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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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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越野到医院时快傍晚了,天上难得地出现了火烧云,似乎在印证这天的灾难。
华越野觉得春江也许真的是天上下来的,他出事了,天都跟着难受。
他手里拿着束桔梗,到春江病房外时,发现里面有人在,还是陈墨。
春江在换衣服,陈墨帮他拎包,看架势是要出院。
华越野进去:“你们干嘛?”
春江:“回去走一下场,明天要录制。”
华越野上来前拼命抑制过的情绪轰地一下上来了:“你还要去录制?”
春江半个胳膊都裹了纱布,他问了医生,伤口很长很碎,这是才缝合的手,他居然明天还想登台,整个舞需要用到的手臂力量非常多,伤口不可能不裂开。
华越野从陈墨手里抢过包,扔回床上:“不录了,你躺回去。”
春江:“我没事。”
华越野深吸口气:“你下午为什么出去?我都跟你说了下面堵着人,拿衣服不能叫别人去么?”
春江:“不经我手我不放心,他们不知道你的尺寸怎么改。”
华越野脸色更难看了:“一件舞服而已,我是自己买不起么?我拖块窗帘布上台也好过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轻重?”
春江单手拿过床上的包,轻缓地扯出里面的舞服,递给他:“不用穿窗帘布,试试合不合身。”
那舞服干干净净,一点血都没蹭到,华越野看到时,却被那干净点燃了,车上刺目的红在脑子里疯狂盘旋。
他压抑了再压抑,才只蹦出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他不明白春江,一开始就不明白,不明白春江对古典舞的执着,不明白春江对他的执着,不明白一件小小的舞服哪里值这么大代价,要亲力亲为去虎口拿,更不明白只是一场综艺演出哪里值得他带伤上场拿以后的舞蹈生涯去冒险,这个人不是最在乎舞蹈么?一个瓶颈把他搞得死去活来,身体这么重要,现在又是作的哪出?
他甚至觉得边上这个面无表情一脸黯淡替他拿包的陈墨,都比自己离春江更近,他根本不理解这个人。
可他也没有理解过九爷,十七年都这么过来了,为什么到了春江身上,他就觉得这种不理解如此不可理喻,如此难熬?
他在他身上求什么?他一直压制的、刻意忽略的那阵前所未有的空虚此刻疯狂地往外冒,顺着他的戾气冲向眼前这个唇色发白的人,要这个在他生命中开出巨大空洞的人给他答案。
衣服华越野没接,春江举了一会,收回,没伤的那只手将舞服轻轻揽在怀里。
他看向华越野,四目相对,很平静地道:“能停下我的,只有我无法延展的手臂,无可触及的领悟,无从突破的瓶颈,生命很短,很有限,我没有时间浪费给这些事,衣服什么时候做好,我都会去拿。”
没有时间浪费给这些事,哪些事?
华越野听明白了,网上粉丝撕逼的事,粉丝堵演播厅的事,所有和舞蹈无关的事,甚至包括华越野自己,和那句未出口的道歉,春江全都不在乎。
与其说他超然,不如说冷漠,春江从来都不是上头,而是冷静理智得令人发指,看准了就精准出手,三次复活机会都砸向他,所谓上头不理智,只是普通人约定俗成中顾虑的基本人情,对他人的惋惜,可这些对于春江只是人间的冗余,除了他和他的舞蹈,春江眼里什么都不存在。
华越野也是逐渐才明白的,所有人都想错了,三掷千金,那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
华越野:“你手废了也不在乎么?”
春江还没说话,一直沉默的陈墨却爆发了:“你以为老师为什么要回去录制?一场不入流的表演而已,罢演就罢演了,那一整个破节目都没有春江一根手指重要,他犯得着为这种小舞台拿他的职业生涯冒险么?是因为他明天要是不上场,你们两的节目就没了,你就要被淘汰了!他没有复活权了!你懂不懂?”
华越野愣住了,良久没有说话。
陈墨看着眼前人的面色逐渐变得安静,沉凝,冷淡,苦涩,甚至一丝自嘲。
这个反应不对,不应该是感动么?
华越野和春江静静对视着,眼底的情绪逐渐消散殆尽,先前汹涌高涨的空虚和质问也熄灭了。
陈墨不清楚,华越野却瞬间领会了。
不是为了他。
春江怕的不是他淘汰,而是怕失去自己突破瓶颈的钥匙。
如果华越野淘汰了,春江就无法理所当然地接近他,观察他,训练他,无法在这样一个巧合的神赐般的特定比赛空间中,和他通过合作,碰撞出最佳舞态的上层。
春江愿意付出也许一条手臂的代价去换的,依然是他目空一切的艺术,不是什么具体的人。
华越野蓦然想起了五天前,他看到春江跳那支讲述自己的现代舞,所感受到的痛。
他当时不敢赞扬他,不敢点头,觉得观众的点头全都是逼他献祭的刀,他不能再捅他。
此刻,他发现自己又想错了,错得离谱。
春江根本是要这些刀的,甚至是在讨这些刀的,他要掌声雷动,赞誉恒久,他要身上附满利刃,要血流不止,要蹒跚致死,他就是打算背着这些朝古典舞的尽头走去。
而他,华越野,也不过是春江在讨的一把刀子罢了。
如此残忍,如此寻常。
春江带着陈墨离开了,华越野这次没有阻拦,他独自在空的病房站了很久。
窗外的火烧云快被夜幕取代,还在堪堪对抗,拼命拉长红色的寿命。
他想起自己被九爷捡到的那天,也是火烧云,天很红,他饿了几天,在街上浑浑噩噩,看到一个捡报纸的大爷,一边捡,一边跳舞,快活得奇怪,耳边只有风声,风声就是节奏。
九爷捡到他时就说了他只是器皿,他问什么是器皿?九爷指着手里的报纸,说就是这种东西。
在那之前,华越野人事不知,他是被动走上这条路的,九爷没给过他希望,但给了他人生,所以十七年的器皿和工具,他做得心安理得,未有过非分之想。
可春江,是他自己选择的人,可能是那三道火烧云般的红色灯效,长得太像希望了,是他误会了。
贪心,终归是长出来了。好丑陋。就像此刻窗外的火烧云,不自量力,还妄图点燃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