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锦碎玉》山在地下

72、第 72 章

　　　随着这一声门响，紫阳观里中轴线上的大门依次洞开。

　　丁嘤鸣先生还隐匿着这么庞大的资产呢？不，这肯定是个坑！这么漂亮整肃的建筑群落肯定是他用法术织出来的幻境——哄他玩的！就像《聊斋》里写的妖怪洞府，都是障眼法！

　　王琏抬手聚起灵力就要破了他的法术，却发现无隙可入。那些墙壁、屋顶、门廊……都是真的。

　　小濂摇着他的胳膊激动地说：“哥，这是真的！这全是真的！”

　　小锦：“王老师，早就问过你，我办个学校，高薪聘请，你来不来？现在给句话吧。”

　　“有多高薪？——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否则不考虑。”

　　小锦心说，你也太含蓄了吧？这本来就是为你建的，只要这么点股份吗？

　　王琏看一眼门头上的匾，笑得意味深长：“明明是个水鬼，偏偏起个火名。够骚的……”

　　骚吗？没觉得啊……你才是驭火神，你才是这里真正司掌的主人！

　　王琏抬腿迈过门槛，沿着中路一步一步走进去。

　　游廊、庭院、挂着残雪的花木、正殿、偏殿、钟楼……

　　一阵钟声铿然传来，响彻整个幽远静谧的山坳。天上一声尖啸回荡，万里碧空盘旋着滑过一只双翼舒展的老雕……

　　六七个小道童纷纷从他们身边走过，见了小锦站好，规矩行礼叫：“师父。”然后跑去前面的正殿里上早课。

　　小锦：“新校服还没定下来，他们暂时还穿道袍，一会儿你帮忙拿个主意，看校服定什么款式。”

　　小濂适时插嘴：“千万别要咱们学校那种土掉渣的风格！要个炫酷的！就像游戏里的披风和轻型铠甲。”

　　小锦觉得他刚才下车的时候肯定被车门挤了脑袋。

　　王琏忽然想起个久远的梗，没头没脑问：“夏天的时候，梁教授他们抢房度假的地方就是这里吧？”

　　小锦不好意思地微笑点头。

　　“后山是个中药材加工厂？”

　　“不是，是和一个大学合作的中药材培育园区。”

　　王琏想起往事苦笑一声，那时候自己不但给他买汽水、发零用钱，还让他蹭自己衣服穿，装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被骗得好惨！

　　忽听一声门响，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从旁边的厢房里出来，穿过游廊往后院去了。

　　王琏用手肘戳了戳小锦低声问：“怎么还有女孩？”

　　小锦皱着眉头，慢慢交代：“我这里么……常常有未成年人过来，他们父母都是经常来的熟客。这些孩子差不多是被放弃了……要么是家长管不住不肯去上学——刚才那去上早课的就是；要么是抑郁症，融入不了社会没法上学，有自杀倾向。家长们——唉，眼不见心不烦，只求他们别惹事就好……虽然王老师将来是要带博士的，还想劳烦您多照看照看他们……”

　　这很好理解，“紫阳道长”一贯的主张是——道观嘛，本来就兼具社会公益机构的功能，心理开导、精神抚慰、社群互助、学习，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宗教传播，得靠后！

　　王琏还没表示，魏濂已经开始抢答：“没问题，我哥最爱干这事！”

　　王琏无奈地看了一眼刚替他拿了主意的小佬表，这孩子怎么就知道没问题呢？他只是个老师，不是心理咨询师，教一帮正常小孩已经头疼得快死了！好么，现在又工作难度升级，要带问题儿童！这孩子怎么这么会给他揽活儿呢？

　　魏濂从他哥无奈的眼神里秒懂了他的心情，立刻鼓励：“哥，我就是被扔下来的，你怎么捞我的？照样捞他们呗。”

　　王琏捏了捏眉心，继续往前走。

　　再跨过一道门槛，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个大院子，北面矗立着两层的大殿，重檐式歇山顶端庄雅肃，上层廊檐下一个大匾——藏经阁。

　　门前五层青石板台阶，台基阔大，廊檐宽敞。掀开棉门帘子一进去，一阵热浪扑来——好吧，装了暖气的。里面是一排排差不多和屋顶一样高的书架，垒着满满的书，中间辟出一间通层高的大厅放着桌椅，从屋顶的采光窗里洒下柔和的光线，供人读书学习，现在正坐了三三两两的人。小濂已经跑去电子阅览区玩电脑了。

　　这，不就是梦中情——图书馆吗？

　　王琏转悠着看了几眼架子上的书，在静谧的环境里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问：“你哪来这么多古籍善本？”

　　小锦跟在他身后，倚着书架笑答：“乖宝儿，活得时间长了自然会有些家底。这都是我收的。”他又指指房顶，“楼上，好多是我从玉简里整理出来的。不然你以为网络版税从哪来的？”

　　玉简里学东西是挺快的，全是意会，就跟被神仙点拨了似的，瞬间开悟。可是进玉简有很高的门槛，比如小濂，现在还是进不去。眼前这人把玉简里的东西整理出来，等于是打破了门槛，开悟多少就看个人的勤奋与悟性了。可是这个事情浩繁而沉重，需要经年累月地反复琢磨下笔书写，还要耐心解释不同时空里的名词意义。这人竟然一直在不畏辛苦与孤独地干着这件事……

　　王琏重新审视了一遍他的现任男朋友。他的小锦，这么好，这么好……

　　小锦被他蜜里调油一般的眼神看得心旌摇荡。

　　他不好意思地躲开，低头打了个电话，说，炎峰你过来一下，我们在藏经阁。

　　紫阳观背倚青山，藏经阁位置比刚才一路走来那些院落要高。小锦带着王琏和小濂在廊檐下台阶上往下眺望，这么一看，整个紫阳观确实不小。

　　小锦指着正前方刚才经过的几个大院落：“看，这边的做教室和办公室，都已经改造好了。”

　　他又一指左边，俩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新建的大院落，里面好几栋三层的房舍。

　　“这边是宿舍，食堂和澡堂。还没完工，估计开春就能收拾好。”

　　他一指右边角落里的一个月洞门：“那个小院是我住的，今天咱们住那里。”

　　王琏透过侧着的一点门洞，隐约看见里面好像有一方小小池塘。

　　这时候，一个人从台阶上走过来，穿着石青的道袍，抱着个笔记本电脑。见了小锦就恭恭敬敬行礼，叫：“师父。”

　　这不就是刚才接他们的司机师傅嘛！

　　魏濂差点吓一跟斗！这人起码四十岁了，却跟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叫师父，这反差感就跟他爹喝多了管他叫爸差不多！

　　“这是我徒弟，何炎峰，炎热的炎，山峰的峰。”

　　好吧，又一个火名！

　　“炎峰，这是王老师，以后我们紫阳书院就唯王老师马首是瞻！”

　　何炎峰立即躬身向王琏行礼，对这个横插一杠进来、搅得紫阳观天翻地覆变成紫阳书院的人看不出一点好奇。王琏也忙还礼。

　　小锦吩咐：“炎峰，咱们除了紫阳书院还要再申请一个宗教文化研究中心，要具备宗教学、中国哲学和相关专业的博士交流资质。你看看都需要什么条件，藏书要求、师资力量、论文发表数量什么的，都弄清楚。”

　　这当然是小王老师的馊主意。

　　何炎峰答应了几声是，用语音录在手机备忘录上，又说：“师父，你屋子收拾好了，王老师刚出院，让他们去歇歇吧。做牌匾的一会就来，让王老师给咱们挑个好看的式样。”

　　就这几句话，王琏暗自打量，这何炎峰会抓重点，语言简练，情商高还沉稳。八成小锦前面做身份证、找监护人、办入学手续，都是这哥们儿的手笔！

　　小锦带着他们往月洞门后的小院走过去。边走边跟王琏说：“咱们书院刚成立，博士站点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王老师，先等等好吗？”说着，沮丧得垂下头。

　　带博士，那都是哄他玩的话，他还当真了……为了能让他继续做老师，他还真办了个学校！王琏，你开心吗……

　　说实话，这是从古至今上天入地最开心的事……

　　王琏笑说：“不急，按你的规划，我还得跨专业先考个哲学博士。还早呢，一起加油吧！”

　　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小锦品着这句话内心一时波涛汹涌——好像他又重新做了一回人——是的，他本质就是个人啊！

　　那些深渊里半魔半鬼的日子都随风远去了……

　　王琏忽然又想起身边另一个，说：“哎，小濂，你要不要读个博士来做大师兄？或者来干招生也行。这样你的灵力就不用抱怨没地方显摆了。我还可以给你安排个研究项目，就叫——嗯，灵流与魔流在结界布置中的设置差异及效果呈现差异。”

　　魏濂本来特开心，自己大学没考就找到就业岗位了，后面一听这项目名称，直接苦着脸反问：“哥，你想逼死我？”

　　***

　　几个人进了月洞门，果然有一方石头砌起来的小小池塘，里面有几只干枯的芦苇。小锦把小青鱼拿出来往池塘里一放，它入水就变成小鱼摆摆尾巴游走了。池塘边一株老腊梅开得正盛，枝干虬结，寒香阵阵，那一抹娇艳的黄色把整个小院带得生机勃勃！

　　小院里北面三间正房，绕墙种着些花草，三九严寒的天气里都干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们仨沿着石子甬的曲折小路一路进屋，王琏踏上台阶站在廊檐下瞄了一眼那灰瓦白墙，心说，这人的审美观一直都挺靠谱的。

　　一进屋，扑面一阵暖香！绕过插屏，原来正面长条几上有两个玉石条盆，盆里正开着满满的洁白水仙。王琏被这香味呛得转头扶着小濂一阵咳嗽！

　　小锦和何炎峰忙把那两盆水仙端出来放在外边廊檐下。

　　这三间屋子用书架和屏风隔开。两边是卧室，中间一个小小厅堂，书桌几案都是可着尺寸做的。

　　何炎峰打开电脑开始跟小锦商量书院的审批进度。什么地方还要再整改，得花多少钱，数字化管理智慧校园系统怎么升级……

　　说到教学模式，何炎峰特别有眼力见儿的直接去问王琏。

　　“我觉得吧，”身为大股东他不客气地发表建议，“我们可以效仿曾经的书院模式，老师和学生同吃同住，一个方便建立感情，再一个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也都有垂范，所谓以身载道，不就是这样的嘛！”

　　这段语音在何炎峰的电脑上立刻转成了文字，他说：“这个主意好！不过宿舍楼那边的配置要全部改一遍——师父，动哪边的钱？”

　　“你自己看着办吧，改完给我报个数。”小锦说，“行了，就这吧。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他看向王琏，“火锅？羊肉的？”见王琏略一点头，立刻叫：“炎峰，去把上次人家送的黄河滩羊拿出来，好好准备准备！”

　　何炎峰合上电脑兴高采烈地去了。

　　小锦却回头笑对王琏说：“两个卧室，你先选。”

　　说是两个卧室，只隔着虚虚实实的隔断和隐约朦胧的屏风，一眼就能看到人。

　　王琏心下了然，这是睡太近怕他心里不舒服，看不见又心里不踏实。这样刚刚好。他抬手一指说：“就西边这间吧。”

　　“好，那我东边这间。”

　　魏濂好不容易能插上话，忽然心生凄凉，不服地道：“那我呢？我的房间在哪？”

　　小锦就在等他这句话，总算不负期待！

　　他说：“那东边的房间给你，我跟你哥睡！”

　　好么，搁这扎好圈等他跳呢！

　　魏濂照着小锦肩上打了一拳，故作阴险地笑说：“哼，休想！”

　　王琏不理后边打闹的两个人，自顾去床上躺下。

　　哎，头晕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