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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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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华越野回到节目组,春江在练功房等他,两人无声地开始排练,没有情绪,没有联络,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春江伤的是左手,得把他左手发力的动作尽可能改去右手,离上台只剩不足十二个小时了。
练了六个小时,到早上七点,春江汗出得太多,血渗出来了,出去换纱布。
华越野坐在墙边休息,低着头,不发一言。
练功房的门开了,春江进来,华越野起身,打算继续练,却被春江上前一把抓住了胳膊,撩起了右手袖子。
简单包扎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因高强度运动移位的纱布露出了一截伤口,已经化脓了,整条手臂不能看。
春江盯着发烂的伤口看了很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华越野用这样的手臂,连续做了六个小时的托举,春江先前不知道,整个重心都毫无防备地挂在他右手上,要不是队医换药时告诉他,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华越野一点都没表现出来,手很稳,没有颤抖。
华越野想抽手,却发现抽不动,春江抓得很紧,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紧绷的专注。
华越野不抽了,任他看,仅一个晚上,他就长出了胡茬,毫无情绪的脸上有种厌世的颓唐。
春江看了许久,轻轻放下他的手,声音些许沙哑:“今天不录了。”
华越野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盯住春江,像在确认他的话。
春江对上他的视线,平静而肯定地说:“我们不录了。”
华越野呼吸急促起来,难以置信地迫近春江:“……你再说一遍。”
春江:“华越野,不跳了。”
这是那个目空一切只有舞蹈的春江,这是那个毫不犹豫向他讨刀子的春江,他说不跳了,不跳了。
这次是为了他吗?
华越野抑制住苏醒的情绪,又迫近一步,像个恶童般绞尽脑汁地确认:“那我今天淘汰了呢?”
春江低下头,目光微垂,极少能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游移不自信的神色。
他想了很久,可能有黑夜到白天那么久,华越野就这么候着他,似乎可以穷尽所有耐心等这一个答案。
良久,春江开口了,声音很轻,似乎是第一次站在这种问题前:“我来找你,你会赶我走么?”
华越野终于笑了出来,笑了很久,笑得头一颤一颤,手臂开始抽抽地疼。
他低下头,枕在春江的肩上,深沉而均匀地呼吸,和春江一同呼吸。
他这片火烧云,有烧到他一点么?烫到他一点么?
华越野:“你找来试试看。”
春江牵着华越野去找队医换药包扎,队医年纪大,忍不住叨叨,让华越野下次做事别这么冲动,舞者保护身体还来不及,谁见天儿往自己身上招呼的?有病得治脑子。
华越野被念得面子不好看:“你不懂。”
老队医嗤道:“有什么不懂的,你们这些小年轻不就爱逞能,好什么英雄救美。”
华越野不好看的脸色被这句熨平了,没去纠正误会,他翻起眼皮去看春江,见他毫无表情,只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
华越野不满意,存心逗他,问:“感动么?”
华越野以为会收获严厉的责骂,或是说他幼稚冲动没必要,但春江依旧面目平静,说了句让他意外的话:“挺正常的。”
华越野的脸色立刻变了,什么叫挺正常的?他黑着脸问:“还有其他人为你这么做过?”
春江:“没有。但如果是为了我,挺正常的。”
华越野噎住了,被他平铺直叙的神情。
这种神情熟悉又遥远,他想起了以往每年跟着九爷去拜拜,从普陀寺山脚下,一路拜到山顶,九爷不是在拜神佛,他是在“沟通”神像佛像的形,他要华越野把这些像的神态、动作、衣着、气质、甚至悲悯或怒张的眼神,全都领会下来,放进舞里。
九爷不是在拜神佛,可华越野是,对他来说沟通神佛的形是遥远的事,是没兴趣的事,是天方夜谭的“贪”的事,他宁愿真诚地拜一拜,换来年衣食丰足,财运昌盛,换九爷不要这么变态。
这个拜拜活动每年都意兴阑珊地过,华越野从未真的记住哪个神佛像的“形”和“态”,此刻却像迟到了十多年,轰的一下,那些神佛像蜂拥砸进他的脑海。
春江此刻的神情,就是那些神佛像的态,如此坦然地接受世人的朝拜,那些来去间落在它们像上世间万象所求的我执、贪欲、魔怔,都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他们习惯了被凝视,被狂热簇拥,被所有情绪经过而巍然不动。
春江太清楚自己的迷人了,这种清楚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自恋,没有情绪。
华越野这才惊觉,为他痴狂冲动的人,春江或许已经见了无数个了,他的生命里不是没有火烧云,而是全都飘过了,未有能被他留下的。
脑子里炸起了普陀寺的钟声和香,华越野似乎领会了九爷对神佛像的“贪”,渺小,难耐。
华越野沉默片刻,掩下眼底的阴影,故作轻松道:“嗯,是挺正常的,所以你今后依然,想去哪去哪,不用管下面等着的是洪水还是猛兽。”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幼稚了。
可控制不住,他急切地想赶走这种渺小。
春江一顿,脸上的淡然滞了一分,少倾,他道:“比赛期间,我不会再出去了。”
华越野一愣,这话已经是春江最大的让步了,他自己的舞服还没取,他何曾为舞蹈的事妥协过,换作任何一个人都该为这份妥协雀跃了。
但华越野不够,他贪心疯了,得寸进尺地逼近:“比赛结束后呢?今天我淘汰了,你以后随便来找我,大摇大摆,遇到她们不用怕,反正我打过招呼了,用这里。”
他扬了扬受伤的手。
幼稚极了,这是无理取闹,春江和华越野的粉丝有再大的过节,节目结束,时间长了她们总会忘掉,世上新鲜事这么多,没有人会一直盯着春江,威胁他的安全。
但春江顺应了这个恶劣的玩笑,安抚恶童般道:“那怎么办,约在没有她们的地方?”
华越野呼吸急促:“如果没有这种地方呢?”
层层逼近,让春江似乎也入了戏,玩笑变质了,他不得不真的去想这样的可能,他的脸上出现一种断裂的迷茫,平静的痛苦,半响,他道:“那我不来找你了。”
话出口时,春江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他不可能说出的答案。
华越野的脑海里歌舞升平,他震颤了好一会:“一辈子不来找我?”
春江不说话,他似乎被逼死了,平静下压抑着痛苦,他第一次被一个刽子手放到了砧板上,去思考舞蹈以外血淋淋的人生。
华越野却不放过他:“你怕什么?你不是连自己的手臂都不要了也要和我上台么?我对你这么重要,她们算什么?哪天彗星撞地球了,千年后挖出遗骸,你最后一刻的姿态也是在跳舞的,天上下刀子都会去迎的人,你怕什么?”
春江还是不说话,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被华越野抓住,扯到自己身前,让他避无可避:“你怕我受伤,你怕我再往自己身上招呼,为什么怕?这对你来说不是“挺正常”的么?”
春江眉目微垂,半响,认真道:“你的身体很完美,不能有一点伤。”
华越野一愣,失重感袭来,如坠深渊,他要被他气死了,逼了半天逼出这么个破答案,华越野嗓子哑了,却比之前的侵略性更甚:“那如果我没有这样的身体,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瓶颈突破口,如果我只是我自己,我不是……”
不是你要的工具。
他问不下去了,这个问题根本不成立,如果他不是九爷造出的器皿,春江不会选他,他和春江根本不会有交集,他对春江也就不会如此难耐。
华越野身上的热汗凉了,可他依然在前进,换了个问题:“你一辈子不来找我,那你怎么办?”
没有华越野,春江就突破不了瓶颈,他的时间又将停下,且一直停下,舞蹈是他的一切,停下时间的往后每一天,他都如同死去。
可他宁愿死去,也给出了要保护华越野的答案,不论动机是什么,这是史无前例的,“不来找你”,这四个字比三掷千金震撼得多,是华越野听过最浪漫的话。
春江在这个问题里痛苦着,他想说,我会去找另一个参照,可出不了口,他不敢保证他能找到,他已经找了很久了,华越野是唯一。
迷茫瞬间扩展成绝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假设里走到如此地步,那两年停滞的时间,他已尝尽地狱之苦,这种苦可以耐受,是舞者终生的苦,但永远无法习惯,耐受是因为抱着希望,他好不容易找到希望了,华越野却要他想象再次且永恒失去这个希望,太可怕了。
他突然觉得危险,要把华越野这样一个人装进生命里,他得被迫装下多少东西?他得习惯失去安全感,这个人不是死物,不是他的陶罐或画卷,他像个摸不着规律的飓风中心,凌迟他,卷走他。
可是他自己赤裸地走向这个飓风的,主动递上命脉,任华越野捏着,随时落下一句话,就能顷刻判他死刑,而若想走入风暴中心,他必得容纳这飓风的一切,通过华越野,得和他所抗拒的不抗拒的一切世俗连接。
春江的神态太痛苦了,可他即使痛苦,依然平静,华越野能感觉到自己的残忍,而即使面对这样一个刽子手,春江依然专注地轻按着他的手臂,让他好好给医生处理。
就是在这一刻,华越野释然了,不再纠结于身体,他已经是他了,无论是怎么来的,身体就是他的一部分,既然对春江有致命吸引力,不用白不用,他不止用,他还会继续把身体锻到极致,他要他只看着他一个人,非他不可。
华越野伸手揉开春江的眉心,抹去这个残忍的假设环境,他不顾老医师的咋呼,站起身,用这具身体笼罩住眼前人,认真道:“春江,不要想去找别人,不会再有别人,你最好别让我跑了。”
老队医骂骂咧咧,华越野让他包扎得紧一些,一会还要训练。
刚才起就陷入滞顿的春江回了神,再痛苦时都平静的脸,居然蹙起了眉,脸上有了活色,似乎和之前哪里不一样了:“说了不跳了。”
华越野抬头看他,掩不住笑意,捏了捏他的掌心,安抚道:“可以跳,我们都改成单手,碰不到伤口,老头教过。”
春江:“老头?”
华越野没解释,春江坚持不跳,华越野也不反驳,只是细细地磨他,像曾经春江温水煮青蛙似的磨他一样。
华越野仰头看他:“你信我吗?”
春江不说话,这一整晚,他已经像个昏君似的被华越野这个妖妃蛊惑得丢盔卸甲了,心里没气是不可能的,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
春江不出声,华越野就也不出声,好半天,两人一上一下跟雕塑似的对视,磨,老队医的白眼翻上了青天,骂骂咧咧走了,把医务室留给这俩冤家。
半响,春江被逗笑了,他还是点了点头。
鬼知道他这个点头的意思,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个点头不是回答哪个问题,更像是他同意了,华越野,到他生命里来吧,他试试迎接飓风。
华越野松口气,心里无比平静和畅快:“你知道狂派舞是一种什么舞么?”
春江:“小丑舞?”
华越野笑了笑,摇头:“狂派舞最初,是一种赞扬神的舞蹈。”
“你跳神,我来赞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