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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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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琏离开丁大爷那里,信马由缰地逛了一段街,拐进一条小胡同,抄了近路,从尽头一出来就是新开的还在试营业的商业中心。这商业娱乐中心开得不是时候,电影院关门了,其他娱乐项目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餐饮堂食不能超百分之五十。人少得可怜。
他在停车场进口附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在台阶上坐下来,专心致志地等一个约好的人。
等了一会儿,已经有点饥肠辘辘,还是不见踪影。于是拿出手机,各种社交软件、银行账户上面把常用联系人都重新添加了一遍。内心不禁感叹:费这么多事,也不知道能撑几天?新卡也是用他自己的身份证办的,只要肯花钱,追踪到手机信号应该不难……唉,能撑几天算几天吧,得赶紧把对方的底细搞清楚……
他随手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火齐珠”三个字,立即,就有了结果:
火齐珠,一种像宝珠的石头,琉璃的别称。
可去他姥姥的吧——这种名词解释也就糊弄小孩还行……
等等,他还有个古典文献学的搜索网站,付费会员制的,有好多境外资源。写论文用的神器。
他打开那个好久没用的APP,看了一眼,发现会员还没过期,就在搜索栏里又输入一遍“火齐珠”三个字。不一会儿,结果出来了:
火齐珠,就是玫瑰玉,一说出自昆仑山。
他往下翻页到出处:196*年台湾中央研究院版《中文大辞典》。
价值也不大。玫瑰玉,不就是红色的呗!
嘀——!嘀——!两声汽车鸣笛在他面前炸响!
一抬头,一辆特别可爱的粉色敞篷宝马车就停在他面前,车上的油漆还在烈日下变幻着低调内敛的荧光。
开车的是位男士,带墨镜,着霁蓝色中式软缎罩衫。没错了,那就是国家二级工艺美术大师、国内某知名品牌珠宝玉器集团现任太子爷、副董事长、已婚人士、他的双胞胎大哥——王瑚。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他大哥隔着墨镜跟他说:“今天周末,下楼的时候看见营业大厅里人特别多,就当了一会儿营业员,所以来晚了。”
王琏一笑,表示不介意,问:“怎么开了辆这么骚包的车?”
王瑚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墨镜遮着大半张脸都能让人感到无奈的表情,答:“我说要去盯新招的模特试镜,只好把道具开出来了。”
王琏不禁一笑,说:“你赶紧去停车吧,我快饿死了,A3区大门口等你啊!”
王琏站在商场的大门外、那巨大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悠然地感受着身后大门里透出的强劲冷气。
可能是因为见到哥哥了吧,感觉自己像个胡乱蹦跶的小蚂蚱。嘿!不止是心情好,还有安全感,因为个头高的就在身边,管他天塌不塌呢!
亲人,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
不一会儿,他家老大从停车场那边悠然迈步而来,墨镜已经取下,白净的娃娃脸看见他就带上了三分笑,微风轻拂,宽大顺滑的中式罩衫随风向后流泻,勾勒出前边峭拔俊逸的身体线条,英挺明朗,一时让人觉得无比风流飘逸!
王琏开口就调侃:“王董青年才俊,人中龙凤,风采日胜一日……”
他大哥不等说完就掐着他的下巴往后一推,说:“滚,滚,滚——我可不吃这套!夸你自己呢吧?同卵双胞胎,有啥不一样?”
怎么可能会一样?我有什么能跟你比的呢?王琏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泛起自卑感——打住!打住啊!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让疼痛提醒自己:怎么又起嫉妒心?千万不能放纵思想往极端方向滑落!回回都得起点这苗头,再这样真让人看不起了啊!
他们一起肩并肩地往里走。
王瑚有一米八多一点,不由得撇了一眼身边比他矮了两三公分的弟弟,心想,还是不一样。这小子十五六就被扔了出去,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自己那时候能力有限,偏偏让王琏该长个的时候营养不良……
一种深深的愧疚从王瑚心底里泛上来。
打住!打住啊!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心,提醒自己:王琏这家伙因为要自己赚钱交学费,延期毕业两次都能读到博士,这么牛逼的弟弟用得着你瞎可怜吗?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经历点挫折哪能像现在这么坚韧?
王琏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前,说:“哥,吃这家吗?”
他哥看了一眼这家红红火火的新招牌,说:“五黄六月吃火锅,亏你不怕热!还是你有创意。”转身就进了店里。
堂食客容量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十,再说现在也过了饭点儿了,店里几乎没人。
俩人坐着等上菜的空,王琏说:“哥,送你个小礼物啊,价值不菲,你可以让嫂子给你编个手串带,跟你这衣服挺配的,看!——爆满金星小叶紫檀!”说着,一把扣进他哥手里几颗木质带包浆手感的圆珠。
王瑚想:这小子别是这几天干什么坏事了吧?幼儿园老师能赚几个……
等他仔细一看,手里面竟是几颗一个疤也没有的、特别好看的山楂!别说,还真像。
他笑起来,抓起一个照他弟脸上扔过去,笑骂:“滚你妈的——”
王琏侧脸一躲,装得一脸端庄,说:“王先生,你注意点,你真是越来越有老王先生的风范了啊!胡说什么呢?我妈是你的谁啊?”
王瑚无奈地点点头,说:“是、是、是,我错了。”还笑着往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王琏已经去把他哥扔的那颗山楂捡回来,放在桌子上,说:“别扔啊,等会儿吃完火锅嚼一嚼就没味道了,不比口香糖好吗?”说着又坐回去。
这时,菜都上来了,锅里的油汤也翻沸开来,青菜、蘑菇、豆腐皮、海带、牛肉卷都下进去,青红皂白,煞是好看!麻酱碟也早已摆放到最趁手的位置,擎等着翻花大滚就开始捞。
半年没见,王瑚跟王琏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由得心思飘飞:心电感应真是一根奇妙的丝线。其实他们俩从小性情就不一样,王琏的心特别沉静,给他个烟盒纸都能玩半天,完全沉迷其中,仿佛这世界已不存在,只有他和烟盒纸共生。然后把锡纸盒的隔水性、透气性、折痕的深浅、层次的排布、柔韧度,各种性质研究个通透。当时年龄小,心思单纯,王瑚常常都能感受到这静静的心流带来的愉悦。后来年龄大了,离得远,操心的事情太多,感应不那么频繁了,王瑚依然偶尔会感觉到王琏跟小孩一起傻玩傻笑时的畅快与欢乐,眼前飘过他弟的笑脸。
王瑚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昨天晚上,你难受了吗?”
终于来了。王琏想,早上看见他哥说要见面的信息时就猜到是因为这个。
开玩笑!像他们哥儿俩心电感应这么灵敏的,就昨天晚上又疼又难受那劲儿,他哥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没有立即打电话,憋到这会儿才问,很沉着嘛,越来有掌门风范了。
“是啊,”王琏答,“昨天辞职了,跟同事们道别,晚上回家可难受了。”
“辞职了?”王瑚有点吃惊。他弟曾经是多么热爱幼儿园老师这个职业啊!这是那根脑神经搭错路了?“为什么?”他追问。
“你说的对,”王琏自顾自地低头开始捞,牛肉、海带、蘑菇,他碟子里都装满了,开始瞎编,“按现在趋势看,我们国家新生儿越来越少,幼师大裁员就这一两年的事,我提前做个准备。”
王瑚静静看着他瞎扯。他弟从小就这么二百五。信了就有鬼了。
他又问:“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弟呀,你总得找个地儿吃饭吧。
“我今年已经考过高中教资了,面试过了几家,有一家高中还不错。”呃,虽然是昨天辞的职,今天早上才收到录用通知。
没想到,他家老大找不出他话里的破绽,立时炸了!对他大吼:“王琏!凭你的学历去个地方师范院校做教授不好吗?工资高、有保障还空闲!”有空把家里传下来那玉简研究研究,我们还面对着生死抉择呢!是生死抉择!形式都已经这么紧迫了,我们得赶紧找条出路啊!“你倒好,幼儿园里一晃三年,现在又要去高中,合着就把双减的九年义务教育撇出去,瞧你那点出息!”
不是,他大哥是不是对大学教授的工作内容有什么误解?那有像他想的那么好的事?
王琏不耐烦地揉着眉头说:“大哥,你不懂。”
他不懂!他不懂?心电感应灵敏的同卵双胞胎兄弟,他不懂还有谁能懂?
王瑚张口一连串骂出来:“傻缺二百五!死心眼儿!一窍不通!”吓得一边柜台里打瞌睡的营业员都清醒了。
骂完他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琏看着揉捏着鼻梁,露出一丝疲惫的他哥,忽然心软了。他们家老大真跟父皇越来越像了,骂人都是一串,还不想加标点符号。他们兄弟俩终究是越来越不像了,他是王家长子、商界新秀、工艺美术大师;而他,是早就离家出走、独立成长起来的他自己。
王琏觉得现在要捞一下兄友弟恭的氛围得赶紧转移话题。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董事长还好吗?”
切!现在是亲兄弟关起门来说话,董事长又不在,有必要把跟王董事长的距离搞得这么清晰吗?连个“爸”、“老头儿”、“老不死的”都不叫,直接“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