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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竹苑再遇 杀我之人, ...

  •   殿中的鎏金熏炉升腾起的一缕缕白烟,模糊人的视线。

      栾宁漫不经心的把玩手中茶具。

      生草乌毒性极强,炮制能去掉部分毒性,与甘草同煮,毒性则大为减轻。大量服用会使毒素停留在心脏,继而诱发中毒。

      所谓,剂量得当,死药可成神药,反之,仙药也可成毒药。

      梁美人生病时,太医调配祛风止痛的药材里恰巧有这一味药,她怕宫人煎制不当,就将这一味药擅自剔了去。

      不曾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她将泡过生草乌的甘草茶亲手递给陈留时,就在想,他死了,她是不是就能得救?

      可是,她原本不该这么早遇上陈留,如今杀了他,会不会掀起新的变数?

      栾宁抬起手覆上右腕的冰凉,拔掉龙销子,扳动机关。

      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精巧的袖箭准确无误的钉在墙中。

      鸣霄殿死了个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三皇子跟前的人死了?”

      “可不是嘛,听宫人说是因为酗酒。”

      “莫非是前几日来咱们宫的那个?”

      “是啊……”

      “妄议是非,你们都有几个脑袋?”文湫声色俱厉。

      一众宫人脸色大变,吓得跪伏在地。

      “还不快去干活!”

      丽嫔闻声看过来,声音刻薄婉转,“哟,好大的气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梁美人跟前的人儿啊。”

      “丽嫔娘娘安。”栾宁微微福身,露出一抹无害的笑。

      丽嫔显然不吃这一套,横眉竖眼道,“一大早这般兴师问罪,本宫的人哪里得罪了五皇女?”

      文湫刚想出声辩驳,被栾宁拦了回去。

      “娘娘哪里的话,自古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三皇兄去了西河郡,想必不日便可回宫,期间若有什么不该有的从桓兴宫传出去,我怕到时会祸及娘娘,适才令文湫出声制止,还请娘娘见谅。”

      丽嫔冷笑一声,“五皇女说得在理,宫人背地嚼舌根确实该罚,本宫身为一宫之主,怎可劳烦皇女费心。”

      “桃月,将这些蓄意害主的奴才拉出去,鞭笞三十。”

      宫人一听都傻了,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娘娘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饶者,鞭五十。”

      五十鞭下去,不死也要脱掉一层皮。

      “五皇女想替她们求情?”丽嫔见她一动不动,故意打趣道。

      栾宁面色如常,恭敬地回,“娘娘是一宫之主,心中自有决断,栾宁不敢置喙。”

      丽嫔轻扶发髻,冷瞥她一眼,扭着纤细的腰肢离开。

      烟波亭内,宫装少女以手托腮,羽睫垂落,面容恬静,像是睡着了。

      “真人……”栾宁颓然坐地。

      “下次能否提前打个招呼?”

      今日天色不错,她好不容易出宫门,步履散漫走在甬道上,忽觉眼前白光刺来,她强撑着一丝神智,才没有一头栽倒在路旁。

      鹤发老者身披紫袍,手中拂尘往虚空一抛,正中她眉心。

      “唔。”栾宁捂着脑门痛呼。

      “修行之人讲究澄心定意,心神安宁。起心动念,喜怒哀惧只会毁损道心……”

      栾宁一边护头闪躲一边脱口而出。

      拂尘重新回到老者手中,老者的目光越过她凝视前方,许久才开口。

      “老夫说过,道教讲究承负。承者为前,负者为后。负者,乃前人负于后生者也。”

      “生前未承,为何要担负?”老者的声音淡漠缥缈,却直击她的灵魂。

      栾宁忍不住嗤笑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那人早晚会害我,只不过尚未真正落在我头上。风水轮转,杀我之人,今日换我来杀一杀。有何不可?”

      “如今我掌棋局,做那执棋之人,除之而后快,有何不可?”栾宁眸中情绪浓烈。

      “我想好好活着,不愿担惊受怕度过一辈子。有何不可?”

      字字句句,叩问人心。

      老者捋眉须的手微顿,眼中显出几分异样。

      烟波亭临水而立,水面静如明镜,泛着金色流辉。

      少女泄愤似的往池中投一颗颗小石子,清脆的水声四溅,泛起阵阵涟漪,惊得鱼群四散奔逃。

      翠微立在一旁,不解的望向她。

      “翠微,我想见见程名璋。”

      翠微喉间一紧,脸上神情迷惑又慌乱,“主子见他做什么?”

      “想问他一些事。”栾宁略一沉吟。

      “主子有所不知,璋哥儿已经不在后宫当值了,他如今被派去陛下的承祥殿了。”

      “承祥殿?”栾宁怔住。

      “他何时得空?”

      “奴婢也不清楚。”翠微偷瞧她一眼,“要不奴婢去问问他?”

      栾宁点点头,将手中剩余的石子塞进她手心。

      “打个水漂看看。”

      “啊?”

      入夜。

      栾宁找了个理由遣散守夜的宫人,起身关好门窗,随后从床底掏出早先偷挖出来的屠苏酒。

      翠微见状伸手去夺,赶忙惊叫道,“主子的伤还没好,太医说了不能饮酒。”

      “都结痂了,怎么没好?”

      栾宁将酒坛抱在怀里,顺手指了指额头暗黑的疤痕。

      “……万一留疤就不好看了。”翠微期期艾艾的看着她。

      栾宁板起脸,皱眉恐吓道,“去去,去备酒具。”

      “可是太医说……”

      下一秒,翠微被推出殿门。

      “快去快回,动作轻点,别让人发觉了。”

      “……”

      左等右等不见人,栾宁按耐不住揭了密封的酒盖。

      没有酒器,栾宁双手抱着坛子,仰头浅尝了一口,只觉得酒香清冽在唇齿间四溢,接连几口下肚,浑身热络起来。

      古人诚不欺我,宫里哪儿有这么好的岁酒。

      宫中设宴女眷不可饮酒,取而代之的只有酸掉牙的果酿,对外放言是担心女眷在席上失了礼数。

      失礼失礼,是人都会有失礼的时候,为何单单只论女子?

      栾宁边想边瘪嘴。

      栾宁喝得微醺,发髻零零散散悬落在额角,面上涂抹的厚重脂粉花了大半,细腻瓷白的皮肤上飞红一片。

      她瘫软在桌旁,眼中尽是迷蒙,断断续续唱起了行酒小令。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一阵北风刮过,窗外黑影绰绰。

      房梁上悄无声息的落下一人。

      那人探查许久,直到确定她醉晕过去才敢出现。

      那人端起酒坛朝里看了看,又轻轻晃了晃。
      还怪能喝的……

      “我这一条命,难道就不金贵吗?”

      “弄死个人而已,有何不可?”

      那人放下酒坛的动作一滞,清亮的瞳仁因思考而微眯起来。

      栾宁委屈着脸,口中无意识地嘀咕。

      “死道友不死贫道,懂不懂呐?”

      “?”

      什么乱七八糟……

      翌日大早,翠微推开房门,只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却不见罗帐内的人。

      “主子?”翠微叉着腰四下找寻,秀眉拧成麻花。

      这是又醉到哪里去了?

      “嗯……?”

      翠微满脸黑线,把她从桌子底下捞出来。

      “真是奇了,竟有人床不睡,偏要钻桌子底下?”

      “我头疼。”栾宁哑着嗓子嘟囔。

      “宿醉自然头疼。”翠微没好气的开口,话里话外都在呛人。

      “奴婢昨日在殿外干嚎了半天,也不见主子开门。”

      “我……有吗?”栾宁捂着脑袋,艰难的组织语言。

      “难不成是奴婢自己把自己关在外面?”翠微怒目圆睁,气不打一处来。

      栾宁一时没了言语。

      “奴婢给主子熬了碗醒酒汤。”翠微转身搁下碗。

      栾宁颓然地缩在床上,前额隐隐作痛,胸口一阵堵塞。

      她端起熬好的醒酒汤,边喝边皱眉。

      翠微摸摸她的额头,起身检查屋内炉火,“昨晚可是下了一夜的雨,还好屋里的银霜炭充足,才不至于冻着。”

      栾宁吸吸鼻子,没接话。

      翠微余光瞄向酒坛,静默几秒后,爆发出一声惊吼。

      “酒坛怎么见底了?”

      翠微黑着脸,再也抑制不住冲天的怒火。

      栾宁捧着汤碗,险些撒出去。

      她把脸埋进汤碗里,目光躲闪。

      “这么大一坛子酒……”翠微悲愤欲绝。

      栾宁迫于她的逼视,硬着头皮道。

      “原本也没多少……”

      馥云宫内,佛龛供奉的香烛燃得久了,橙红的火光下,烛泪孤寂得堆了一层又一层。

      女子薄绸披身,端坐在铜镜前,任由贴身宫女梳散长发,一改昨日跪在佛堂前双手合一的虔诚模样。

      “查的如何?”

      断芝面露难色,“婢子查到……”

      “吞吞吐吐做什么?难不成真是从死人嘴里传出来的?”凌云音眉眼覆上冷霜。

      断芝跪地请罪,“元辰节那日,丽嫔拔了一名宫女的舌头,将人丢去了三更坊。”

      “丽嫔?跟她有关?”

      她都快忘了那件旧事……

      “她查到本宫头上了?”凌云音惊疑。

      “婢子觉得不大可能。”断芝思忖再三,“丽嫔心性不稳,未必能有那么大的神通,也许只是巧合。”

      凌云音心中泛起一阵恶寒。

      “巧合?本宫可不信什么巧合。”

      栾宁拿起案上摆放的贡桔,褒奖似的剥好放到翠微嘴边。

      “做的不错。”

      翠微正在气头上,索性把头扭到一边,“主子自己吃吧。”

      “……”栾宁讪讪收回手。

      一番乔装打扮后,栾宁按照约定前往竹苑。

      今早雨稍停,天色昏沉沉的,翠微提着琉璃宫灯,脚下的绣鞋止不住的打滑。

      “主子当心。”

      栾宁穿着一身月白宫衫,发带系上青丝,素衣素颜,与寻常宫女无异。

      “前面就是了,主子进去罢,奴婢在这守着。”翠微轻声道。

      栾宁点点头,拎着裙摆走进去。

      紫竹林深处,出现一道身影。

      “名璋拜见五皇女。”来人穿着侍卫常服,眉眼冷峻,英气十足。

      “程侍卫不必多礼,我来是有一些事要问你。”栾宁轻咳一声,面上尽显端庄。

      “皇女请讲。”

      “程侍卫可否知道渭山之战中我军是如何胜的?”

      程名璋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道,“北山王自愿受降。”

      栾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北山王自愿受降,还送来质子以示臣服?”

      那么有野心的一个人,战场上与先帝硬碰硬都不怕,如今怎么会轻易伏低做小?

      “娄星军队死伤如何?”栾宁不死心地问。

      “不足三千。”程名璋的话犹如千斤重。

      栾宁神色复杂,“我军如何?”

      “蚩尤军中了埋伏,死伤不止。”

      栾宁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了计较。

      “程侍卫先前信中提到援军未到……”

      “那日我军打入渭山北侧谷地,突遭娄星军队伏击,苦撑数日,未见援军踪影。”

      栾宁吃惊,“关中守备军也遭到了伏击?”

      程名璋缄默不语。

      栾宁眼前一黑,心里有了猜测。

      “军中……有内鬼?”栾宁语气存疑,却又带着几分笃定。

      “陛下知晓此事?”

      程名璋一时无话。

      “程侍卫的嘴莫不是上了镣铐?”栾宁苦笑。

      “军侯下了禁令,我等不敢妄议。”

      “罢了,你走吧。”栾宁顿时觉得没了意思。

      程名璋后退一步,单膝跪在青石路上,沉声道,“渭山战事,牵扯颇多,还请五皇女日后勿要再过问。今日竹苑,就当小的从未来过。”

      “那是自然。”

      栾宁一人漫无目的的走在冷风中,一股怅惘的情绪如狂潮般席卷她心头。

      不一会儿,她止住脚步,低头望着被风吹皱的水华池,脑中涌出一股不曾有过的念头。

      渭山之战打出这样的结果,只怕是冲着……

      霎时,竹苑传来一声稀疏的异动,像是枝条刮蹭衣料留下的响声。

      栾宁猛回头,只瞥见一抹雪青的袍角。

      她心口一紧,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谁料穿过竹林假山,一切响声都消失了。

      栾宁有些纳闷,提着裙摆登上假山石阶。

      “为什么跟着我?”

      身后转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音。

      栾宁吓得一激灵,急忙转身,不料踩中一块滑石,一时没能站稳,偏向身后石阶跌去。

      伴着一声惊呼,栾宁神色惊惶,无力的看着自己朝后跌去,本能的想去抓住一切能够得着的事物。

      譬如,那人的衣袖……

      相里洵漠然的看着扯拽他衣袖的手,丝毫没有下一步举动。

      他好似没有看到她一般,径直后退半步,借力收回衣袖。

      栾宁望着手中愈来愈少的布料,眼底绽开一抹惊愕,随后眼一闭心一横,绝望的松开手。

      但愿不会太疼……

      相里洵陡然勾唇,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栾宁紧闭双眼就这样被人猛捞回来,由于惯性太大,她不受控制地朝前俯冲,鼻尖擦过他的衣襟,险些撞进他怀中。

      她呼吸一滞,快速移开步子,脸上带着异常的愠怒。

      相里洵瞥她一眼,眼神陌生又冷漠。

      “你是谁?”

      栾宁有些懵。

      什么意思?不记得她了?

      相里洵端详着她的面容,许久,试探似的开口,“五皇女?”

      栾宁僵笑,“世子记性真好。”

      相里洵故作惊讶,“五皇女为何在此?”

      “闲来无事随便走走。”栾宁挤出笑脸搪塞,“没曾想在这也遇见世子。”

      “原来如此。”相里洵眸光幽深,薄唇带着耐人寻味的笑。

      “五皇女这副打扮,在下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女使。”

      栾宁神色一凝,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相里洵长如浓墨的发丝服帖的垂在背后,举手投足之间隐约透出几分清冷矜贵。

      “在下方才有些失礼,还请皇女见谅。”

      栾宁心中暗暗瘪嘴,面上却不显露,“不妨事。”

      相里洵温声笑言,“天色已晚,我送送五皇女罢。”

      栾宁抬头看了眼天,竟有些受宠若惊,“多谢世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苑。

      翠微提着琉璃宫灯,远远瞧见栾宁身后的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眼见人走远,栾宁心里这才长舒一口气。

      “主子怎么跟娄星世子走在一处?”

      栾宁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心中凉得彻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竹苑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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