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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王琏点点头,用无比郑重的态度,就像跟别人聊他专业的教育课题那样,开口说:“性,这件事——”

      王瑚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刚还在聊积极开朗呢,怎么一转眼就开上车了?还一下飙到高速上!这思维是怎么跳跃的?

      王琏感觉到他哥表情不对,迷茫地看了王瑚一眼,心想:我哪里说错了吗?想来想去他刚才只说了半句话:性,这件事——没错啊,就这四个字,这能有啥问题?性,这件事——性,这件——性?性。

      他终于知道错哪儿了。

      “你以为我是说异性关系?不是的。我是指——性格的性——性情,”王琏像引导学生一样耐心,“然后——心性——天赋之性。”

      王瑚终于恍然。这个性,就是天生本质上独特的部分。

      “性,这件事,终会回归。”王琏说。

      王瑚忽然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立刻问:“小琏,你是不是性冷淡?”

      哥哥对弟弟是真爱啊!没直接问是不是阳痿,还这么委婉地找个中性词——性冷淡。

      “为什么这么问?”

      “你都这个年龄了,从来没个女朋友。提到性这词,只想到心性。按人之常情,这,这合理吗?”

      王琏慵懒地倚在靠背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自己的手机,就好像在讨论着今天的火锅吃得不错。

      他从容地答:“我是。”

      这、这就……承认了?

      也对,他健康每况愈下,各个脏器功能都在消退,怎么可能只有性功能不消退?一时,王琏在他哥的心中成了一株根须快要断光了的小树,奄奄一息。他的双胞胎弟弟,王琏,怎么这么不幸呢……

      王瑚忽然有点心情激动,激动得情绪不受控制,不受控制得想落泪。

      “大哥,”王琏又说,“今天干脆都跟你承认了吧,我还是无性恋。”

      无性恋?这是什么意思?还头一回听说。王瑚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弟,求解释。

      “无性恋就是在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人都感受不到性吸引力,做不到跟别人有身体上的亲密接触。有的无性恋也会爱上一个人,但是,一旦有比较亲密的接触就会感觉被强迫,极端抗拒。”

      王瑚的眼泪被死死控制着不开闸,全部涌进了鼻腔里。他一抬手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无比心酸!王琏,他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就是原生家庭的魔咒吧?如果不是他小时候那么艰难,怎么会这么封闭自己?

      转眼,就到了王琏家附近。小胡同里路太窄,王瑚在路口就停了车。他得赶紧走,把眼泪风干,再喝个大醉!

      王琏站在路边望着那骚包车的背影,深呼吸着有点橙子味儿的车尾气。刚才王副董事长差点泪洒宝马,把他吓了一跳,脑子里的跟斗翻了三百六十个,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哄。这会儿暗骂自己死心眼儿,不会说话。不过,他哥车尾气的那点橙子味还是有点好闻的……

      王琏回过身来,抬头望了一眼深巷里,那掩映在重重高大茂密的树影后面,自己住的砖红色的小破楼。想:本来有一瞬间想继续留在这里,等有人找上门,火中取栗,从对方那里搞点信息。危险是危险的,却是最快速最有效的方法……他姥姥的,谁知道拿了人家钱还得替人家带孩子……好吧,马上要和这里说再见了,就跟疯狗们耍个花腔,晚几天再见面吧。钱一凡小朋友,放心,这回就算你不来,老师也会去家访的。

      亨瑞花园在城乡结合部的星云山上,十几年前刚刚开发时,亨瑞花园是这个城市最高端的商业住宅区之一,里面全是独栋的别墅,密度低,星云山上下来的溪流蜿蜒穿过。就连名字都是地产商花了大价钱请了风水大师起的,生怕体现不出这里业主们的高档次。标准的掘金地。而亨瑞花园的对面就是城中村的拆迁安置房,密度高,物业差,常年收不上物业费。名字也是随手捡的,却具有天然的美感,叫“星云山庄”。由于人口多,倒是烟火气十足。小卖部、理发店、早点摊、小饭馆应有尽有!映衬得亨瑞花园冷落无比。

      星云山旁边还有个小土坡,王琏第一次听到它的名字时,叫“非礼岗”。非礼岗?怎么起个这名字!性情端正的王老师深深觉得当地民风不够淳朴,有碍教化,值得用心去做一下教育。可后来听得多了才明白,人家不叫“非礼岗”,叫“裴李岗”!这画风一秒从妖艳贱货变成质朴农妇!淳朴得掉渣。

      裴李岗上面本来有个稀破的庙,常年被各种野生小动物当成豪宅争夺。就在大家还沉浸在星云山掘金的时候,那个庙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清澈的温泉,于是各种传说考证纷至沓来,原来这个稀破的庙叫“救苦庙”。善于掘金的人们忽然发现了新风向,庙被修缮一新,还有了主持和几个小徒弟。追求高逼格的五星级酒店和高档私人会所纷纷入驻,各种园林景观依次铺展开。也就这十来年,云霞翠轩、烟波画船、晨钟暮鼓、梵铃阵阵,成了新晋网红打卡地!

      经过十几年的城市发展,曾经的城乡结合部已经是新的城市中心。星云山下有一湾明艳的湖水,沿湖而起的是一座座插天的高楼。金融中心、商业中心、休闲娱乐会所昼夜灯光闪耀。

      可是,资本抛弃了星云山,渐渐冷落起来。

      王琏的东西并不多,主要就是书,一辆小货车就搞定了。

      这栋房子王琏只在刚买的时候来看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进了玄关就是一楼和二楼通层高的客厅,顶上吊着一盏中式的大吊灯。客厅里是成套的红木沙发和茶几,左面是一连三个博物架,只可惜上面空落落的。右面一整面墙是落地玻璃窗,吊着极细的虾须竹帘。玻璃窗前放着一把藤制的摇椅,那可能是给爷爷的,好可惜,他一次也没坐过。

      王琏把自己的书都安置在架子上。说来奇怪,出租屋里的时候书多得没下脚的地方,真换了大房子,三个架子也塞不满。

      客厅后面是厨房和餐厅。厨房里面一看就有人在用,水电气都通着,各种家电也性能完好。看来王瑚隔一阵就会来住几天。

      一楼只有一间卧室,二楼一排三间卧室。下面还有一层地下室,这层地下室看样子是要给爷爷做工作室用的,除了旁边一排三间卧室剩下的空间全部打通,中间放一架花梨木的大画案,画案上边的天花板吊着可以随意调节高度和角度的护眼灯,画案下面是两箱没开封的宣纸和一些夹子刻刀之类的小工具。

      王琏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冬暖夏凉的地下室。他把纸箱挪走,又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安置在画案上,摊开的书本和练习册摆了半桌子。

      难得一张安静的书桌。

      他先是选了一间地下室的卧室睡。可是,卧槽!这地方温差和光感变化都不大,再加上人少,没有噪音干扰,就跟脱离了人间似的,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第一天就睡迷了,连续睡了十八个小时才清醒过来!

      他把手机调成二十四小时显示,定了闹钟,又把卧室从地下室搬到了一楼,这样至少能感受到日升月落、时光流逝,还是靠近人间的,没真成仙。

      这破别墅,除了炫富还能干啥?想吃个煎饼果子都得跑对面小区里面买!

      为了按照严格的规律作息,他吃饱喝足写了两页练习题之后又去睡觉——肯定睡不着啊!没办法,如此艰难地熬了两天,才算是把这倒霉的时差终于给调整过来。

      他打算去超市买补给,最好塞满冰箱,半个月都不用出去。

      计议已定,他先绕小区的步道跑了两圈,溜达到小区的健身器材广场上,做了几个拉伸和引体向上,等邻居大妈们来得差不多,开始扎堆聊天了,他就向她们打听了一下附近几个超市的行情。大妈们激动得纷纷往他手里塞超市打折商品的宣传页,还告诉他今天哪家的鸡蛋好,哪家的菜新鲜,哪个时段折扣最实惠。帮他规划好了最优购买方案和最佳行进路线。最后,有个大妈由衷地感概:“小伙子,你很会过日子啊!”其他大妈们纷纷点头。

      王琏一看,完蛋了,接下来搞不好就要问有没有女朋友。于是赶紧告辞。后面另一个大妈还冲他喊:“你刚搬来,缺什么用的只管来我家拿,我家就在你家后边!”王琏一边答应着一边道谢,扭头跑了。

      他按照大妈们的建议,把附近超市拿下之后,在心里面又痛骂一遍:这别墅除了炫富还能干啥?超市里的水都比别的地方贵两块钱,你说你贵就换张皮,不是,换个包装,说这是去年收的梅花上的雪,我也认了,偏偏还啥啥都一样!——我就贵两块,你能咋的?——反正我也没打算买,还能咋的?

      他回去给自己蒸了虾饺、烧卖,煮了皮蛋瘦肉粥,还拌了个小凉菜——葱丝配嫩豆腐,一青一白的颜色实在可爱,都舍不得放酱油。

      他一边吃得心满意足 ,一边又写写画画的,在作息时间表和任务计划表旁边加了个家务计划表。这么大个房子,打扫一次得累死!所有家务活分成十份,按照表格,每天一份,一旬一个轮回,OK,完美!

      忽然,一丝清洁剂混合消毒水的味道,随着打开的窗口流转进来的小风,蜿蜒地刺激了一下他的鼻腔。接着,这味道越来越浓,他舌根又开始发苦。

      难道是钱一凡小朋友的狗腿们找来了?这么快?看来他们那边有价值的信息不少啊……

      王琏脖子一梗,挺直脊背,走向门边。来了就来了,请进门来好沟通。

      接着,咔咔——几下,好像是钥匙开门声。再接着,哗——的一声,门被打开了,门外站着个女的,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身强体壮。

      王琏一时愣在门口,这来客和想象中的差别有点大。

      那女的不提防门里站着个人,吓得“啊——!”一声尖叫,瞪大眼睛,抚着心口拍了拍,看仔细了,这才问:“王先生,您今天在呀?”今天这个王先生,怎么忽然感觉变年轻了?而且感觉还不咋有钱。就好像时光倒退了七八年,还是个落魄小生。

      王琏侧了一下头,问:“你是谁?”这女的怎么比他还紧张?不像来找事的。

      “我?”那女的也一脸懵,“您不记得了?我是您找的保洁啊,每周来打扫一次,今天周五,是我工作的日子。”难道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患了短期失忆症?

      “……啊?保洁?”王琏的脑子艰难地从漩涡里拔出来。

      下一刻,他们俩同时拿起手机给对方拍了个照片发给通讯录里的王董。一个,想知道眼前这个究竟是不是她以前认识的王董,另一个,想求证一下保洁这身份。

      不到五秒,王瑚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误会解除,警报解除。

      保洁大姐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一边打扫,一边热络地和王琏唠家常:“你们兄弟俩可真像嘿!刚才我魂儿都差点丢了。”

      王琏一边和她搭话,一边走过去,默默撕下刚做好的家务计划表。

      二楼顶上还有一个连着露台的阁楼,保洁大姐三下五除二就全收拾完了,临走并热情地表示:附近的超市价格太贵,蔬菜不新鲜,如果有什么需要,她下周来的时候可以顺道从菜市场带过来。

      还有这好事?王琏望着保洁大姐骑着电动车一溜离去的背影,突生感概:他哥说他还没体验过富有的快乐,想来是对的吧。

      这一天下午,本来烈日炎炎、芭蕉冉冉,忽然就起了一阵风,天上暗下来,乌云一趟趟压过来,几十层的地标摩天大楼感觉都快塌了。一声焦雷炸响,暴雨砸下,仿佛天上瑶池倒转倾泻!

      王琏坐在窗边的摇椅里,看着外面的一株芭蕉被风雨卷砸得东倒西歪,它宽大肥厚的叶子上不停地滴着水珠儿,一滴一滴,就像是滴不尽的血。远远近近的建筑物里都亮起了灯,把窗照亮。

      天地一片空濛。

      王琏手里在把玩着那只刮痧板一样的玉简,浮想联翩:放眼天地间,你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与去向,更不知道自己的优势与软肋,甚至,连自己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都不知道……

      这种状态好像青春期啊!

      那么,以他专业教育从业者的角度来看,应该怎么引导青春期的孩子呢?

      ——倡导理性、认识世界、认识自己。

      好吧,现在你是青春期,放下以前所有别人给你的固执理念,比如,“二百五”“残废”“早死”之类的,全部忘掉;推倒所有因为自己心灵不够强大而筑起的自我保护的堡垒,回到你自己的内心,无知无畏,重新认识你自己。

      他闭上眼睛养了会儿神,等心情平静,抬手啪地一下,把那枚玉简拍在额头上。触感冰凉滑腻。

      老物件,包浆不错。

      爷爷的留下的手卷他已经看过三遍了,要进玉简确实就只需要这么拍一下,没什么玄学范畴的技巧,确定。

      片刻,他睁开眼,窗外依旧暗无天日、暴雨如注。——又失败了。

      其实也无所谓啦!这里面也许有他身世来历的答案,也许没有,也许反而是个坑,就等他天不怕地不怕地往里跳。

      重新认识自己的路有很多种。也许,你不能马上确定你是什么,想要什么,但你可以先试试你不是什么、不要什么。“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习,实践。重要的是去实践、去体验。

      那么,你不是什么?不要什么?

      哟呵,提到这个他可是体会深刻,感慨良多!

      他摘了眼睛和助听器,随手扔到一边。

      他可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二残废!五感是互补的,旨在从不同角度去认识世界的真相。有的功能弱,自然有的功能会变强,此消彼长。所有感官都敏捷又怎样?接触到的海量信息缤纷杂乱,“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当这些缤纷复杂的信息都被屏蔽掉,来吧!见识见识抱元守一、强大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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