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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留不得 在下与五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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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这是要去哪儿?”翠微急急追来。
栾宁愣着双眼,惊恐地看着人群,身体像半截木头似的直愣愣地戳在那儿,好像失了音,掉了魂一般,颤抖着说不出话。
“主子怎么了?”翠微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询问。
栾宁惊得好一阵恍惚,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翠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个额角有疤的男子是谁?”
翠微循着她的目光探去,半晌才恍然道,“啊,好像是三皇子寻来的鸡坊使,昨日刚进的宫。”
栾宁的思绪乱成一团。
“主子可是被他的脸吓到了?也是,我远远瞧着都觉得……”
翠微心直口快的吐露,转念间却又没了声音。
“奴婢是说……”翠微觑着眼睛,见她脸色难堪,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荒唐。
那个本该出现在几年后的叛乱中的人,安安稳稳站在栾柯身后,眼角的长疤在焰火的掩映下,俨如令人作呕的绦虫,扭曲又骇人。
栾宁的心像被拴了块巨石似地直沉入不见底的湖中。
“奴婢觉得……人不可貌相,面容微瑕本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因此轻看他人的品行,实在不应该。”
翠微挠挠头,绞尽脑汁的找补。
栾宁怔忡,正欲说些什么。
蓦地,心脏传来阵阵灼烧之痛,她下意识皱紧眉,用手抵住滚烫的胸口。
眼前一阵黑白交替闪过,周遭一切变得模糊,她头脑发昏,喘着粗气,只觉身子愈发沉重。
她步伐趔趄的向前走,发髻上惹眼的珊瑚坠子也随之抖动,碎玉投珠般乱颤。
忽地脚下瘫软,失了平衡,向地面跌去。
一只清癯苍白的手扶上她的小臂,带着丝丝缕缕的清寒的松香,将她塌斜的肩轻轻往上一带。
错愕间,栾宁借力稳住了身形。
翠微大惊,上前一步伸手搀住她。
那人极有眼力的脱了手。
后退半步,手收拢进宽大的礼袍,下颌微收,行了个端正的宫礼。
“五皇女可好?”
一道清朗低沉的男音传来,声音透着似有若无的醉意,在朦胧月色的映衬下,暧昧似咬耳低语,听得人耳廓一热。
栾宁目光游移不定,抬眸打量着,在触及男子腰间玉带悬缀的乳色狼牙组佩时,眸中多了几分幽幽然。
“无事。”栾宁神情嗫嚅,手心直冒冷汗。
“多谢世子。”
男子一身云山罩袍,身姿颀长,面容如玉。
闻言垂眸浅笑,眼尾微翘,瞳色深邃,似若桃花,仿佛蕴藏着千万种情意,一时让人挪不开眼睛。
与那时相比,解散了辫子,墨发倾泻在背,仅用一支青竹玉簪挽起,宛如一位清贵疏离的名士,冷而不厉,媚而不浊,且清且正。
“在下与五皇女见过。”
“是吗?”栾宁难得装糊涂。
“我一向深居简出,世子怕是认错了人。”
相里洵挑眉,细细打量她的脸,颔首笑言,语气淡淡。
“……那便是在下看错了。”
“主子,那位就是娄星国的质子吗?”翠微眼底露出惊艳之色。
栾宁抚上额角凸起的伤口,神情不置可否。
“翠微。”
“桌上那盏茶是谁送的?”栾宁忍着不适,沉声问道。
翠微一愣,回想一番,“是一名侍茶的绿衣宫娥端来的。”
“是何模样?”
翠微低头回想,口中喃喃道,“圆脸高鼻,粗眉细目的,瞧着面生。”
险些被人用一杯茶水放倒了……
栾宁拧眉,攥着衣袖的手指暗暗收力。
焰火表演结束后,各宫宫人尽数散去。
回宫路上,梁溶月担忧的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般凉?”
“没事,大概是天冷的缘故,身上没什么温度。”栾宁强打起精神,扯了扯嘴角。
“我看你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栾宁的心情平复了些,笑着圆道,“有吗?阿娘许是看错了。”
桓兴宫。
栾宁和梁美人一起放起朝天灯。
“主子在天灯上写了什么?”翠微捧着砚台,不禁好奇的凑上前。
“国祚方熙,盛世无疆。愿所得皆所期,所失皆无碍。”翠微念出声。
“是个好寓意。”翠微由衷赞叹。
栾宁很受用,满意的落了笔,扭头去问梁美人,“阿娘写了什么?”
梁溶月温婉一笑,缓缓举起白结方纸,“你瞧。”
“但愿明年更闲散,无灾无难复何疑。”
“阿娘觉得我写的如何?”栾宁把自己写在纸上的字拿给她看。
“难得你有这份心,你父皇看到了定会欣慰的。”梁溶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阿娘觉得这天灯能飞多远?”栾宁将纸糊上白浆往灯骨上贴去。
梁溶月默默地望着她,良久才道。
“阿宁若想,宫墙之外,苍穹之内。”
栾宁点了灯,慢慢撒开手,遥望着天灯在黑夜中慢慢飘向未知的远方。
直到一阵风刮过,再没了踪迹。
宫中一处小院,一位眉清目朗的青年立于院中。
“计奉。”
一绿衣小厮悄然而至,恭敬作揖,“小的在。”
“去看看那是什么。”相里洵望着远处覆雪的枝梢。
绿衣小厮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片未燃烧殆尽的白纸。
相里洵接过薄纸,凝视着纸上端秀锋利的字迹,面上情绪不显。
“烧了。”相里洵松了手,沾灰的纸轻飘飘地落到雪地上。
“是。”
年后,栾宁破天荒地拿起了针线。
只见她一手捏着绣绷子,一手飞快地变换缎布的角度,不停地扎针引线,一条条彩色丝线在她的手中窜上窜下,有时丝线起得太紧,导致绣面图样不平整,实在挽救不回来,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翠微端着点心立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无声地咽了咽口水,眼中一片赤诚,“主子这鹦鹉绣得真好看。”
栾宁吓得手一抖,忍不住睨了她一眼,“什么眼神?我绣得是锦鸡。”
“……”
栾宁独自举着绣品,观赏了一番,“罢了,这缎面绣的针法太难了,文湫姑姑不是擅长女红吗?你去把姑姑请来帮我改上一改,这绣作着实有些拿不出手。”
“奴婢这就去。”
————
文湫见到她的绣品,略一沉吟,斟酌再三道,“小主这帕上的锦鸡绣得……不错。”
“谁说这是锦鸡?我绣的分明是鸳鸯。”栾宁大言不惭的开口。
“……”
“这缎面绣我总是绣不好,劳烦姑姑帮我改一改。”
到底是闹够了,栾宁朝她眨眨眼,决定步入正题。
“惊雀,泡壶茶来。”栾宁仰头对惊雀吩咐道。”
“是。”
殿中四下无人,栾宁双手托腮,注视着文湫手中的绣品低声道,“如何了?”
“那日在暖阁中负责奉茶的宫女确实少了一个,那宫女不知怎的冲撞了丽嫔,奴婢去三更坊瞧了,并不是圆脸高鼻,粗眉细眼的长相。”
“三更坊?”栾宁心中暗惊。
那不是宫人死后埋身之地吗?
“人死了?”
“被拔了舌头,进食不得,就差等死了。”
栾宁陷入沉默。
“小主可怜她?”
栾宁摇摇头,“这里是深宫,哪里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现如今,一切无从查起。
栾宁叹了口气,指着文湫手里的绣品,“姑姑再教我一些打绳结的法子罢,这丝线又细又滑,一不留神就跑线。”
“这东西,小主日后要送出去吗?”文湫试探性的问。
“自然是自己留着。”栾宁还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随口答道。
文湫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近日,鸣霄殿中,有宫人失手摔了金雕笼,长鸣都尉受惊吓飞出笼子,转眼消失不见。
栾柯派人在宫苑各处寻了数日,终是一无所获。
那宫人累及自身,无知所踪,又有一说是,挨了顿打,丢出宫外。
渐渐地,宫中传出一段小调:
“金雕笼,银雕笼,笼中住着富贵命。金殿阁,银殿阁,阁中都尉动不得。五更鸣来三更醒,官威大,压人命。”
这事传到皇后跟前,栾柯被拎去馥云宫挨了好一通骂。
“你父皇平时最器重的就是你,你可倒好,得了只斗鸡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这般不入流的做派与城中那些纨绔子弟有什么分别?”
凌云音气不打一处来。
栾柯跪在殿内,瑟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玩物丧志,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兄长受藩去了泉州封地,怎么,你也想去?”凌云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儿臣不想去……”栾柯苦着脸道。
“哼,你也知道那地方苦寒,那为何还敢做出此等浑事?”凌云音冷笑一声。
断芝从中规劝道,“三殿下如今知道错了,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
“是啊母后,儿臣知道错了。”栾柯赔着笑。
断芝瞧了栾柯一眼,随后附在凌云音耳边说了几句话。
凌云音面色稍缓,“那宫人虽说办事不力,却也不该轻易打杀了去。皇子失德,还如此被人编排……”
栾柯眼中现出十足的茫然,“儿臣何时打杀过宫人?”
这厢翠微递来一盏热茶。
“主子,元宝他们在河沿撒了一圈玉米麸皮。”
栾宁掀开茶盖,里头氤氲的雾气扑散开来,夹杂着厚朴的甘草清香。
“果不其然,有宫女在护城河南岸发现了它。”
“派人去鸣霄殿催一催,让那位鸡坊使将它领走。这样下去可不是什么事儿。”栾宁指尖轻叩杯身,全然一副替人着想的姿态。
“母后,您要相信儿臣,儿臣断不会做出这等恶事。”
栾柯以手起誓,神色坦然。
凌云音垂眸注视他,“这么说是有人算计到你头上了?”
断芝见状,将案上抄录的纸张递给栾柯。
栾柯瞪大眼睛接过纸,声音不免有些气急败坏。
“这……简直荒唐!”
“殿下有所不知,此调最初是从三更坊传出的。”断芝适才开口。
“三更坊?那地方哪还有什么人?”栾柯惊疑,不由得呢喃出声。
凌云音阖眸,“此事,本宫自会查清。”
“如今西河郡匪患正盛,你父皇命陆家小儿前去围剿,你现在就向你父皇请旨回去。”
“儿臣才回宫不久,为何还要去?再说,西河郡匪患不足为惧,阿乘一人应付足矣,儿臣在与不在都一样。”
栾柯明白她的心思,于是赌气道。
“三殿下,娘娘的意思是您只管跟着去,其余的不必操心。陛下一向只看重结果,此事若是办好,陛下那儿自会给您计头功。若是办得不好……”
栾柯听得直皱眉,打断她的话,“事情办得好自然是阿乘的功劳,我怎可抢他的?”
凌云音见他一副丝毫不配合的样子,忍不住动了怒,“张口一个阿乘闭口一个阿乘,你若真不想要那个位子,不如早些请辞赴封地,本宫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儿臣去了便是。”栾柯无奈应承下来。
鸣霄殿那边很快来了人。
“坊使大人快请进。”翠微笑吟吟的引路。
栾宁嗅着来人身上似有若无的酒气,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有劳坊使跑一趟了,先喝杯茶吧。”
刀疤脸的侍从很是受宠若惊,举起杯盏一饮而尽,“谢过五皇女。”
栾宁笑意未达眼底,“坊使不必客气。惊雀,快带着坊使去河边找找。”
“是,大人随我来吧。”
人走后,栾宁凝视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茶具,脸上瞧不出悲喜。
不出一刻钟。
栾宁站在宫门外,盯着那人手中的金笼,不禁问,“这是抓到了?”
那侍从用手揩着一头冷汗,不忘拱手道,“是的。”
“坊使的脸色瞧着不太好。你们二人,寻些麸皮喂喂三皇兄的斗鸡,也好让坊使歇歇脚。”栾宁朝着壮汉柔笑。
“这……”壮汉眼角的刀疤由于紧张扭成一团,看上去分外滑稽。
“不知坊使怎么称呼?”栾宁紧盯着他。
“回五皇女的话,小人姓陈,家中排行老六。”陈六突然觉得口唇发麻。
栾宁垂下眼敛,指了指他的手道,“我看陈坊使虎口有老茧,这种程度的厚茧倒是少见,坊使先前是做什么的?”
陈六脸色微僵,神色慌张道,“小人曾在渡口……做过纤夫。”
“是吗?”栾宁瞳仁黑亮,眼底未见笑意。
“陈坊使觉得宫里如何?可比得过宫外?”
“宫里什么都有,自然比得过外面。”
陈六心头猛地一热,后背全是汗,伴着灼热刺痒,犹如千万只蚁兽在身上爬行一样。
“那就好。”
远远地,翠微和惊雀有说有笑的提着笼子走了过来。
“我的侍女来了,陈坊使也该回了。”栾宁移开目光,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小人告退。”
栾宁望了眼陈六远去的背影,转身甩袖离开。
既已危及到她的性命,那他就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