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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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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琏愣了愣神,说:“园长,还是让警察回去,把120叫来吧,你看……”说着,闪开身。只见油绿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半死不活的人,其中还包括超小号的小太子爷!
园长忽然很想也晕倒在地,等这事了了再醒过来。不过她还是端出领导风范来,细问:“王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王琏故意抹了一把嘴里流出来的血,以引起注意,说,“这后院最近有黄鼠狼,我在这放了个高压电棒,本来打算打黄鼠狼的……”他从背后拿出个一米多长、可伸缩、特扎实、看上去科技含量还不低的黑家伙,给园长看了一眼,又说,“门卫孙大爷知道的,我就使用了一下……”有一个保镖的腿就像刚死正被退毛的鸡似的,抽搐了一下,配合完美。
园长的声音忽然拉高了八度:“于是就全都死成这样了!”吓得大家集体一缩肩,“这帮人本来疯狗似的,我们占着满理,打坏了东西打坏了人,让他们用力赔就是了。现在这是怎样?我们是教育工作者,要为人师表的,你这是做的什么榜样?连小孩也不放过?!”
王琏头越垂越低,小声插话:“园长,你还是先打120吧,叫警察先别来了,这个……”他举了举手里的黑家伙,“好像是被管制的……”
园长几乎要气死!
等一切都安顿好,一下午快过完了。园长终于在办公室大声小气地对王琏开骂:“小孩子都下这么重的手!这要怎么跟家长交代?你这二百五的脑子长着都干嘛使了?”
黄主任在旁边劝:“园长,您消消气,反正已经这样了,让小王先去给脸上的伤擦点药吧。”
“擦什么药?”园长余怒未消,“大家的饭碗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王琏说:“园长,我辞职吧。”
“小王,别瞎说!”黄主任劝他,“园长不过是在气头上。”
王琏低头说:“今天确实是我太冲动了,把事情给搞砸了!如果因为我做事没分寸带累大家受处分,我心里也过不去,不如我一人担了责。”而且,那拨人说不定马上会再来的,在没搞清楚正主儿的底细之前,他躲都来不及!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装进随身的书包里。
别的女老师们都眼睁睁看着。今天这事其实真不怪他。全幼儿园只有他一个男的,在那样的时候,他没有像别人一样甩手看着,等着回头算账赔钱,而是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这事真不怪他的……
可是,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王琏三两下收好了自己的东西,给大家鞠了个深深的躬道别,转身离开了这工作了三年的办公室。
他去后院的破桌子底下把小锦囊抱出来,送他回家。那小家伙伏在他肩上,静静地搂着他的脖子,一句话也没说。
金灿灿的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长长的身影。
没有眼镜,眼前夕阳照过来,是一片金色的模糊。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一会儿,感到怀里小人儿异常安静,安慰道:“别怕,老师带你回家。”
那小人儿呼吸频率忽然有了点异样,片刻,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脖颈里。
仿佛是接受了某种情绪的共振,他的心脏也跟着一起灼灼发烫。
小锦囊忽然说:“老师,我以后跟着你行吗?”
王琏心中一痛,柔声说:“我今天刚丢了工作,还没下梢,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你跟着我……怎么办呢?”
小锦囊把他脖子又搂紧了一点,说:“那我今天跟你一晚上,行吗?”
行,当然行的。万一那拨人再来我也不放心你。
王琏答:“去跟丁大爷说一声吧,省了他担心,我明天再把你送回去。”
其实仔细想想,丁大爷人很不错了。他并没有报警,把这孩子往警局一扔。而是认了这缘分,听了这孩子的意见把他留在身边照顾,只等有一天,这孩子等的那个人来把他接走。
大家此刻都不过是来这尘世聚一场,沾了些尘灰,何必把人家的来历都一个个搞清楚?
王琏这天晚上把小锦囊带到了自己家。那是个老破小的小区内的一居室,离幼儿园不远,也在市中心。拜老旧小区改造所赐,环境还不错,公共厕所和垃圾箱都挺干净,凹凸不平的道路和蛛网一般私拉乱扯的电线都不见了踪影,连小广告都消失不见。可是,一进到单元门里面,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破旧的管线和受潮斑驳的墙壁昭示了这居住环境的真实水平。
王琏的家在三楼,这已经是顶楼了,冬天冷夏天热,隔音还不好,不过倒是收拾得挺干净。家具没几件,就是书多,连床上都垒着满满的书。太阳刚下去,屋里闷热,空调么……想什么呢?自然是不会有的。
王琏脱去上衣,光着脊梁进厨房去,做了两碗番茄鸡蛋面和小锦囊一起吃。等吃完收拾好,忽然扪心自问,一个五岁的孩子来做客,他就这么招待人家,是不是太凉薄了?
他随口问:“小锦囊,嘿,小锦囊,叫你呢!小朋友都爱吃甜的是不是,我还有个面包给你找找啊。”
等他把面包从碗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又干又硬。正在他无所适从的时候,小锦囊把面包从他手里接走,坐在通往阳台的门边慢慢啃起来。
王琏给他倒了杯水,搬个小凳子坐在他身边,慢慢地给他摇着扇子。
过了一会儿,王琏莫名觉得他不声不响全神贯注啃面包的样子很乖、很乖,积攒了一天的情绪就如开闸般在这静谧的氛围里倾泻而出。而且,被打的半边脸一直很疼、很疼,疼得火辣辣的,疼得他半个脑子都烧起来似的。
是啊,他失业了,下梢在哪儿还不知道,有人逼他死,有人逼他活……今天又碰上了疯狗一样的硬点子仇家……承天赋所赐,健康状况就像台风天里的破窝棚,风雨飘摇……他三十多岁了,在这世上依旧形单影只、茕茕孑立,连个能够倾诉的朋友都没有……
所有说不出的哀伤都一齐拥挤过来。
是的,现在他才是需要被安慰,被治愈的那个。
他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很乖、很乖的小人儿,嗯,做幼儿园老师,这个选择是对的。看,这不就是来治愈他的药?
他稍稍克制,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小锦囊,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不要我了。”
小锦囊啃着干硬的面包,脸上沾满了面包屑,回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本来家里人一直都挺好的,挺疼我的,”王琏继续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十五岁那年,我爷爷本来好好的,忽然去世了。没两天,我姑姑因为难产也去世了。我爸就像死了一回又回了个陌生的魂,硬要把我赶出家门。”
“那你妈妈呢?”小锦囊问。
“只看我爸那恨得咬牙的模样,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命犯天煞孤星,克死了他们。被我爸那能拧出水来的脸色一照,连我自己都懵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他们是我害死的!”王琏把脸埋进掌心里,话音带上了哽咽,“更别说我妈了,她对我爸一向唯命是从,我爸就是她的天。”
王琏的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整个修长白皙的后颈坦露出来,具有张力的线条柔韧灵动,在暖黄壁灯的光影交错中延申进衣领,随着情绪的起伏微微耸动。看上去那么坚韧又那么细弱易折。
“后来呢?”小锦囊又问。
片刻,王琏把脸稍稍抬起一点,用手重重抹了一把,才说:“后来,高中开学,我就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一个人过日子,直到现在……”他哽咽了一下,似乎是艰难地咽下了无限悲辛,又说,“所以我就拼命读书、拼命读书,想学识渊博、想了解亲子教育关系、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想给我自己找个理由——原谅他……”
小锦囊转过身来,他觉得此刻虽是盛夏,王琏却像寒冬里被凛冽风刀随意割伤、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孤单又无助。于是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小心翼翼地问:“老师——你,要抱抱吗?”
王琏冲着他慈爱地笑了一下,停顿片刻,渐渐把他揽进怀里。那小子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肩。
这一刻,怎么觉得他自己才是个幼儿园小宝宝呢?
刚这么一想,他就闻到了小锦囊身上还沾染着的面包的奶香味。他暗笑一声,缓缓松开手,说:“谢谢,我好了。”
小锦囊看着他趋于平静的容色,说:“老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是要开始了吗?开始他真正的自我介绍,或者说开始坦诚相见?
然后呢,大家成为好朋友,一起愉快地玩耍?王琏从来都没想过居然还有这一天,跟个差点被他误会成老妖魔的小孩一见如故!
他自顾思绪乱飞,等了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啊?”
小锦囊已经迫不及待地开讲:“很久很久以前——”
嗯,这开头还不错,是熟悉的套路,看来这孩子对语言表达和逻辑思维有点慧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