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锦碎玉》山在地下

5、第 5 章

　　“有个诸侯国的国君”小锦囊接着讲。

　　嗯，历史知识还挺丰富，怪不得关注的公众号一水儿的中字头。想到这里，他从兜里把小锦囊的手机拿出来塞他手里还给他。

　　“他要去征讨外族，就把很年轻的妻子和不满周岁的儿子仍在家里。”小锦囊说，“可是，他却战死了，再也没回来。”

　　王琏一愣，那诸侯王的妻儿会有什么遭遇可想而知，那么对面这小子，他——

　　“你看，”小锦囊把他飘飞的思绪拉回来，又说，“如果你是他儿子，你是不是会觉得你爸不要你们自己一个人走了？都是你不够好？——可事实上他有自己的使命，跟你没关系。”

　　绕了半天又绕回到他身上了！

　　王琏盯着他认真的小模样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不早了，洗洗睡吧。”

　　那小家伙还挺害羞，死活偏要一个人洗澡，美其名曰：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嗯，你主意还挺大，看来防性侵意识还是有的，不用我多操心。

　　完了他还穿上王琏宽大的T恤当睡衣。王琏看着那领子大成露肩装的睡衣，心情莫名愉悦起来。给他打着扇子，等他睡着。

　　王琏临时把床上的书挪了一挪，扒出来一个坑给这小子睡，他自己就躺在旁边摇着扇子，也不知道那小子听没听见，王琏说：“你今天看到了，老师我不是个正常人……小时候，我爷爷也曾这么给我扇着扇子告诉过我，有个不好惹的大仇家……今天这拨人搞不好就是来找我寻仇的，你——你明天就乖乖回丁大爷家藏好，别瞎掺和啊……”不管你因为什么不可说的原因，现在必须是个孩子的模样，可我依然觉得你很好。

　　不知不觉，阳台上敞开的窗透来一丝丝凉风，还夹杂着楼下楝树花的香味，风流宛转，慢慢凉快下来。

　　倾诉完了，情绪也发泄完了，王琏觉得他自己又行了。于是拿出笔记本电脑，打算把那些乱七八糟早教中心、艺术培训机构、教育类公众号，约的几篇关于暑假培训的推广小软文给写完。他又看了一眼床上枕着一本书、挤在书围成的小窠臼里的沉沉睡颜。

　　但愿明天上午能把稿费结了，给你买点好吃的。

　　小破楼不止是水管电线差，隔音效果也实在感人，过了零点了，对面筒子楼的窗户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歇斯底里的骂声，一边哭一边骂，来来回回一句话，却让听的人动容。天还没亮，隔壁的小夫妻已经开始摔盆打碗地拌嘴，时不时的轮流吼孩子：“还没起？！”“都期末考试了，再迟到打断你的腿！”

　　王琏被楼下早餐摊按时按点摆桌子开火的动静弄醒。

　　他一起来就发现床上的小人儿不见了，吓得有点懵，是半夜被人偷走了？不太可能啊……难道是成仙飞走了？

　　他试着叫了一声，“小锦囊——”没人搭理。

　　不过，仔细一听，厨房里好像有点小动静。他走近厨房一看，哦壑——那小家伙正站在一个小凳子上熟练地用锅铲翻着煎蛋。

　　“丁大爷该不会天天拿你当不用付钱的小童工使唤吧？”王琏笑问。

　　“没有，”他答，“是我自己喜欢干。”

　　王琏把他从凳子上抱下来，接手煎锅，把早餐做好。

　　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接连进来好几个消息，他逐一认认真真地看了，不由嘴角上翘。看，这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好 ，但也没你想的那么糟。

　　他把剩的煎蛋一口吞掉，揉了揉小锦囊的头发，说：“有人给我打钱了，走，给你买好吃的去！”

　　临出门前，王琏照了一下镜子，想把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尽量收拾得更加对得起观众一点，虽然被侧目而视是免不了的，但是，被侧目时显得帅一点岂不是更好？

　　他往镜子边一站，意外的是，镜子里的容貌居然是绿鬓朱颜的帅小伙，看不出一丝狼狈，只有昨天嘴角被打破的地方还有一丝痕迹。

　　怪不得昨天睡了以后就不怎么疼了，难道是那小子半夜起来做了手脚？——应该不会啊，他现在身体只是个小孩，本事再大也使不出来，只是灵魂比较沧桑而已。难道是昨天爆了一下灵力的副作用？——不可能，他现在还没那道行！难道是他那见鬼的体质又突变了……

　　因为这见鬼的体质，王琏觉得要谨慎。现在不止是他自己，身边还有个孩子呢。昨天那拨疯狗随时可能找上门，对付他们这事得在可控范围内！可是，四舅姥爷的！他现在连自己身体是个什么状况都控不住！

　　王琏又回来重新坐下了。不行，冷静，先把目前的状况理清楚。

　　小锦囊早已收拾好了，就在门口眼巴巴等着。先看他照镜子，就想，你最帅啦！整条街的仔都没你帅，老师你不知道吗？后来又看他乍前乍却、踌躇不决，脸上的表情跟傻子看戏似的精彩，又想，估计老师真的是很穷吧，出去买东西总是要再三思量……最后看他又坐回去不打算出门了，而是拿出手机悠闲地翻看，顿时觉得那许给他的好吃的今天是没指望了！叹口气也重新回来坐下。

　　不出所料，幼儿园的企业微信王琏已经登不上了，钉钉账号也被踢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以前的同事领导的私人号他一个也没加过。

　　这不是好事儿嘛！——在幼儿园同事们看来他就是人间蒸发了啊！哎呀，对了，他姥姥的，员工档案里还有电话号码！现在花个小钱买个软件就能追踪手机位置了……

　　这回好歹是扳回了一点主动权，得赶紧想法子解决一下手机号码的问题，逆风翻盘！

　　王琏说：“走，买好吃的去！”

　　小锦囊一愣，老师，怎么你像个小姑娘一样，心事这么难猜呢？

　　这天是周末，市中心人山人海，各品牌的宣传彩车过了一拨又一拨，各大商家门口架起拱门，舞台上各色节目翻飞、音乐震天，人头上方飘动的气球、彩带缤纷满目。

　　王琏瞥了一眼五层楼高的巨型LED屏上滚动播出的某品牌玉器珠宝的广告，转身拉着小锦囊进了通信营业厅。

　　他换了张新的手机卡，把老卡随手丢尽了营业厅的垃圾桶。然后进了旁边的眼镜店，配了一副新眼镜。皇天祖宗菩萨！可算是又能看清了，今天早上做早饭时，他为了观察燃气灶火力，差点连头发都烧着了！可他掂量着又增加上去的近视度数，心里不由一沉，不过，还在意料之中吧。

　　小锦囊觉得，自己的审美水准实在是特别高级！换上他挑选的这副精致的眼镜，王老师的气质明显从傻缺二百五往斯文败类上前进了一大步！整个人焕发出衣冠禽兽的风采，只是眼神太浅薄，还不够腹黑，一说话就露馅儿。

　　然后，终于到了小锦囊期盼的超市购物环节。他已经知道他的王老师是很穷的了，所以特别有分寸，只选了一包饼干和几块糖果，这么热的天，连瓶汽水都没拿。王琏塞给他一瓶果汁，他就又把饼干放回去。

　　王琏说：“不差这几块钱的，拿上吧。”

　　小锦囊郑重地摇着头，奶声奶气地说：“不行，我们刚认识，不能拿你的东西。”

　　王琏瞥了一眼购物车里的糖果，笑说：“这不是拿了？”

　　小锦囊眼睛水汪汪的，忽然从心肝肺里揉出一句话来——其实是我想给你东西——可是，却说不出口。

　　王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吧，留你自己挑的那个吧。”

　　王琏看着他把饼干又换回来，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张沾满了干面包屑的小脸。——他好像确实对干点比较有兴趣。

　　将要路过商场里的化妆品专柜时，一个浓妆的柜姐正在给顾客推荐新上市的香水。她喷了一点在试纸上，又把试纸甩了甩。王琏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地一炸，那香水味熏得他差点栽一跟头！接着，酒精味混合着和那香水一卦的苦味在他嘴里扩散开来。

　　他就知道！必得出其不意地来点意想不到的后果——他味觉和嗅觉串了。

　　他本来五感已经很朦胧了。近视，聋，戴上眼镜塞上助听器，这也没什么；味觉渐消，反正不耽误吃饭；上个月开始，就连疼痛都要情绪激动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直都只有嗅觉还算是灵敏。这回可好，气机乱了，一锅粥了！

　　越往前走，离那柜台越近，一时，口红、沐浴露、腮红、眼影……各种味道混合着一齐裹进来，他口腔里一时各种化学品的味道齐齐绽放，激得他一把扶住小锦囊的肩膀，说声：“快走！”逃命似的跑出来。

　　他站在通风的地方干呕了半天！喝了几口水，脸色发白地喘息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小锦囊担忧地看着他，替他顺着背，默不作声。

　　他心想：可能，这都是我闯的祸。

　　将近中午的时候，王琏才把小锦囊送回丁大爷那里。丁大爷已经知道了昨天幼儿园里的事，王琏为了这个野孩子，有编制的工作都丢了。万分过意不去，说了很多道歉的话。又说：“今儿一早打听，园长从医院回来，说人都没啥事，礼拜一看看啥情况再说，叫大家伙都回去。人还没散尽，他们又开来两辆车，说都是小孩儿，有误会，要个电话给你道歉。连我这儿都打听了一遍，也没问出来你的电话。”

　　王琏和小锦囊相视一笑。嗯 ，看来以前的领导和同事们还是护着他的！

　　王琏接着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说不想搭理这群人了，换电话了，以后不打算联系了。又说，幼儿园里别的小孩老欺负小锦囊，让他以后别再去了。丁大爷一一答应着，说不去了不去了！

　　王琏蹲下来，扶着小锦囊的肩，跟他说：“这事我解决，你别管了啊，你——好好的啊，听话！好好长大！”他忽然觉得自己真婆婆妈妈的，没用的话说一遍又一遍，一点也不干脆利索，于是一拍小锦囊的肩，说声：“走了！”站起身就走。

　　刚走两步，只听丁大爷在后面唤他：“小王——”于是停步回头，只见丁大爷牵着小锦囊的手，看他的眼神就像在送自己要去远方读书的孙子，说：“大爷也没什么能帮你的，过几天找了新工作，打电话跟我说一声，也好放点心。”

　　王琏看了一眼旁边愣愣地看着他的小锦囊，想，也许，再也见不着了吧……笑着，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哎！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