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不知前尘事》一团积云

3、约既定

　　轩辕无双回过头，看见来人，未置一词。
　　因这人尽管面上是谢慬的模样，可那神态却与他方才所见无半分相似。
　　“神君怎的才分开不久便不记得我了。”那人道。
　　轩辕无双直白道：“田穑。”
　　那人面部表情有些僵硬：“果然还是瞒不过神君啊。”
　　轩辕无双长剑出鞘，不过转瞬便架在了对方颈间，道：“我先前便觉得你身上多有古怪。”
　　田穑用手拨开剑尖，奈何神君看似瘦弱，力气却不小，这剑尖硬是没拨开来，反倒伤了自己的手。他道：“神君有话好说。”
　　“我与你无话可讲。”轩辕无双道。
　　那人恢复了本来模样：“神君可是对我起了疑心？”
　　“疑与不疑，上天庭一看便知。”
　　沉默片刻，轩辕无双又道：“别让我抓住了你的把柄。”
　　而后收了剑转身离开，桃青跟在他身后。
　　回到街市上，已然是正午，此时的街市比黄昏热闹许多。
　　清晨遇见那人应当已经回府，虽说雨花阁在皇都，但普通御剑也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达。轩辕无双又买了两袋桂花糕，向昨夜看见的屋子走去。
　　来到门前，他抬手扶了扶帷帽，而后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已年过古稀的老婆婆：“谁呀？”
　　看着眼前人白发苍苍的模样，那声“姑娘”还是没叫出口：“老人家，我可否进去一坐？”
　　老人抬头，看见那顶许久未曾见过的帷帽，有些恍神。片刻后，她低下头，问道：“轩辕？”
　　未等他回话，老人又道：“先进来坐吧。”
　　院内布置已有些老旧，老人擦干净桂花树下的石桌石凳：“这些东西都有些年头了，让你见笑了。”
　　两人坐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老人开口：“你果然并非常人。”
　　当年他在此驻留时也是这副打扮，被认出来亦是情理之中。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没想到……你认出来了。”
　　听着那熟悉的嗓音，老人的思绪也被带回六十年前——
　　桂花含苞，少年摘下一朵，又像变戏法一般将已开的花插在她发髻上，还笑着拿她打趣。
　　一直到他离开前，都是这样的日子。
　　“当年你明明说不再来了，”老人叹息，“怎的今日，倒是有兴致来寻我。”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此，是有要事。”轩辕无双道，“老人家近日可有见之甚感异常之事？”
　　“我自知时日无多，早已不去想那身外之事。不过，今年确实叶落得早。”老人抬眸看向那一地落叶。
　　不等神君开口，她又说：“帷帽不摘么？”
　　轩辕无双这才后知后觉般摘下帷帽，笑了笑：“忘了，多谢提醒。”
　　“你这些年是如何过的？”老人问。
　　“这话叫我如何接，”轩辕无双道，“还不是如从前一般，并无大的变换。”
　　“这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年……我还很年轻呢。”老人感慨道。
　　轩辕无双问道：“还没问过你呢，这六十年来过得可好？”
　　其实这话不必问，光看这院落就能猜个大概。
　　老人闻言长叹了一声，道：“同许多人一样，不过是蹉跎了半辈子。”
　　“这院落里倒是有些冷清了。你未有子女？”轩辕无双又问。
　　“子女……倒也并非没有。”老人思虑道，“不过命不好，早夭了。”
　　老人沉默片刻，继而说道：“当年你离开后，那杨家刚下聘，我爹娘便急着要将我嫁去，我不从，闹了一晚。后来那杨家二公子来接亲时，我还弄伤了他。他娘知道后很生气，从那日起便处处刁难我。后来还逼着他纳了妾，不过他从没在小妾房里过夜，算是给足了我面子。
　　“期间也有过孩子，可我没护好，最后还是没生下来。我与他成亲不过十七载，他便早早离开了人世。他的那些个兄弟都已自立门户，不常往来，这院里只剩我一人。”老人言罢，又补了一句，“倒也算不得苦。”
　　轩辕无双低着头，未置一词。
　　“能和我讲讲你的事吗？与你相识至今，还未听你讲过家中事。”
　　“我这一生平淡乏味，家中兄弟姊妹陨落的陨落，被贬的被贬，若是非要翻出什么好讲的来，还真是难为我了。”
　　“那便不讲了，”老人露出了一个笑容，“此生能再遇见，已是结了一段善缘。”
　　轩辕无双又问道：“你可去过离这不远的山庙？能否告诉我，它是何时荒废的？”
　　“我只在多年前去过，那时香火很旺盛。”老人回答道。
　　“既如此，这便不打扰了。告辞，不必相送。”轩辕无双起身行了个礼，转身戴上帷帽便离开了。
　　街市比刚才热闹了许多，叫卖声此起彼伏，轩辕无双走进一条巷子，他昨日便是在此处遇见了那雨花阁的人。
　　他看那人只觉熟悉，可却半分印象也无。兴许只是在某处见过一面也说不定。
　　他独自一人在街市上走着，忽然低头看了腰上的佩剑一眼，这佩剑似乎从很久之前就有了，但究竟是谁送的，他却不太记得了。
　　他不知不觉走上了山庙，桃青早在他上那户人家拜访前便已被他打发走。
　　他翻身上了房顶，这个角度很好观星，不过现在是正午，若是换夜里来，应当是极好的。轩辕无双枕着手臂，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神君的意识仍旧清醒，且思绪较先前更为纷乱。他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茫然，眉头皱着，似乎很是苦恼。
　　又过了片刻，他起身，动作有些匆忙。
　　既然心中不解，何不去探查一番？
　　打定主意后，他唤来桃青，一道去了皇都。
　　皇都的街市明显比诸陵热闹，声音更多更杂，再往前不过五十里便是皇宫。
　　一般来说，神仙是不方便来人间的皇都的，偏偏对绪心神君来说，从没有什么“一般来说”和“不方便”。
　　轩辕无双看着眼前刻着“雨花阁”三个字的匾额，有些无措。这要如何探查？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寻人的。
　　轩辕无双思虑片刻，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于是他沿着石阶上了山门。
　　这雨花阁说是坐落在皇都，离那皇宫和街市也颇有些远，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轩辕无双站在石阶上，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片刻未有人出来，出于某种奇怪的心思，神君打算离开。正要转身，那扇门开了一条小缝，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看着不过十岁左右——
　　“您是？”那弟子的声音带着少年气。
　　轩辕无双迟疑片刻，一直到那道门缝快要关上了，这才开口答道：“在下沈君，来此处寻一人。”
　　他没忘记自己前不久刚认的新名字，说实话不算难听。
　　“所寻何人？”弟子问道。
　　“此人姓池，字如玉。”轩辕无双答。
　　“稍等，待我通禀师兄。”那弟子说完便关了门。
　　其实那人的身份倒也不难猜，雨花阁阁主是当今国师，也姓池，那人年纪又不大，只会是阁主或阁主兄弟的子女。轩辕无双盯着那扇门，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冲动。
　　似乎过了很久，那扇门又打开了，这次出来一个人，正是他不久前还在诸陵见过的那位：“沈君？”
　　“是我。”不等对方开口，轩辕无双又道，“池公子，我此番贸然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进来说吧。”池如玉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他进去，“其实你形迹可疑，我从一开始就猜疑你了。”
　　“池公子，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好歹留几分薄面。”轩辕无双的脸上带着惯来散漫的笑容。
　　池如玉皱眉，这个人的笑太有欺骗性，私底下指不定是什么模样：“对你这种不速之客，何来薄面一说。”
　　话虽这么说，但看在人救了自己的份上，说话还是得客气些。他带着轩辕无双走进一处屋子，关上门后又道：“你的事先放一边，先把你自己择干净。”
　　轩辕无双看着那扇门，道：“不怕我气急杀了你吗？”
　　语气随意，似乎只是在开玩笑。
　　池如玉一愣，他好像从未警惕此人。怕不怕他杀了自己？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未想过。
　　沉默了一瞬后，他道：“你不会杀我的。”
　　这回换轩辕无双沉默了。他为何如此笃定？但细想之下，也确实。
　　天上的云仍在慢悠悠地飘，远方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池如玉开口，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昨夜之事，与你可有关系？”
　　“没有。我只不过是认得那幕后之人。”轩辕无双道。
　　“你认得那人，那你事先可曾知晓此事？”池如玉问道。
　　“不曾，我与那人关系并不好。”轩辕无双道。借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他看见池如玉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并在还未来得及思索之时脱口而出：“把我择干净了，你会开心吗？”
　　池如玉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道：怎么会，你清白与否与我开不开心有何关系。
　　但出口的话却变成了这样：“客观上来说是的，毕竟算是少了个敌人。”
　　“那你为何救我？”池如玉又问。
　　雨花阁毕竟与皇室有关系，实力自然不容小觑。至于为何救——
　　“自然是要你欠这个人情。”轩辕无双道，“若我说‘我的目的是制服那群妖魔，救你只是顺便’你或许也会信，但我早知道你其实可以脱身，如果你那一下没有走神，你甚至都不会受伤。但我本人并不好面子，所以你就算喊我救命恩人我也会欣然接受的。”说完他还忍不住笑了一下，当真不会感到不好意思。
　　看见那笑，池如玉熟悉的感觉又重了几分，但他并未在意，反倒是惊讶于对方的坦诚。但这番话其实并不能把他择干净，反倒让人觉得他心思深沉。
　　“你要这个人情作何用？”池如玉心情复杂地问。
　　“我想让公子帮我一个忙。”轩辕无双道，“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等会儿再说，公子可还有想问的？”
　　“最后一个问题，”池如玉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我？”
　　“我与公子的第一次见面，也不过是在昨日。”轩辕无双有些惊讶，“不过我见了公子，倒也觉得好生面熟，可能我们上辈子见过？”
　　“也是。若是真见过，我应当不会不记得。”池如玉道。这样的情形下，反倒是这种说辞更能站得住脚些。
　　“话说我也有一处不解，公子昨夜为何会走神呢？”轩辕无双问。
　　池如玉哑然，昨日与眼前人相见后，心中对他的猜疑便从未停止，与妖魔争斗时，心中不知为何又浮现出了他的脸，这才走了神。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不然丢脸的是自己。
　　“想起一个人罢了。”池如玉道，“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忙？”
　　看他那一脸不愿说的样子，话题又转移得如此生硬，轩辕无双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只与你说我认得昨夜之事的幕后之人，但其实我并不确定他是谁，如此谋划又是为了何事。你似乎很想知道这件事，所以若你查到了他，可否告知于我？”
　　妖魔异动这种事好查得很，神君自然是不愿花这个心思，要说有什么好法子，那自然还是要找人来，毕竟这人间他们再熟悉不过。
　　而这人此刻就在眼前。
　　其他事情可以往后慢慢查，但如今这犯懒的机会就在眼前，何不借此一用？
　　谁知池如玉开口便是：“办不到。”
　　还没等他再说话，池如玉接着说了下去：“除非你与我一起查。”
　　轩辕无双抬头对上那双带着点玩味的眼睛，道：“若我说不呢？”
　　“那就恕池某不认你这个救命恩人了。”池如玉道，“救命恩人”四字被他念得极重。
　　轩辕无双这才发觉原本两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此刻却已不足一尺，甚至对方说话时从唇齿间逸出的气息还能从他耳边擦过。
　　他忽然对池如玉道：“你不觉得这屋里很热吗？”
　　池如玉想必也对他的问题感到奇怪，说道：“现如今已是深秋。”
　　轩辕无双也忙把话题拨回来：“公子愿与我一同查清此事以还我清白，那便再好不过了。”
　　说罢便推门走出了屋子。
　　池如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推门而去的身影，心道：这怎么还演上了。
　　他在自己这里，早就是清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