幸运。
　　然而她也知道在这个小镇上，她真正的同类只有父亲，她只能和他相依为命，除此之外亦别无他选。
　　但至少维蕾塔和胡丽叶塔的相处从来没有争吵，自童年发生那件事以来，她们就约定过此生都要做像她们母亲那样的挚友。如今两家大人已经互不相往来，也没有影响到两个女孩最真挚的友情。
　　回溯完过往种种，维蕾塔在心中做出一个重要的，也是她平生最大胆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