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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更坊 谁准你擅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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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这几日静养,栾宁也算想明白了些。
竹苑见程名璋那次,到底是她掉以轻心。
以往夫施与娄星两国利益牵扯颇多,又有蚩尤铁骑坐阵,娄星在渭山地界向来不敢轻举妄动。
可事实却是,蚩尤军败走渭山,死伤无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北山王独子依旧被困于夫施皇宫,虽瞧上去羸弱不堪,不像什么能掀起大浪的人物,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焉知他日后不会成为一头反扑的恶狼?
如今变数已生,形势不明,她一介弱女子能插手的事情太少。
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即便真到了三年后亡国的地步,也要在此之前为自己和阿娘挣一条生路。
“翠微,备些点心,我们要出门一趟。”栾宁仰头灌了口热茶快速咽下。
“主子要做什么?”翠微满脸问号。
“去见一见那位娄星世子。”栾宁屈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杯盏壁。
“?”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替我绾发。”
今周城的街市人流攒动,行人往来如织。
长丰街的聚宝楼依旧人满为患,听说聚宝楼花重金请人改良了酒的配方,新推出的桑落酒不仅能去燥活血,养颜安神,而且老少皆宜。一经问世,自然吸引了文人雅士的目光。
街道上人挤人,来往的人都默契得追着前人的后脚跟。
枣红马本就走得颇不利索,几经辗转,入了窄巷更是如此。马背上的人紧握缰绳,生怕它走得快冲撞了路上的行人。
枣红马被拽得急了,也只能仰头甩脑袋,鼻孔接连喷出几缕热气,试图宣泄内心不满。
马蹄一路哒哒作响,最终在一座陈旧的宅院前止住脚步。
抬眼往朱门上一扫,玄黑色的匾额上金漆已然剥落,描金的字迹依稀可辨,是两个中规中矩的大字——陆府。
“是公子,公子回来了!快去禀报家主!”值守的门房逐渐瞪大眼睛里溢出激动之色。
陆俞生将缰绳递给门房,“老夫人呢?”
“公子有所不知,方才琮宫里来了位宣旨的贵公公,家主与夫人如今正在院内听旨。”
陆俞生垂眸,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高公公双手举着五彩云锦诰,裹金的帛绣自掌心传来柔滑的触感,光是看着都觉得分量十足。
“……陆中郎军功卓著,恭敬威肃,其妻严氏温良恭谦,内修敬则,宣慈惠和,教子有方,母仪典范,即着封三品敦容郡夫人,特授银册,俸五百银。主宜施行,众所闻之。钦此。”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一对夫妇双双愣在原地,无人应答。
“陆夫人,接旨罢。”高公公催促。
“敢问公公,内子因何受封?”陆灼弓着腰,声音惶恐,说话间上唇胡须跟着嘴型一颤一动。
高公公目光越过他,径直看向身后,“这您还要问一问陆小将军。”
陆俞生快步上前,掀起衣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收紧下颌咧开嘴,眼底铺上一层又一层的笑,“郡夫人,还是快快领旨谢恩罢。”
一炷香后,一双素面翘头履止步阶前。
栾宁一身团纹绮罗裙,提着食匣来到了汀竹院。
裙摆的金丝提花在日光的照射下忽明忽暗,若隐若现,可惜她的身量单薄,如此宽大的衣裙套在她身上,倒显得沉闷负累,走起路来碍手碍脚。
偏巧她脖颈白嫩纤长,昂起头行走也算优雅,除去那张涂抹得凄白的脸,远远瞧着,倒也透着几分浓郁的秀媚。
栾宁站在门外叩了许久,一小厮才像刚睡醒似的探出头来。
灰衣小厮揉揉眼睛,打着哈欠道:“找谁?”
“你这小厮,这里住的除了娄星世子还有其他人吗?”翠微等了半天,心中愤懑。
“翠微。”栾宁伸手拦着她,笑吟吟的注视着灰衣小厮,“我找世子殿下。”
“等着。”小厮上下打量来人一眼,“啪”地一声把门合上。
“主子你看。”翠微脸上挂着不满。
“没关系。”栾宁略带宽慰的拍拍她的手臂。
“计业,外面发生了何事?”一道低沉的男音从院内传来。
半晌,那名唤作计业的小厮客客气气地开了门。
“五皇女,请进。”灰衣小厮态度恭敬了不少。
翠微狠狠瞪了他一眼。
推门而入,亭榭中一人低头舞弄琴弦。
那人一身寻常的群青色锦缎长袍,头发用玉冠一丝不苟的绾着,腰束玉带,腰间仍挂着一枚白玉色狼牙佩饰,端坐于席间,目若朗星,矜贵风流,恰如仙人入画,飘然若降世谪仙。
“殿下在弹琴?”栾宁一脸惊奇。
“让五皇女见笑了,昨夜计业从柴房翻出一把旧琴,可惜断了弦。”相里洵神色惋惜。
栾宁投来目光,那把黯淡无光又遍布裂纹的七弦琴的确少了一根弦。
“断了一根弦,弹奏起来会如何?”
相里洵顿了顿,“弦音有失,恐难成调。”
栾宁盯了半天,索性提议,“不如世子弹一弹?”
相里洵闻言,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琴声颤颤响起,如涓涓流水四散开来。琴声浑厚,洪如铜钟,忽而琴声悠扬,如珠似玉,可惜杂音太多,音质不佳,最后的余音愣是弹得变了调。
只听“噔”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栾宁抬头看他,不明就里。
相里洵不着痕迹的收回手。
“五皇女可知少了哪一根弦?”
角弦?
栾宁心里犯嘀咕。
她不通音律,对古琴的认知也只停留在弦名上,其余就再也没有了。
“七弦琴第三弦,属木为角,木星应春之节。”相里洵眸光温煦,见她不答,自顾自说着。
栾宁被迫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想到世子还精通夫施音律。”
相里洵垂首摆弄手中旧琴。
栾宁后知后觉被人晾在一旁。
她打量面前人的脸色,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这是我让人做的马蹄糕,世子请尝尝。
相里洵掀了掀眼皮,眸子满是诧异。
栾宁眨眼看他,语气犹疑,“世子不喜欢?”
相里洵颔首笑,“多谢五皇女的好意。”
栾宁抿嘴,继续套近乎,“世子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夫施国君对在下多加礼遇,吃穿用度皆为上乘,已是不胜感激。”
栾宁一双澄澈眼睛注视着他的面容,像欣赏一副静谧的黛绿山水。
见他侧目,面露异色。
忽而笑道,“前些日子在竹苑偶遇世子,世子还穿着娄星服饰。今日这一身群青衣袍着实好看,衬得世子风流矜贵,气宇不凡。”
“五皇女谬赞。”
“世子本就品貌不俗,此话不虚。”栾宁摇摇头,一脸真挚。
身后计业的头越埋越低。
相里洵脸上亦是不辨悲喜。
“竹苑冷清,少有人往,没想到能与世子遇见,也真是巧。”栾宁脸上堆着笑。
相里洵目光不经意间落到计业身上,“计业,你来告诉五皇女罢。”
计业猛抬头,一脸错愕。
告诉什么?他可什么都不知道哇?!
栾宁径直看向计业。
计业战战兢兢,“世子听闻竹苑中的紫竹林甚有意趣,于是慕名前往。”
“那世子觉得竹苑的紫竹与汀竹院的青玉竹相比如何?”
栾宁一眼不眨地盯着计业,袖中的手下意识收紧。
“紫竹清雅,青竹修挺,各有其姿。”
“可惜没来得及细看,便被五皇女发觉了。”相里洵眉间似有无奈。
“……”
栾宁话锋一转,陡然发问,“世子出行,身边没有侍从跟随怎么能行?”
“不如由我向父皇禀告,往世子院里添些伺候的宫人。”
“五皇女的好意在下心领了。”相里洵低头调试琴弦,温声开口。
“不过在下喜静,人多气浊,对于在下这副身子反倒无益,一切从简便好。”
“世子身边的小厮看着面生,但那股机灵劲儿我却很喜欢。”栾宁目光落在计业脸上,眼中闪烁晶莹。
“不如将他借我几日。”
相里洵俊美无俦的脸上一片滞然。
“区区几日而已,世子不会割舍不下吧?”栾宁正襟危坐,窥视他的脸色。
“世子爱琴,改日我可以送给世子一把上好的琴。”
相里洵笑意渐盛,抬眸正视她,“不过见了一面,计业就入了五皇女的眼。”
“如此,也算他的幸事。”相里洵掷地有声,落到尾音上却又异常飘忽。
“世子宽厚。”栾宁当即眉开眼笑。
翠微望着半掩的院门。
想起那人方才散漫的态度,语气透着怨气,“主子,奴婢瞧不出那小厮究竟哪里好?”
院中,相里洵修长的手拂过干裂的琴身,神色晦暗不明。
“世子,小的……”计业恭敬地站在亭子外,后背冷汗涔涔。
相里洵凉凉地扫他一眼,周身气息骤冷。
“谁准你擅作主张?”
计业嘴唇打着哆嗦,双膝着地,头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计业知错,求主子饶恕。”
“明日要去桓兴宫,我不会动你。”相里洵面色如常,抬指间捻断了一根琴弦。
“自己去柴房领罚罢。”
相里洵优雅擦手,眸子透着冷戾。
“谢主子。”计业如重释负,松了一口气。
“吱吱吱!!!”状如黑豆的瞳仁闪着惨绿的光。
绿衣侍从刚捉住一只吱哇乱叫的硕鼠,悄无声息的从房梁上落下来。
“触了主子的霉头,这下挨罚了吧。”
绿衣侍从抱胸而立,一脸幸灾乐祸。
计业斜他一眼,不服气的甩锅,“还不是因为主子交代的事儿你没办好,这才牵连上我。”
计奉脸色急变,抬眼审视一圈,凑上前低呵道,“我办得不行,你办得就漂亮了?”
“你……”计业无力辩驳,只能拿眼瞪他。
“吱吱吱……”
计奉手指轻轻一转,喀嚓一声拧断鼠头。
随后捏了捏他的肩膀,表情戏谑,“好奇心害死猫,回头向主子认个错。”
“……”
“你那脏手方才碰过什么?”计业皱眉嫌恶。
甬道尽头,宫门值守的人正急急张望。
看清来人的模样,惊雀怯生生地走上前。
“主子,三皇子来了。”
他来干什么?
栾宁向宫里探头看,神色迷茫。
“你们主子身在何处?”栾柯气势汹汹的质问,一众宫人大气也不敢出。
“三皇兄找我有何事?”栾宁莫名。
“还能是什么事。”栾柯咬牙切齿。
栾宁眨眼。
“我的长鸣都尉死了!”栾柯捂着胸口作西施捧心状。
栾宁暗暗松了一口气,语气愈加疑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鸣霄殿的宫人说是在你这儿吃了什么东西,回去后就不行了。”
“……”
栾宁这才醒悟过来。
陈留死了,鸣霄殿的宫人喂养不济,就把这口锅甩到她身上。
她又不是王八,怎么什么祸事都要往她身上揽?
“我确实喂过……长鸣都尉,不过喂的也是玉米麸皮之类的饵料,陈坊使带走它时,长鸣都尉并无异样。”栾宁话锋一转,无奈开口,“况且,这已是七日前的事了。”
七天,再怎么样,吃进去的东西也早该……
栾柯一时哽住,似乎认为自己冲动了些,“七天?你说的话可当真?”
栾宁叹了口气,举手起誓道,“桓兴宫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举证。”
“三皇兄尽可去查,即便闹到议政堂,我也不怕与你对质。”栾宁摆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栾柯迟疑了。
“你莫要拿什么人来压我,是非曲直,我自会查清。”
玩物丧志乃为君者大忌,让议政堂那群大臣知道了可怎么行?
说罢,栾柯甩甩衣袖扬长而去。
栾宁无力的瘫倒在榻上。
啧,这都什么事……
入夜,女子一身素绣绢衣隐入深巷,手中提灯如一簇被风吹摇晃的火,丹红中夹杂着金色。
夜色单薄,一路经过逼仄窄长的甬道,脚下踩着粘连软塌的黄泥,夜露打湿土壤,自风中传来腐烂腥臭的气息。
墙根青苔遍布,肆意作攀爬的姿态。破烂不堪的窄门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铁链,锈迹斑斑,却磨得白亮,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木门上四四方方的漆黑匾额早已松动脱落,仅留一枚断钉加固,悬而未落的木牌上写着什么,难以辨识。
风拂过,撞击声四起,引得木牌吱哇作响,仿若一道冗长嘶哑的哀泣。
一阵窸窣声后,锁链被随意丢弃一旁。女子拿起石子往杂草堆中豁口的破缸砸去,又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轻轻往里一投。
与往日不同,这次回应的却是一声闷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