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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娄星质子 染上七日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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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路,栾辛忽然闹起了肚子。
眼见她疼得坐立难安,栾柯作为长兄,当即解了一匹马,到前面的镇子找坐堂医。
几人皆停下来休顿,栾玉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她脸上的汗珠,神色担忧,“别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栾辛疼得缩在轿子上,眼里噙满泪。
栾玉解了大氅披在她身上,劝慰道,“兴许是这几日在山上受寒了,不如饮些热茶。”
栾宁坐在另一辆马车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马车一路颠簸得厉害,颠了多久,她的头就跟着晃悠了多久。亏得脑袋下面还连着个脖子,否则她这颗头迟早要甩到轿子外去。
她的头皮滚烫,太阳穴突突的跳,连带着天灵盖也麻酥酥的,更别提胃里有多翻江倒海,多想犯恶心了。
天晓得她为何要遭这份罪……
听着外面的动静,栾宁扶着车辕颤悠悠的走下来,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怨气。
一炷香后,四皇子栾晖走到她们的轿子前,带来了好消息。
“皇兄回来了!”
马蹄声戛然而止,栾柯翻身下马,一步并作两步,伸手接过郎中的药箱。
“烦请娘子把手伸出来。”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
轿中一阵静默。
男子垂眸,想了想继续道,“鄙人乃西河郡裴家二郎裴子学,家中世代行医,师承医官王从晋,家父是小镇的坐堂医。这位郎君匆匆赶来求医,家父年迈,无法赶来,适才让鄙人随这位郎君前来。”
“裴某不才,行医数载,寻常病痛无不可治,娘子大可放心。”
栾玉当机立断,掏出丝帕覆在栾辛的手腕,掀起轿帘递了出去。
“还请裴大夫相看。”
轿帘掀开的一瞬,栾辛强撑着坐起身,迎面是一张清俊白净的面容,眉眼深邃唇红齿白,活像话本里的文弱小生。
裴子学把手搭上去,几息后又撤回,“经行腹痛,风寒侵体,气血亏虚所致。”
“倒也无碍。鄙人这里有一套滋补药膳,主要为适量艾叶、干姜五钱、当归两钱、白芍七钱,辅之生蒲黄、薏苡仁入药。娘子可回去煎服数日,期间切勿贪凉。”
栾玉一怔。
栾宁无意中听了一耳朵,心里憋着笑。
于是没忍住偷瞧了栾辛一眼,只见她满脸羞愤,浑身颤动的像寒风中萧瑟的小白花。
裴子学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栾柯虽未及弱冠,但也迷迷糊糊听明白了点什么,此时正尴尬的杵在一边。
“不过,比起娘子而言。”裴子学一顿,琥珀色的眼眸转向栾宁,“那位绿衣娘子的病症似乎更为严重。”
“……”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栾宁。
栾宁那张失血过多的脸,白中透着青,额头肉眼可见的肿了,活像年画里凸起的寿星头。
“裴大夫,这……”栾柯瞪大眼睛。
“感觉如何?”裴子学拎着药箱冲到她面前,低头翻找着针灸包。
“还,还好,头……有点重。”
栾宁看着他拿出足足一寸的长针,吓得舌头都打了结。
栾宁连连后退,“没有别的法子吗?”
“有。”裴子学轻扯嘴角,淡然道。
“染上七日疯,还有死路一条。”
栾宁心里咯噔一声。
她的身体应该没有这么糟糕吧……
祈福结束,陆景惠回到禅房,鼻尖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循着香气走向窗台,只见上面放着熟悉的漆盒,盒旁摆着几株殷红夺目的山茶花。
这孩子……
“惠妃娘娘。”
陆景惠怔住,唇边笑容消失。
“可愿与盼灵下一局棋。”
女子站在亭中,笑意浅浅,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却隐有华艳之姿。
“妾见过陇山公主。”陆景惠欠身,行了个周全的礼。
女子面上受宠若惊,赶忙上前扶了一把,“盼灵一介晚辈,怎敢受娘娘如此大礼。”
“妾离宫多年,早已不是什么惠妃娘娘了。”陆景惠苦笑。
“盼灵也离宫多年,早已不是什么陇山公主了。”
栾盼灵端坐在棋盘前,轻轻落了一子。
“听闻姚素女官近日受了罚?”
栾盼灵漫不经心地问。
陆景惠默然落棋,“是有这么个事。”
“她一向投机钻营,此番自作主张,罚了便是。”栾盼灵抬手吃掉眼前的黑子。
“你当真这样想?”陆景惠不可置信的注视着她。
“自然。”栾盼灵眸底尽是凉薄之色。
偌大的马车里。
栾宁头顶着十几枚银针,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不觉间,额头的红肿热痛消退,体内似有一股热流涌动,她的面色多少红润了些。
“抹过金疮药?”裴子学揭开她的伤口看了一眼。
栾宁眨眨眼皮,作为对他的回应。
裴子学搭上她的手腕,细探脉象,反复端详她两眼,眉头许久未展,半晌撂下一句。
“浮阳脉平稳,体征尚可。”
“有劳裴大夫。”栾柯暗暗抹了把冷汗。
“可惜,我手中没有这位娘子所需的草药。”
栾柯心领神会,扭头吩咐栾晖道,“快去为裴大夫取来纸墨。”
裴子起笔着墨,边写边道,“若要真正做到疏肝柔肝、祛风止痉,需煎服:当归五钱,天麻五钱,葛根六钱,甘草三钱,芍钩藤各七钱。草药先用水浸泡,武火烧开,改文火煎两刻钟,取药汁后再加水,再煎一刻钟,分早晚两次服下。”
裴子学取下她头上的银针,朝众人作了作揖。
“在下就先告辞了。”
“裴郎君请留步。”栾宁掀开帘子下了轿。
裴子学一愣,客气问道:“娘子还有何事?”
“裴郎君医术精湛,真才实学,何不进宫为自己挣份功名?”
裴子学扬唇一笑,坦然道,“裴某志不在此,行医数载,早已无拘无束惯了,宫中多有拘束,并不适合我。”
呃,倒是过分直接了。
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栾柯带领着大队人马疾速行进,向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到了武阳门,栾宁神色恹恹的下了轿子。
“主子。”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不由得身形一颤,恍惚间,记忆深处的某些景象开始重叠,消融,破碎。
她猛一抬头,一眼不眨的望着。
翠微挥挥手,脸上带着笑,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好像一直都守在哪儿。
她身子晃了晃,眼圈不禁泛起了红,整个人都像在水中浮浮沉沉,一会儿被打捞上来,一会儿又坠落下去。
翠微瞧着她额头的绷带,大惊失色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受伤了?”
“找太医瞧了没有?”
凌云音斜卧在美人榻上,断芝轻轻替她揉肩。
“江太医已去桓兴宫瞧了,说是从灵岱山上摔下来,磕破了脑袋,须得将养些时日。”
“好端端的去那山上做什么?”凌云音蹙眉。
断芝答不上来,心中却另有一层顾虑。
“娘娘可要送些补品过去?”断芝欲言又止。
“毕竟是破了相。”
竟破了相?
“那就从库房挑几样上好的送过去罢。”
自打送走了太医,栾宁就一直站在檐下向外张望,一步也未挪动。
她的视线越过红墙绿瓦,恍惚记得,这里也曾有春来枝头郁郁葱葱,夏迎蝉鸣细柳拂过清风,秋携萧瑟寒凉风,冬裹皑皑千重雪。
四时之景,无不可爱。
堂前,汤药架在炉上小火煨着,时不时发出抗议的滋啦声。
翠微撂下手中的活计,一连唤了几声,都得不到她的回应。
“主子。”
栾宁如梦惊醒般转过头,“怎么?”
翠微脸上写满无奈,“该吃药了。”
“好。”栾宁端起碗。
“主子是从哪儿变出来的药方?江太医看后夸赞了好久。”
“秘密。”栾宁眨眨眼,低头吹了吹汤药。
随后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脸瞬间皱成一团。
“好苦哇。”
“良药苦口。”翠微幽幽来了句。
“梁美人那边可瞒着了?”栾宁往嘴里灌了几口茶。
翠微露出为难的模样,“皇后娘娘都往宫里送东西来了,哪儿还能瞒得住。”
栾宁心里一阵发愁。
“若有人来,就说我在休养,不宜见人。”
她如今需要静下心,好好打算了。
彼时骠骑大将军肖泰身形魁梧,侧身让开一条路。
“世子,请。”
青年微微颔首,迈着长腿走进来。
“世子今日暂且歇在此处,明日便随老夫一同觐见天子。”
“有劳肖将军。”青年敛眉,单手立于胸前,全了礼数。
翌日清晨。
一个挽着双环髻的素衣宫娥步履轻快,一路穿过桥廊,拾阶而上,掀起软帘又落下,一溜烟儿转入帷幔中。
“主子,快醒醒,宫里出了大事!”
栾宁咂咂嘴,企图用被子挡住脸,“不是天塌下来的事,就不要叫我。”
翠微一把夺去她的瓷枕,附耳道,“是蚩尤军回来了。”
栾宁静默几秒,缓缓挤出一声苦闷,“哦。”
“听说渭山之战,蚩尤军大败娄星,三军统帅今日入宫,陛下很是高兴,今晚要在燕台设宴,为蚩尤军接风洗尘。”
翠微边说边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你这么高兴,多半是因为你那情郎吧?”栾宁神色恹恹,无情地戳破她的小心思。
翠微的脸泛起一片霞红,“我们昨日就见过面了。”
“听说娄星兵败了,北山王为投诚,特意送来一位王世子为质。质子今晚将随我军统帅一同朝见陛下。”
“主子,你说送来的质子会是什么模样?”
“质子?”栾宁的脑袋轰地一下炸开,“北山王的儿子?”
“是啊,北山王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幼子。”
栾宁怔怔的看着她,“你从哪儿知道这些消息的?”
“宫里都传遍了啊。”
“你们知晓得真快。”凌云音舒眉浅笑。
“大军凯旋,陛下眼下正忙,柯儿又马不停蹄去了西河郡,也只有你们能来和本宫说说话了。”
“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栾玉一身樱色缠枝莲罗锦衣,桃腮玉貌,气吐如兰。
“六皇姐说得没错。”栾辛在旁附和。
“三皇兄身为男儿郎,可以与父皇分忧,儿臣作为女儿家,也可时常同母后说说话,只要母后不嫌儿臣吵闹就好。”
“你啊。”凌云音弯了弯眸,笑意正盛。
“陛下今日要在燕台为诸将士接风洗尘,你们可知晓此事?”
栾宁和栾玉对视一秒,点点头。
“宫中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你们可愿与本宫一同观礼?”
“儿臣愿去。”栾辛难掩激动之色。
栾玉盈盈施礼,“单凭母后做主。”
出了馥云宫,栾辛扭头拉着栾玉的袖子道,“六皇姐,你听说了吗?娄星国的世子今晚会在燕台露面。”
栾玉眸光一顿,“嗯。”
“我倒要看看,一个小国的世子是何等模样?”栾辛冷哼一声。
“娄星疆域辽阔,大大小小百余座城,并非你眼中的蕞尔小国。”栾玉纠正她。
——
“翠微,惊雀,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燕台。”
“啊?” 翠微傻眼了。“主子的伤还未愈,皇后娘娘也免了观礼,为何还要去?”
栾宁怔愣片刻,颓然坐下。
竟忘了皇后免去她观礼了……
“主子还去赴宴吗?”惊雀满脸憧憬。
“不去了。”栾宁一脸郁闷,捏了块玉藕糕放嘴里。
奇怪,如今怎么去不成了?
燕台,鼓乐四起。
国君栾术牵着皇后的手端坐高位,众人纷纷俯身跪拜。
“众将士皆是有功之臣,不必拘礼。”栾术扫视一圈,声音不怒正威。
“寡人看了娄星的呈信,听闻北山王送了位王世子来我夫施。”
“如今身在何处?”
身为三军统帅之一的肖泰站出来道,“世子正在燕台外候着,陛下可要传召?”
栾术摸了摸下巴,许久未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皆以为这位世子不得召见时,台上的君王缓缓开口,“宣他进来罢。”
“宣娄星国世子觐见——”
一位身着异族服饰的青年,不疾不徐地走来。
只见来人,一袭云山蓝鸟兽长袍,腰间玉带缀有一束乳白色的狼牙组佩压襟,乌黑如墨的辫发顺着脊背倾泻而下,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多情而深邃,薄唇轻抿,长身鹤立,举手投足间颇有世家文士之范。
“娄星国世子相里洵参见陛下。”相里洵左手搭在胸前,屈膝行礼道。
“娄星国君愿献上四海神兽图以佑陛下江山永固,万民安乐。”相里洵将手中的机关匣献了过去。
孙公公接过匣子打开,取出三副古卷轴,一一展开,只见卷上依次绘着祖龙、麒麟、碧凌三只上古护国神兽。
席间一时哗然。
普天之下,找齐这三幅失传已久的稀世古画绝非易事。北山王好异宝,如今愿拿出黄金百万,珍宝三千,投诚之心并不难见。
栾术很是受用,龙颜大悦道,“给王世子看座。”
入夜。
铜镜前,栾宁凝视着额角的裂口,好不容易消肿,结成了暗红色的凸起的痂,如今又渗出丝丝血珠。
“翠微。”栾宁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神情突然凝重。
“嗯?”翠微认真地给她梳着头。
“我这样怕是破了相。”栾宁不禁拧眉。
翠微手上动作一滞,“怎么会呢?江太医之前都说了,伤口愈合怎么也得个把月,主子别担心。”
栾宁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显忧愁,“竟这么久?”
后院埋下的屠苏酒怕是等不到伤好后喝了……
“主子天生丽质,即使是破了相,也是这宫中独一份的。”翠微眼底闪耀着真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