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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元辰佳节 这茶泡得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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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为悦己者容。
她注视着铜镜中少女。
面容白嫩,眉眼生得艳丽十足,好在骨相干净,直鼻挺秀,调和了这份美艳。五官明俏,气质不仅糅合了少年少女的英气,还糅合了成年女子的媚气。
因着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眉眼盈盈,水眸澄澈,笑起来唇边漾着两个梨涡,显得又娇又媚,不笑时,便少了几分恣意,多了几分出尘的明艳。
栾宁紧抿唇,长睫一落,掩住眸底的冷意。
为何一点也不像……
翠微取出一件茜色珠绣月华裙,“配上这枚珊瑚步摇如何?年关将近,也好多添些喜气。”
栾宁举起镜子端详,发间细细的金链上镶嵌的成串的红珊瑚珠,头微微晃动了一下,步摇随着她动作在空中勾勒出一抹极美的弧度。
“太素了些。”栾宁凝神,端详着发间仅有的华贵,由衷感叹。
翠微一时怔忡,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主子先前……不是说素点好看吗?”
栾宁哽住,半天才自嘲地笑了。
“是啊。”
昔日,艳阳高照,枝头春满。
一缕碎光透过书斋的窗格,打在屋内低头伏案的少女身上,映着她恬静的面容。
一位双鬓灰白的夫子,脊背挺直,颇具威严,在台下来回踱步。
“项穆在《书法雅言》中提到,‘书者,心也。字虽有象,秒出无为;心虽无形,用从有主。’故而,若想写出书法之玄妙,须得用心体悟。字有外在形态,可变幻无穷,心虽不能变幻,但人却能随心动念。”
“心不定,或用心不端,或心神难聚,写出来的字便会歪斜倾倒。”
夫子瞥了眼她案上平铺的纸,摇摇头走了。
“这世上多的是浮华的字迹。”夫子微顿,继续侃谈道,“然字有筋骨血肉,提笔运锋间,远离浮华,屏除杂念,方见成效。”
如今看来,竟是这样的道理。
龙章云篆谓之难,难在笔画多叠笔,一眼望去,篇篇皆是云缠雾绕,连绵不断。字多变形态,其间有增笔、有减笔,颇多变换。
她原先写云篆,是为了病中的阿娘祈福。
传闻中,云篆文可以辟逐一切精邪,清禳一切灾害。
可惜,幼时心不定,提笔只重形迹,而全无筋骨。
栾宁惭愧闭目。
一朝金墨落笔,瓷青纸上洋洋挥洒百余字,挟光影而动,发出熠熠金光。
笔落,字成。
栾宁拿来往日的手稿,细细比对后,心中不免一阵畅快。
她终于写出传闻中的龙章云篆了。
翠微望着地上丢弃的密密麻麻的废纸张,原本紧蹙的眉皱得更紧了。
“已经写了三个时辰了,主子要不歇一歇眼?”
已经这么久了?
栾宁讶然。
她用红纸将经书包好,转头嘱咐翠微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伸伸懒腰,轻快地走到飞檐下。
蓦然,她像被什么东西晃了眼,只觉身前有一道眩目白光闪过,刺得她眼睛干涩生疼。
再睁开时,已身在烟雾缭绕之中。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七宝芳骞林九色莲花座万真环拱内百亿瑞光中……”
一仙风道骨的老者低声念诵,声音苍劲浑厚。
栾宁惊愕失色,腿软倒在地上。
“你是谁……”
只见老者一身紫玉道袍,鹤发银须,慈眉善目,臂弯处的银白拂尘凌空一甩,飘然落地。
“老夫那徒孙都未能参悟的隐文密音,竟被小友学了去。”
栾宁神色呆滞,脑袋急速运转。
“你是……太乙天尊?”
老者眼中闪过一抹谑意,语气耐人寻味,“哈哈哈哈,小友可真敢猜。”
既然不是,那念《太乙天尊救苦诰》做甚……
栾宁了然,头一仰躺在地上。
“此举何意?”老者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
“不是来拿我的吗?”栾宁认命道。
“仙道贵生。”老者捋了捋胡须,低声喟叹。
栾宁闻言,若无其事的爬起来。
“既然不要我的命,那便放我走罢。”
“小友,老夫是被你召来的,该放老夫走的是你。”老者饱经沧桑的眼睛,散发着神性的光辉,像是能洞穿她的内心。
栾宁头脑恍惚。
“我召的你?”
“岱山有一棵歪脖子树。”老者负手而立,“老夫生前在此树下悟道羽化。”
栾宁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一脸难以置信,“难不成是……我从灵岱山摔下来撞到的那棵树?”
“正是。那棵树上曾留着老夫的一缕善元,因你误入而沾染人血,于是跟着你走了。”
栾宁身形晃了晃,颤悠悠的抚上伤口。
“机缘巧合之下,你窥得了天命。”
老者轻飘飘一句话,戳穿了她的秘密。
栾宁面色煞白,紧咬住唇。
“时也,命也。”老者摇摇头,“也罢,老夫只当送了你一段承负。”
“你准备,何时送老夫回去?”老者拂尘一甩,突然发问。
栾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线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
“敬神节已过,恐怕……”
“阿宁……”
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在耳边响起。
栾宁在梁溶月怀中缓缓醒来。
只见梁溶月双目通红紧搂着她,止不住啜泣。
“阿娘。”栾宁怔怔看着她,嘴里呢喃。
“我没事。”栾宁正要掀起被子下榻,却被人急急摁回。
“躺好。”
栾宁抿嘴,默默撤回被窝。
“这次多亏了惊雀,进门瞧见主子昏倒在地,忙喊了人来。”翠微禀明实情。
“我昏了多久?”栾宁第一次见身边围了这么多人,咽了咽唾沫,不自然的开口。
众人下意识侧目。
惊雀眼底闪烁,支支吾吾道,“奴婢一时着急,没顾上时辰,想来该有一炷香的时间。”
栾宁心中不免释然,决意先糊弄过去,“阿娘别担心,我没什么事,只是坐卧太久,头一时发了昏。”
“当真?”梁溶月依旧忧心忡忡的盯着她。
“太医方才来过。”
“?”
栾宁笑容微僵。
“说你身上湿寒气重。”
栾宁心中一咯噔。
“你身上元气不足,需得多动,打通经络,便于气血运行。”
栾宁忙点头,“嗯嗯,阿娘也辛苦了,早些回宫歇息。”
新年伊始,各宫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新春的喜气。
梁美人的身子经过调养也好了些,栾宁很是高兴,央求着梁美人与她一同放天灯。
梁溶月笑意盈盈,轻戳着她的脑门,“你可知道你多大了?”
“马上就是十五的姑娘了,还那么不知羞。”
栾宁今日穿了件赭石红的缎织榴花裙衫,头戴一对玉髓嵌宝钗,绿松天青梳篦,发髻间斜插着成串的珊瑚流苏玛瑙坠子。
为了遮盖额角的伤疤,面上比平日多搽了几层珍珠细粉,一番妆扮下来,衬得她清艳中藏着几分娇俏,宛如观音莲座前上了白釉的瓷娃娃。
“阿娘答应我罢。”栾宁扒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好,阿娘应了你就是。”梁溶月眼见抽不出衣袖,无奈道。
“你莫要把脸上脂粉蹭到我衣裳上,待会儿还要面见陛下。
“……”
栾宁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啪叽一声碎掉了。
承祥殿。
栾宁老远瞧见颖妃捏着帕子对着栾术娇笑。
赵颖真见殿外来了人,逐渐收拢起渐盛的笑意。
“妾参见陛下。”梁溶月向着面前身着蟒袍的君王盈盈一拜。
“快起身,寡人许久未见梁美人。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栾术投来关切的目光。
“妾身好多了,谢陛下关心。”
“那就好。”
栾术这厢才注意到栾宁,不禁感慨道,“小五都长这么高了。”
“儿臣拜见父皇。”栾宁压低眉眼,音色温驯。
“陛下。”赵颖真轻瞥二人,继续对着栾术娇声道。
“您也为妾考虑考虑罢。”
栾术心头一软,赶忙哄道,“好好好,寡人答应你,玉儿的大事日后由你做主。”
“陛下这话,妾能否当真?”赵颖真见好就收,顺势奉上一杯双清茶。
“君无戏言。”
栾术接过那双柔荑奉来的茶,不禁笑言。
“臣妾不过晚来了一步,陛下的承祥殿就这般热闹了?”凌云音携一众宫妃而来,不动声色的斜了赵颖真一眼。
“皇后怎么现在才来?寡人新得了一份上好的飘花玉料,回头让人给你打两幅头面,如何?”栾术笑着牵凌云音的手。
“陛下的心意,臣妾怎敢拒绝。”凌云音莞尔。
栾宁悄悄望了一眼殿中落座的宫妃。
除宠冠一时的颖妃外,位分最高的便是四皇子栾晖的养母顺妃,其次是七皇女栾辛的生母姚贵嫔,再后是同居桓兴宫的丽嫔、荣贵人和温贵人,加之在金谷宴上一舞得名的秦美人,剩下的是些新纳进宫的选侍,她并不认识。
丽嫔一袭真丝烫花珠光裙,柳眉似黛,口含丹朱,盈盈秋波似水,甚是清丽照人。
丽嫔垂眸合上茶盏,半晌凉凉扫了她一眼,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鄙薄。
栾宁指尖微颤,左手下意识摩挲着右腕。
“柯儿不是提前从西河郡回来了吗,怎么不见他人?”栾术疑惑。
“陛下有所不知,柯儿的舅舅托人送给他一只安南斗鸡,这会儿正领着一群皇子皇女们在偏殿围观。”凌云音语气中带有几分无奈。
栾术大笑,“原来如此,他如今放松一下也是好的,皇后不必过于忧心。”
栾术瞧向立在一旁的栾宁。
“小五定是没见过斗鸡,不如去偏殿一起瞧瞧。”
栾宁眨眨眼,有些无动于衷。
梁溶月用眼神示意她。
栾宁自然能读懂她的意思,于是退了出去。
“是,儿臣告退。”
偏殿的地龙烧得正旺,栾宁一推门就见到围成一圈的众人。
她抬眼一瞧,一只毛色艳丽的安南斗鸡卧在金雕笼里一动不动,一双豆绿眼直直的睁着。
这只斗鸡全身羽毛短而稀,羽翼宽大极富光泽,头顶着鲜红的复冠,喙如鹰嘴又短又粗,头小而直。
“它怎么不动?”栾辛捧着脸忍不住发问。
四皇子栾晖沉吟片刻,“是不是受了惊吓?”
“这东西,三皇兄不找个鸡坊使照看吗?”栾玉一向不喜欢尖喙的动物,此刻正离得远远的。
栾柯伸手碰了碰笼子中的斗鸡,眉头紧皱,“已经让小禄子去请了,过会儿就到。”
“你怎么来了?”栾柯眼角余光注意到她,模样嫌弃。
栾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解答道,“殿里太过于暖和,成年斗鸡大多惧热。”
栾柯上下打量她几下,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你如何知道?”
栾宁没有吭声。
“五皇妹说的有理。”栾晖一旁附和。
“三皇兄给它取了什么名字?”栾辛拉拉栾柯的袖子。
“长鸣都尉,如何?”栾柯一面踱步,一面绘声绘色的讲述,“你们是没听见,这只斗鸡刚送来时,扇动长翅叫得那叫一个响亮。”
“放眼整个今周城都找不出第二只。”栾柯得意的拍拍胸脯。
……
元辰节当日,宫中请了扬名天下的缅阳戏班子搭台献唱。
暖阁内,盛装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唱腔清脆婉转,似黄莺般美妙动听。
栾宁心中揣着别的心思,有意挪到后排的角落。
“主子坐得这么偏,如何看清戏台上的人?”翠微费解。
栾宁幽幽开口,眸子中闪着一丝狡黠,“看戏坐后排,看不清戏却可以看得清看戏的人啊。 ”
“文湫姑姑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栾宁神情严肃,“梁美人可是身子不适?”
翠微摇摇头,“姑姑说,这里人多,美人气闷不顺,想出去走走。
也罢,阿娘一向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
“这出《群英闹春园》的戏,秦美人觉得如何?”邵丽棠刚尝了牛乳菱粉糕,接过宫女桃月递来的帕子净手。
秦姣姣收回看戏的目光,慌忙俯身行礼,“见过丽嫔娘娘。”
“今日元辰佳节,陛下宽恩厚待,与民同庆。”邵丽棠唇角扬起,“秦美人不必拘礼。”
“是。”秦姣姣落座,脸上逐渐升了酡红,“承蒙陛下关照,让妾占了个好位子。这戏瞧着新奇,妾不免听得入了神。”
“这出《闹春园》专为今日所排,寻常人家若想看,只怕没那个机会。”邵丽棠嘴角噙着淡漠的笑。
“我听说美人是通州人士?”
秦美人一顿,“正是。”
邵丽棠笑意深长,“通州瓠城有一座扬名内外的销金窟。”
秦美人不明所以的望向她。
“披-香-楼。”
邵丽棠注视着她,一字一顿道。
“秦美人可听说过?”
“妾自幼离家,随族亲北上,幸得教习指点,选入神乐署献舞。未曾听过通州有什么披香楼。”秦姣姣面色不改。
邵丽棠垂下眼睑,不疾不徐的揶揄道,“以秦美人这般月貌和家世,定是瞧不上那等附庸风雅之地。”
秦美人默然垂首,只当听不出她话里的深意。
戏台上《闹春园》演得正盛,莽撞小生耍着把式,意欲单挑诸雄,几番回合下来反被挑下马,逗得人捧腹大笑。
阵阵笑语中,邵丽棠蹙眉,摆手放了人走。
随后四处张望一眼,朝宫女桃月耳语几句,遣了人离开。
邵丽棠下意识绞弄手指。
她感到有一股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视线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让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奇怪。
栾宁心不在焉的抿了口茶,内心早已掀起波澜。
稍顷,她目光微顿,低头注视着手中的半盏茶,强忍着苦意咽下。
这茶泡得着实浓了……
倏忽间,一束焰火悄然绽放,晕染了整片天空。一团团焰火像一簇簇耀眼的金丝菊在夜空里亮着,花瓣如雨般四散开来,坠落人间。又像无数拖曳长尾的彗星,散落着金色的粉末,从夜空中飞速滑过。
这便是夫施最大的焰火——四尺玉。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奇特的景致吸引住了,栾宁仰起头,怔怔的望着如梦似幻的焰火,眸中有了异样的神采。
待她回过神,视线移至前方。
盛放牛乳菱粉糕的位上空无一人。
逡巡间,她提起裙摆就往暖阁外走。
身后翠微茫然喊着,“主子……”
栾宁走得匆匆,迎面与一粗衣侍从擦肩而过。
她猛地刹住脚步,身上血液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