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灵岱山(修) 人还没找到 ...
-
转眼二月初,严冬已过,积雪消融,天气骤然暖和起来。阳光照在稀疏的树干,化作晶莹水珠的凝雪从高处的树梢坠落,滴落到阶前青石板上,成一处处小水洼。
经历了最后的料峭,白昼被无限拉长,万物向阳,修竹摇青,草木已醒。
算算日子,夫施的敬神节快到了。
按照敬神节的规矩,皇室适龄子女皆要只身离宫,前往宫外的神庙抄经祈福,抄录后的经文以九龙金鼎焚之,待燃尽后取其余灰,加入无根之水,浇筑护国神树,以示天恩。
夫施境内,上至君王下至平民,皆崇尚鬼神之说。他们认为天上的神仙都曾经是故去的先人。敬神节伴夫施而生,作为一国最神圣的祭礼,每三年开放一次,适龄的皇室子女每隔三年便要亲自出宫行参拜大礼,三日为期。
民间至今还流传着“敬长先敬神,恩施佑万民”的说法。
清早,栾宁伏在案上临摹《救苦诰》,运腕提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洋洋洒洒百余字,笔意清婉大气,字迹端庄流利。
翠微见她转了转手腕,晓得她是写累了。于是揣着暖炉走近,期期艾艾地唤她,“主子。”
栾宁抬眸,接过她手中的暖炉,注视她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那是什么表情?”
“主子又要三日才能回来吗?”翠微神情落寞,语气好生惆怅。
栾宁随手换了张空白宣纸,蹭了蹭笔上多余的墨,一边写,一边答,“是啊。”
“我走后,你可要好好听文湫姑姑的话。”栾宁不放心地叮嘱。
“奴婢明白。”
翠微忽然想到了什么,凑上前道,“主子可知明天是什么日子?”
栾宁扬眉,抛给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明天当然是敬神的日子。”
“是,也不全是。”翠微神秘一笑,忽然摆起谱来。
“你这丫头今日怎么了?”栾宁撂下笔,瞧着她得意的眯起眼睛,只觉好笑。
“明日便是立春了。”翠微兴致勃勃,“今年立春是在元辰节之前呢。”
“这样啊。”
还以为错过了什么大事……
“俗话说,春打六九头,立春要躲春。”翠微像打开了话匣子,背着手来回踱步,“民间百姓在立春日有“躲三光”的习俗,以主子的八字,若想不犯冲,须得食素净衣,关闭门窗,独自待在室内,避免外出,不得见日月星辰之光。如此来年便可以讨个好彩头!”
“你所说的倒也容易,惟有最后一条难办。”栾宁就事论事,与她讨论起来,“白天要在庙中抄经,怎能不见光?”
“莫非叫我有天光不用反去点蜡?让人瞧见恐怕以为我疯了。”栾宁噗嗤一声笑了。
“好彩头固然重要,但也要看行不行得通。”
栾宁劝慰了几句,不忘吩咐道,“这几日我不在,惊雀那边就由着你安排罢。”
话刚说完,元茂就抱着行李,急冲冲地闯进来,“主子,行装已备好,方才路过鸣霄殿,值守的小黄门说几位皇子们已经出发去武阳门了。”
“这么快?”栾宁吃了一惊,提着裙摆就往外走。
奇怪,这次怎么走得如此急?
翠微不停地掰着手指推算,确认无疑后,连忙追了几步,在她身后匆匆喊道,“申时,主子只需在申时躲着就好!”
————
“文湫,人已经去了吗?”梁溶月披着厚袍走出桓兴宫。
“外头风大,美人快些进屋。”文湫丢下药膳,急匆匆跑过去。
“奴婢方才到武阳门看了,马车已经出了王宫,直奔东南方向去了。”
“文湫,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又三年过去了。”梁溶月眨了眨眼,本就淡漠的脸蛋酿出了温婉的笑。
“是啊。”文湫发出喟叹。
“算算日子,阿宁马上要及笄了,我也该早些为她打算了。”
“是呢。”文湫会心一笑。
山道难行,直至戌时,三五辆轻骑简从的马车才赶在太阳落山前到达了神庙。
一路舟车劳顿,众人被女官领着去了各自的禅房。
月上柳梢,一夜安眠。
敬神节第一日,需得早早起身梳洗。皇子玉簪束冠,皇女木簪绾发,皆要穿上繁琐考究的雪青莲纹素袍,前往藏经阁择选经书,带到神庙誊抄。
抄经前,需得接受执事女官的点化,一一叩问历代先人的神像,做完这一切后,就要跟随女官进入安排的禅房抄录各自的经文。
栾宁揣着水云心经,迈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打火石生起炉火。
慢慢地,禅房里添了些热气,她的困劲儿上来了,于是索性撂下笔,褪去鞋袜,一出溜儿钻进被子里。
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被门外的一股凉风扑了一脸。
“什么鬼地方,连地龙也没有,冷死我了。”栾柯抖落一身风雪,缩着脑袋推门而入。
栾宁被吵醒,神色恹恹地披上外袍,起身下榻。
“三皇兄?”
栾柯闻声怔住,伸出素袍下的手颤悠悠的指着她,满眼震惊,“你,你怎么在这?”
栾宁一时语塞,“这是我住的禅房。”
“那晖弟住在哪儿?”栾柯表情困惑。
栾宁回想了一下,“四皇兄住在假山后面那一处禅房。”
栾柯点点头,抬腿就要走。
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瞥她一眼,欲言又止,“我房中的炉子坏了,你会不会生火?”
“不会。”
炉子都坏了,还怎么生火?
夫施的神庙建在高处,庙后紧邻灵岱山。山上节气分明,无风的日子倒还好,一刮风就冷飕飕的,雪也下得紧,冻得人脸生疼。
经此打搅,栾宁横竖是睡不着了,于是提笔继续对着经文死磕。
“反正都是要烧掉的,你写它做什么?”半晌,突然从窗外冒出一句。
“三皇兄不走吗?”栾宁握笔的手抖。
栾柯掀开一道窗缝,丢给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庙里假山那么多?我哪知道是哪处?”
“西院……”
没等她说完,窗户啪地一声被人从外合上了。
栾宁闭眼吐出一口浊气。
一个多时辰过去,屋内逐渐冷了下来。
栾宁搁下笔,搓了搓冰凉的手。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叩门声,栾宁起身开门。
“这是姑娘的斋饭。”穿着灰袍的年青女官冒雪送来餐食。
“有劳姐姐了。”栾宁笑着恭敬接过。
吃过午膳,栾宁发觉房中的干柴所剩无几,只得厚着脸皮向女官讨要。
所谓的女官就是上一代君王的后宫妃嫔,先帝英年早逝,子嗣单薄。凡后宫嫔妃,依照宫中律例不必殉葬,而是被送去神庙,终其一生供奉先人,死后葬入妃陵,福荫亲族。
她们自打入宫,便成为了帝王的附属品,死后更是如此。
为首的一位身着青灰道袍的女官听了事情的原委,一脸淡漠道,“庙中干柴如今紧缺,原先的悉数往各处送去了,一时无法匀出多的来,恕我等无能为力。”
栾宁垂眸不语,显得有些局促,“是我唐突了。”
“五娘子,请留步……”快要走出院子时,她被一位体态丰腴的女官叫住。
“娘子有所不知,前几日大雪封了山路,庙中断了供,干柴确实紧缺,幼岚方才说得不错。我们这些老人如今取暖所用耗材皆是从后山砍的。五娘子若是不嫌弃,可随我去趟禅房,我那里还有些干柴,可匀你一些。”
“多谢女官好意,我对付一晚即可。”栾宁笑着婉拒。
“这样……”这名温柔敦厚的女官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景惠”叫走了,“哎,这就来。”
那名叫景惠的女官朝她莞尔一笑,转身离开了。
如今天色尚早,窗外风雪稍停。
栾宁仰头望着积雪覆盖下的百年神树,心中有片刻的失神。
“此行的目的在于修行,如国师所言,敬神之礼关乎我朝国运,除川儿年幼外,你们都要只身前往。抄录经文,祭拜神明,重在心诚,断不可假手于人。”耳边忽然响起父皇临行的话来。
国运?这种东西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栾宁摇摇头,奋力甩掉这种危险的想法。
思索一番后,她决定去灵岱山看看,拾些枯枝回去。
灵岱山如刀刃般耸入云雾之中,风起云聚,让人看不真切,又如神邸般岿然独存,远远望着不免多了几分敬畏。
山腰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一路上她都拢着衣袍走得格外小心,生怕一不留神摔了。
即便走得身上发了汗,她也未拾够一捆。
栾宁不禁抹了一把薄汗,无奈打道回府。
沿着来时的足迹,栾宁走得很安心。走着走着,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眼,下意识抬手遮挡。谁料脚下突然打滑,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来不及作出反应,她眼见自己沿着土坡直愣愣的栽了下去。
她吓得紧闭双眼,感觉身体连滚了十几圈,随后被什么钝物撞到了头,瞬间失去意识。
禅房外一抹身影姗姗来迟,犹豫了一下,伸手叩了几声门板。
“五娘子。”
“怎么差了这么多?”林幼岚重重合上账册薄,宽大的青灰袍在檐下乱舞。
不查不知道,送去内院的干柴竟没有一处是足量的。
静堂外,一片死寂。
“客院为何分去了这么多?”
“姚素女官交代过,凡事要以那位贵人为先。”阶下女官面色惊惧,忙俯身请罪。
“简直胡闹。”林幼岚冷嗤一声,眼光瞥向众人,“她姚素管的是外院调配,内院之事何须轮她插手?”
“还不快将东西搬走,给各房补上。”
“是。”女官领命。
一阵疼痛钻心而来,好像一团烧的正旺的火,灼伤着每一寸皮肤,令她痛得醒过来。脑袋伴着眩晕像是被人劈开一样,栾宁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却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素袍袖口破了个大洞,她狼狈地撑地爬起,脊背手肘又痛又麻,一扯动起来就疼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她喘了口粗气,大口呼吸着,手指哆嗦着,好半天才扶住一棵歪脖子树缓缓站起来。
左额上流着鲜红的血,她眼晕得很,忍着剧痛左右摇摇头,额上的血顺势流到了脸颊。
她抬眼环视四周,看清楚自己是从七丈多高的坡路滚落下来后,自胸腔发出一声苦笑,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擦了擦淌的血,失了魂般跌坐在地。
过了许久,她目光幽幽,折了根枯枝,一瘸一拐的朝坡上走去。
快到山脚时,她蓦地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栾宁心中一紧,有意避开这群人马。
于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走了?
她撑着树枝呆呆的站在山脚。
“谁在哪?”一声怒吼震山。
栾宁吓得一哆嗦,急急丢了树枝走出来。
前路突然冒出个人,士兵骑马冲了过来,又猛然勒紧缰绳,手扶着腰间的剑,双目圆睁,一脸惊骇地瞧着她。
栾宁颇为尴尬地理了理发束,拍了拍身上的泥。
如今这幅狼狈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吓一跳。
“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我军。”
为首的骠骑大将军朝下属摆了摆手,一双自带杀气的鹰目来回逡巡,半晌才拱手笑道,“小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栾宁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小女下山时迷了路。”
那将领身旁的马上,端坐着一名穿着绀青色海兽纹束袖服饰的异族青年。
她瞳孔微缩,与那青年对视了几秒,失神般的移开目光。
那张脸生得俊美艳世,一双桃花眸满含深情,高鼻深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花瓣似的唇微微抿着,勾出几分好看的弧度。举手投足间张弛有度,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与清冷倨傲。
马背上的青年也看着她。
“此地不远处就是神庙,你可是来自那里?”为首的大将军沉声道。
栾宁点点头,怯生生道,“小女斗胆,请问大人可否认识哪里的路?”
黑胡须的将军看她一眼,抬起手朝前一指,“往西直走,右拐便是。”
语毕,一群铁骑扬鞭策马,疾驰而去,空留一地杂乱的马蹄印。
此刻,神庙内乱成一锅粥。
“人还没找到?”
“没有。”陆景惠摇摇头,满脸愁苦。
“去山上找了吗?”林幼岚不禁攒眉。
陆景惠瞧她一眼,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去了。”
“姑娘家家本就脸皮薄,八成是你一句我一句,叫人家逼上山想办法了。”
林幼岚越想越气闷。
她林幼岚精明强干了这么多年,何时出过这种岔子?
“林掌事,人找到了!”
栾宁本想从角门猫着腰一路溜回禅房,不料半路被人逮了去。
栾辛注视着被一路带去静堂的栾宁,好奇地抻长脖子。
“六皇姐,你瞧她怎么变成了那副模样?”栾辛捅了捅身侧的人,忍不住惊叹。
“抄好你的书罢。”栾玉逐渐收回目光,敲了敲她的脑门,义正言辞的催促。
栾辛比她小两岁,身高也矮了半个头。
“皇姐欺负人。”栾辛委屈的捂着额头,不满的控诉。
“嘶——”
静堂内,热水一盆接着一盆。
栾宁被人按着,疼得龇牙咧嘴,死死掐住圆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真是好大一道血口子。”陆景惠捂住心口,感慨万端,“所幸伤得不深。”
林幼岚替她止了血,清理了创面,缠上一圈圈布条并系上,“好了。”
“这就好了?”陆景惠凝视着栾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林幼岚凉凉地瞥她一眼,“你还有更好的法子?”
陆景惠笑着摆摆手,忙调转话头,“姚素还在门外候着。”
林幼岚闻言,不慌不忙地净了净手,从红木嵌玉山水屏风后走出来。
栾宁神情恍惚,眼底藏了些情绪。
“摔得这么重,现在感觉如何?”陆景惠投来殷切的目光。
栾宁眨眨眼,声音细若游丝,“好些了,就是头有点晕。”
“你刚那样走进来,可把人吓一大跳。”陆景惠圆润的脸上显出惊魂未定的神色。
“我都以为你脑袋开了瓢。”
“……”
陆景惠“哎呀”一声,急忙拍了拍嘴,“瞧,我这人快言快语惯了,五娘子千万别介意。”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栾宁突然想起翠微的嘱咐,心中惴惴不安,“申时过了吗?”
“早过了,如今已是戌时了。”陆景惠笑容温善。
她竟然在灵岱山上待了这么长时间……
“景惠女官,原先可是宫里的惠娘娘?”
栾宁依稀能猜出面前人的身份,当年惠妃娘娘的一曲剑舞器动今周城,一入宫就得君王垂青,陆家也借此受到重用,官运亨通。
陆景惠大手一挥,眼角起了细长的浅褶,笑得分外豪迈,“这里又不是王宫,哪儿有什么娘娘不娘娘的?我本家姓陆,你若不介怀,也可唤我一声陆姨。”
栾宁定神,表情有了丝松动,轻轻喊了一声,“陆姨。”
陆景惠圆润的脸上依稀可辨当年的绰约风姿,性子也与传闻中相差无两。
陆景惠向她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同时也省去了不必要的细枝末节。
“干柴调配一事,本是我们这些当女官的失职,平白让你受了这无妄之灾,幼岚和我都很过意不去。”陆景惠羞愧难当。
“陆姨不必过于苛责。”栾宁一笑置之,“您们本意也是为大家着想,若不是我唐突冒失,也不至于此。”
“好孩子。”陆景惠欣慰不已,“先前见你时,便对你一见如故。你在宫中排行第五,母家可是……梁府?”
栾宁神情一顿,并未否认。
陆景惠双眼闪烁着异样的神采,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今日我去你住的禅房看了,你那处的窗子关不上,漏着一道缝。改明还要修一下,不如今晚就先在我那儿住下。”
栾宁听后有些发懵,“这不太好罢。”
“这有什么?今晚我歇在幼岚那儿,恰好替你解释一下,她这个人喜静规矩又多,找你闹的动静不小,以她的性子,明日指不定还要问你话呢。”
“……”
不是都已说清了吗?
是夜。
瘦瘦高高的清冷妇人披衣起身,径直点了一盏灯。
“真不知你图什么?”
陆景惠净了脸,半晌才道,“我原先还纳闷,为何偏瞧着她亲切,今日总算是琢磨出来了。”
“若我记得不错,她娘当初可是差一点就做了我的弟媳,怎么说也算是陆家的故人,故人之子帮一下也好。”
“你倒是念旧情。”林幼岚忍不住剜她一眼,“那丫头冒冒失失的,着实不让人放心。”
“冒冒失失多好啊,就像当年进宫前的我。”陆景惠感叹。
“你呀,也别总和小辈计较个长短。”陆景惠语气中半是嗔怪半是无奈。
“岚妹你哪儿都好,惟有性子吃亏,当初若不是……”
林幼岚剪断了烛芯,屋子瞬间隐入黑暗。
“别吵,我要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