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锦碎玉》山在地下

68、第 68 章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顿时戳透了王琏的心！就连周围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警官们也不禁低头黯然神伤。

　　他不忍再看，仰头向天，那一树枯黄的梧桐叶撞进眼帘。虽然枯黄了却不肯飘落，繁茂地挂在枝头，在深秋的风里嚣张地哗哗作响。没有一场大雪，它秃不了枝干。

　　这次来的两个家长里面只有一个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另一个，从没进门时的忐忑不宁到后来没能认出的失望、再到暗暗燃起“说不定没死”的希望、再到五味杂陈，生生死死里穿梭了好几遍！脸上的微表情轮番变换。

　　王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已经十多年了，他的女儿或许真的只是被拐卖了，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吧？找不到尸体反而是幸运的。可是“幸运”这两个字，怎么就这么伤人的心呢？

　　送走两位家长，他又马不停蹄回学校去对接下午的讲座，本来他的课调到下午了，这下只好占用晚自习。他都能想象出晚自习他推门而入那一刻的哀嚎声！

　　下午的安全知识讲座使用了覆盖全校的视频系统，王琏甚至在学校的公号上开了直播，邀请家长们进来一起听。看老师群里面的反馈，效果确实不错，估计那在短短几天内衍生出的百十个版本的“少女离奇死法大赏”，可以停止继续演绎了。

　　据说，这些离奇死法里面包括但不限于：变态特别享受求饶、变态特别享受把活人碎尸、变态特别享受猎物看见煮自己的耳朵或者手脚时的尖叫、变态喜欢把猎物剖腹再缝合……王琏觉得这些小崽子们在奇葩的道路上互相启发！把电视剧和小说里的情节无差别往上套！魏濂那个话痨跟他转达的时候还添油加醋！

　　经过这次讲座，终于能把他们飘到云端的想象力拉近一点现实。

　　讲座直到五点才结束。王琏送吴警官走的时候，看着校园里那一个个刚从教室里放出来的小祖宗们……好多青春飞扬但略显青涩的女孩们的身影，忽然想起在曾经的某一世里，他也是个被坏人盯上的女孩……发了一声感慨：“吴警官，如果每一个女孩都可以安全长大，成长得像你这样，那该多好……”

　　这是一颗老师的心。

　　吴警官刚刚从学生家长都在线的互动课堂上下来，深切体验了一把作为老师的使命感，显然被他这句话打动了，眼光如水波般一漾。

　　她都已经把车发动了，又摇下车窗：“王老师，冒昧问一句，我几个闺蜜约了下周末去黄河滩里打野兔，你有兴趣吗？”

　　王琏目光炯炯——这是在发出邀请，是属于成年人之间礼貌的邀约，关于发展出更亲密关系的邀约。他本来想直接说自己是个无性恋，不适合参加这种聚会，可又一想，人家又没问他谈不谈恋爱，这么答不是个弱智吗？可是比较委婉又能体现真诚的说辞，他是真想不起来！

　　原来他自己还是个二百五！

　　原来面对成人社会关系时他依然无聊又蹩脚，所谓毫不费力做自己——书里面所说的“遂其生”——使天赋之性情得到满足，只不过是在某一个人面前的特权罢了……

　　吴警官是个很好的人，他不想敷衍……

　　远远的，小锦拿了一份刚从食堂打包的饭过来。见他和吴警官还在说话，不由放慢了脚步，在原地踟蹰。

　　王琏一眼瞥见，脑子一抽终于动了一下，他说：“打野兔听上去确实挺好玩的，不过我最近刚确定恋爱关系……已经约了陪他一起上课，实在不好意思啊。”

　　吴警官的眼神黯了黯，笑说：“没事，不用不好意思，下次再约吧。”说着，发动车子走了。

　　小锦立即跑过来问：“累不累？”

　　“累！又累又饿！” 王琏从他手里把饭一把抢过来！给我买了什么……

　　手里，是热腾腾的饭，眼前，在深秋的黄昏里站着这个把热饭递给他的人。

　　他们俩就坐在旁边的学校小超市里吃饭。食堂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还是能吃的，只是葱花太多，有点烦。小锦看他把葱花一个一个挑出来放在纸巾上，问：“下次少放葱花吗？”

　　王琏忽然没头没脑问一句：“黄河滩里有野兔吗？”

　　“有啊！多着呢！”小锦立刻双眼放光，“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肥着呢！我用弹弓一打一个准，兔肉用料腌了风干，可好吃了！等放假了咱们去，运气好还能看见迁徙的天鹅！对啦！黄河滩里黄鼠狼也不少，这时候正愁过冬粮呢，下上夹子可好捕了！到时候捉几只，黄鼠狼皮油光水滑，给你做护膝或者手套！”

　　王琏吸着面条默默点头：“好，放假去。你先把弹弓弄好。黄鼠狼好像是禁止捕猎的，这个就算了。”

　　黄河滩他早就想去玩了，只是，他想和这个人一起去。如果可以，他还想和他一起回始北山看看。

　　“好，听你的。弹弓是现成的，只等你有空。”小锦说着，把一个保温杯放在他手边。王琏刚一打开，柠檬和金桔的水果香就随着热气迎面扑来。

　　香氛，真心的特别能舒缓神经——尤其是能暖手的一杯香茶……

　　忙碌的一天奋斗完了。

　　他把吃过的餐盒连带垃圾都收拾好扔垃圾桶里，小锦已经摊开练习册在写作业。王琏坐在他旁边，喝着手里的热茶，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坠落。他顿时觉得，人活着，真好啊……

　　就像书里说的：“大约每一个能‘遂其生’的人都从不问生的意义，只因生的意义就是生本身……”

　　七点钟，早已经黑透了，王琏踩着晚自习的铃声进入灯火通明的教室。他的出现顿时带来一片哀鸿遍野！

　　“我就料到你得来！”

　　“王老师你不累吗？”

　　“放过我们一天又怎样？”

　　抱怨声此起彼伏。

　　在这一片震天的哀嚎声中，小锦默默收到了老杨的好几条信息。

　　“兄弟你怎么样？”

　　“我后遗症出来了。”

　　“据说神经衰弱，今天住院了，看医生的脸色不乐观。”

　　“你赶紧来检查检查。”

　　小锦的心瞬间悬空了！他仿佛看到了头顶上已经悬起、随时斩落的利剑！

　　他抬头看看讲台上的王琏，那人正神色自若地撸袖子、开电脑、拿粉笔，一脸吃饱喝足有闲心折磨学生的微笑。

　　他回了老杨一句：“我没事。哪呢你？发个位置，我明天去看看。”

　　手机嗡嗡一震，老杨的位置过来了——**市第*人民医院——全市闻名的最正宗精神病医院！

　　这一整个晚上小锦都神思恍惚，根本不知道王琏讲了什么。魏濂用手肘戳了他好几遍，他才一次次回神，被他的王老师当堂点了好几次名！

　　第二天，王琏特意替他给班主任杨老师请了一上午的假，让他去医院看老杨。小锦打车到了医院门口，才想起自己来看望病人居然空着手！他只好在医院门口的超市里挑了一篮死贵又蔫不拉几的水果。

　　当他踏上住院楼大门外的台阶，忽然间惊慌失措——那个住院楼黑洞洞的大门，就像一张随时准备吞了什么的大口，好像黑暗里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无处不在地窥伺着……

　　如果老杨的问题很严重，那王琏……那个小二百五，他没有下一世了。

　　这么残忍吗？连想想办法的时间都不肯给他……还是人间真的留不住他……？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小锦惴惴不安地推开了老杨的病房门，这老哥住的还是单人间。他一看小锦进来，穿着病号服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说：“兄弟，你可算来了！体检单我都给你开好了，去检查吧。”

　　原来这人就是骗他来体个检！小锦忽然回过味儿来。

　　他瞬间把刚才的多愁善感给扔出去，白赔了那么多感情，可惜了的！

　　他把手里的水果篮往地上一掼，平静地问：“你让我一个活了上千年的魔头去体检？你是真有病！”

　　老杨立刻愣成个傻狍子，直勾勾看着他，显然没听懂他的话。

　　小锦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姓钱的真没跟你说过我的来历？”

　　老杨真诚地摇了摇头。

　　老杨这人吧，说精细那是真精细，处处留心，毕竟做了十几年安保公司的老总。可他这人一旦认准某人是朋友，仗义起来就智商降为零。

　　小锦想了想，给他编了一套半真半假、能让他听懂的说辞，反正这会老杨把他当朋友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锦：“姓钱的可能是我三师兄的徒弟。没见面我也说不准。”

　　老杨的眼神顿时明朗起来！搞了半天是自家师门起内讧，这就好理解了。

　　“我跟他生的是一样不老不死的怪病，只是他病得比我奇怪，他要炼化活人魂魄才能维持。他的病要根治，就要抢走我师父留给我的玉灵去炼火齐珠。”

　　嗐，这事见得多了，两支后人争遗产，打得你死我活的。

　　老杨终于放开小锦的手腕，放松地躺回病床上去听八卦。

　　“说是玉灵，其实是我师父在昆仑山收的小师弟，因为他长得太慢，所以师父临终把他交给我照顾。咱们破阵那天夜里他其实和我一起去的，只是藏在我身上没露面，劈开法阵的两声焦雷就是他干的，他比我厉害。”

　　老杨把地上的水果篮子打开，拿出一个苹果只用袖子擦了擦，就不讲究地一口咬下去。他还捡了个桔子扔给小锦，随口说：“怪不得救苦庙里那次，就为了那个蚊帐一样的东西，姓钱的都累吐血了，被你家金刚神一招炸成个烟花。原来都师出一门！姓钱的想把他小师叔抢去炼火齐珠，这是欺师灭祖啊！奶奶的，什么玩意！他还跟我说玉灵不是人是个妖孽，呸，他是个妖孽还差不多。”说着，狠命咬下一口苹果。

　　好了，这回明白了，小锦他没精神分裂，跟他说话的是藏在他身上的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