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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惊魂 谁能指使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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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四周万籁俱寂。
月亮从树梢升起,皎洁的不染纤尘,月光照在白玉石阶上仿佛镀了层璀璨的银光,照在禅房前的悬着的壁灯上又好似铺满了素裹的银妆。
清冷的上弦月笼罩大地,月光朦胧,流银泻辉。
榻上的人一如既往的酣睡。
许是头上有伤的缘故,栾宁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伴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香,她的头昏沉得愈发厉害。
她感觉自己睡得极累,醒来又很艰难,好似身与魂被人强行剥离,硬生生分成了两份。
慢慢地,她的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向前,脚下步伐也变得虚浮,再后来,她有耳不得听,有鼻不得嗅,有眼不能识,有口不得言……直到五识化为乌有。
她无助的感知着这一切,心中的惶恐像罂粟一样在不断蔓延,疯长。
“杀!!!”
随着一道划破天际的厮杀声,她莫名恢复了五感。
她听到了刀戟刺进血肉又拔出时发出的噗呲声,嗅到了尸身腐烂弥漫的腥臭与烧焦的碎肉香,睁眼看见了鲜血淋淋的石狮脚边躺着横死的宫人,城楼门下堆着残缺的断臂和残肢,宫门的汉白玉长阶的血水汩汩流不尽……
一股无名的哀戚不断撞击她的四肢百骸,她感受到自己手脚又有了温度,脚下步伐虽不稳当,踩着的却是结实的地面。
突然一阵天翻地转,她感受到灭顶的疼痛。
有人用钝器猛击她的头骨,她轰然倒地,温热的鲜血冒着热气,就这样淌了一脸。
“你干什么?!”一道粗哑的男声惊吼。
“她可是太师要的人。”
“慌什么?这不是还有气儿的吗?”
黑衣汉子飞踹一脚台阶上的人,发泄似的啐了一口,“呸,害老子追了这么久,小娘们瘸着腿跑得还挺快。”
“狗娘养的!个个都抹了脖子,老子还怎么交差?只能把她献给曹公公了。曹公公要是高兴了,今后你我飞黄腾达的日子有的是。”
汉子抬脚重重碾着她的指骨,又忍不住咒骂道。
她痛得闷哼一声,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实际上,却只能通过蜷曲身子妄图抵挡锥心的痛。
男子低头瞧了一眼,不适地挪开视线,到底是不死心。
“太师那边……”
“曹公公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娘们到了他手里哪儿还能活?”那糙汉一身匪气,扯了衣摆低头擦拭刀柄上的血迹。
“可惜了,太师不曾许给咱什么好处,不然这小娘们还能留下一命。”
男人粗暴地掰过她的脸,箍住她的下颌,眼角的刀疤随着咬肌微微抽动,淫邪的笑声愈来愈近。
她不甘地瞪大有些涣散的瞳孔,殷红的血淌进她的眼里。
耳边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爆鸣,她眼前一黑,便再无意识。
一股浓烈的怨忿涌上心头,她想大喊一声,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她呆呆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忽然意识到方才所见的一切,都只是在梦中。
栾宁瘫坐在榻上,注视着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她的头皮像被撕裂一般痛,静寂的黑暗中,她紧紧捂着脑袋,好半天才恢复平静。
她抬头眺望窗外微亮的天色,赤脚下榻,端起案上的茶壶往嘴里猛灌了几口冷茶,舌尖随之传来丝丝苦意。
禅房内的炉火烧得正盛,柴在燃烧的过程中,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
她往炉子里添了把柴,又再次缩回被窝中,通体的寒意再难捂热。
清晨,陆景惠送来了一件新的素袍,雪青的袍上绣着精巧的莲纹,与先前所穿一样。
“让陆姨费心了。”栾宁接过衣裳,屈身行了礼。
“气色瞧着比昨日好多了。”陆景惠扶起她细细端详,忽又从素衣袖中取出一个螺钿漆盒。
“这个你拿着。”
她凝视着勾绘茶花金纹的漆盒,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陆景惠笑着把漆盒放入她手心,“发总要绾的。”
栾宁眸光染上温热,“谢谢陆姨。”
她原先的木簪在摔下山坡的时候就已经遗失了。
用过早膳,栾宁便搬回了自己的禅房。
一整天,她都待在屋子里老老实实的抄录经文。
“五娘子。”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栾宁推开门,认出此人是给她送过饭的灰袍女官,“怎么了?”
“姚素女官因昨日之事被林掌事责罚了。”灰袍女官喘着气,急言道,“人现在还在静堂跪着。”
“七娘子前去求情,不知说了些什么,被掌事赶了出来。七娘子急昏了头,看样子正往您这赶呢,还请五娘子好好劝一劝七娘子。”
“景惠女官让你来告诉我的?”栾宁了然。
灰袍女官一怔,点点头。
脚步声走近,门被大力推开,风灌了进来,案前的纸张被吹得欻欻作响。
“我姨母如今还跪在静堂。”栾辛一路走来,怒气丝毫未消。
栾宁不慌不忙的拿出镇尺压住翻飞的纸张,颇为无奈,“七妹,责罚姚素女官的是林掌事……”
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若不是你非要上山……”
闹出那么大动静。
栾宁闻声抬眸。
栾辛眼光触碰到她头上渗血的纱布,中气明显不足。
“我姨母向来循规克礼,何须为了那堆破东西,做出这种愚事。”
“你说得对。”栾宁很是赞同,“我也不相信姚素女官会做出这等事,定是有人背后指使。”
栾辛噎住,到嘴的话被堵了回去。
“可是,谁能指使得了先帝亲封的肃贵妃?”栾宁眨眨清亮的眸子。
“……”
“所以,你打算让我怎么做?”
栾辛沉默良久,“你去同林掌事说说情。”
“你想要我怎么说?”栾宁只觉得眼前人可笑。
栾辛打量了她一眼,支支吾吾道,“跪多伤膝,姨母她腿脚不好,跪得愈久,痛得时日愈长。”
栾宁抿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难得七妹一片孝心。”栾宁默默叹了口气,面上情义尽显。
“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求这个情。”
天朗气清,风止云停。
庙内假山怪石形态各异,无不透着古朴险秀,藤萝翠竹入眼繁茂,竹叶锋利如刃,节节攀高,仔细观来,与宫中的青玉竹品相无差,想来种竹的人费了不少心思。
栾宁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遥望远处。
不出一刻,果真见姚素女官被扶着走出静堂。
翌日一早,女官们便要为众人做最后的饯行。
诸皇室子女分别呈上手写经文,依次丢入九龙金鼎。焚香参拜过后,女官们将鼎中香灰掩埋在护国神树下,便开始诵经祈福。
女官祈福时,诸皇室子女可自行离去。
一群人中,三皇子栾柯独独叫住了她。
“听说你前日从灵岱山摔下来伤到了脑子?”栾柯见她头缠一圈纱布,语气中透着惊诧。
栾宁闻言蹙眉,痛苦捂头。
“你这是做什么?”栾柯吓得不敢上前。
栾宁眼珠略微转动,喉咙发出咳嗽似的闷声,脸上满是痛苦,“头痛。”
“偷跑上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疼?”
栾宁眯起眼睛,依旧捂头喊痛。
栾柯颇不情愿的从袖中掏出一个袖珍瓷瓶,脸色说不上多好。
“这瓶金疮药你拿着。”
栾宁抬眼,默默摊开手掌。
“谢三皇兄。”
“……”栾柯眼角抽了抽,说不出哪里不对。
藏经阁离禅房并不远,只是地处僻静,一夜雨落,霜冷寒重,一来一回难免沾湿鞋履,往日她是断不会去的。
栾宁向一位司书女官禀明来意,转眼被领到了阁中。
“云篆文书都在南边的架子上,娘子莫要走远了。”
栾宁环顾四周,径直走向角落一列书架。
她随手抽出一本,来回翻了翻。
的确是龙章云篆。
葱白的指尖在书册间徘徊逡巡,很快,她的目光停驻在最上头。
头顶那一列书架,屹然摆着一册落灰的《太乙救苦天尊宝诰》。
她努力仰头,踮脚去够。
上排的书架鲜少有人动,加上天气阴潮,书册粘连在一起,栾宁起初抽不出来,于是用了十足的力气,谁料带下了一堆,掉落的经文径直砸在她脸上。
栾宁痛呼,捂着脑门连连后退。
真是诸事不顺。
“你是何人?”
栾宁急急转头,只见阁楼胡梯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衣着素净不失贵气。
女子手捧经卷走下台阶,端坐在书案前,一双凤目甚是清明,平静而深邃。
“宫里来的?”素衣女子放下经卷,盯着她的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
“正是。”
一阵漫长的沉寂后。
栾宁弯腰把落地的书册归位,轻手轻脚的翻开那本《救苦诰》。
她原先觉得龙章云篆过于玄妙,形似篆书,神似狂草.字里行间或杂以云气,或间以星图,气韵生动,盘旋飘逸,婉约如游龙,别有一番姿态。
传闻中,若能掌握这些隐文秘音,便可“辟逐一切精邪,清禳一切灾害,度脱一切生死,成就一切天人”。
她为此硬着头皮苦练了三年,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些游动的字盘亘在她笔下多时,看似飘逸自如,实则仅有行迹,少了仙风玄韵。
大抵是她急于求成,心志不稳,悟性太差,经历又太少。
如今搁了这么久,恍然拾起,反倒有了不一样的领悟。
女子抬眸,清冷的目光扫向她,“过来研墨。”
栾宁闻言,狐疑地转头看过去。
是在喊她?
女子眉眼微敛,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栾宁不舍的放下书,顺从地走过去。
女子静静看着她铺纸研墨,端秀的面容上漾着满意的笑。
“可知陇山公主否?”
栾宁迟疑一瞬,点点头。
“我与陇山公主也算旧识,今离宫多年,想问你几句话。”
栾宁微诧,“女官想问什么?”
女子紧了紧身上的毳衣,提笔蘸墨道,“公主过得如何?嫁的可是良人?”
“陇山公主当年下嫁与门御史,二人婚后琴瑟在御,感情甚笃。”
“可有所出?”女子继续追问。
“有。”栾宁顿了顿。
“她那副身子……如何承受得了?”女子眉尖若蹙,阖了阖眼,自顾自地叹道。
“让姑娘见笑。”眼波流转间,女子黛眉微微上扬,说话极有分寸。
“今日之事,还请姑娘守口如瓶。”
栾宁眸底闪过一丝惊疑,立刻识趣地接话,“自然。”
“你可以走了。”
“?”
她还没回过神,就已被人请了出来。
好大的谱……
栾宁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藏经阁,脑海中霎时浮现先前说的话来。
谁能指使得了先帝身前的肃贵妃?
翌日,栾宁起了个大早,颤悠悠地拆掉头上的绷带,用栾柯给的瓷瓶,迅速给自己换好了药。
一寸多长的血口子,对镜张着狰狞的獠牙。不知怎的,伤口还没有结痂,一旦牵扯到了,裂口处还会渗出一团团细密的小血珠,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整装好一切,栾宁悄悄去灵岱山山下折了些在清露中盛放的茶花,临走前放在陆景惠的窗台前,以感谢她这几日的照顾。
庙中送行的钟声响起时,她已踏上回宫的轿辇。
遥看水天相接处,浮云缭绕间,背靠灵岱山的神庙,古朴肃穆,遗世独立。
不知三年后的敬神节还能否看到这般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