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锦碎玉》山在地下

2、第 2 章

　　原来，这么一个小小的身体里居然藏着一个如此沧桑的灵魂！等等，他才不到六岁，已经认识这么多字了吗？

　　王琏猛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想看尽对方的心底里！

　　王琏问：“你从哪儿来？”

　　那小崽子忽然回过神来，收起变得深邃的目光，仰着脸傻楞了一会儿，露出个属于六岁小孩的白痴又狡黠的笑容，答：“方寸灵台山，斜月三星洞！”那眉飞色舞的小表情特别欠揍！

　　好吧，不想说算了。连名著上的典故都会化用，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不是个五周岁的小孩，是个老妖！——我管你是哪儿来的老妖，是耗子精就找个猫来克你，是黑旋风我就做个及时雨哥哥挟制你，哪怕你真是孙猴子，我也最擅长做师父念紧箍咒！不过么……万一你是个奇葩的三生石畔绛珠仙草，那完蛋了，我可没有通灵宝玉！

　　王琏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跟小朋友们一起玩。”

　　没想到，他却瑟缩了一下，表情有点为难，似乎是不肯。

　　王琏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别怕，有老师在，我们就是去多认识个朋友。”

　　他犹豫再三，这才点了点头，把脖子里挂的一个锦囊珍而重之地塞进小白T恤里藏好。　　

　　王琏这才注意到这个漂亮的锦囊。现在正是盛夏，家长们弄点草药装香包里挂孩子身上避蚊虫，这都很正常。但那一般都是小商品批发市场里的廉价货，小孩子们爱打闹，瞎玩，差不多两三天就弄坏一个，所以没有特别精致的。可丁家小朋友这个却不同，一看就是纯手工做的精细活儿，布料不用说了，一看就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手艺，而且配色典雅，针脚细密，就连上面绣的花草都透着出尘的气质。更诡异的是，根据这锦囊的形状来看，这里面装的绝不是什么草药，而是一种粘稠的液体，还居然一丝都没有渗出来！而且目测无论怎样蹦跳，它只是晃动，一滴都不会洒出来。

　　这是妖界的黑科技吗？比博物馆里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还奇思妙想……

　　王琏问：“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不想别的小朋友碰？”

　　他重重点头。

　　王琏笑得一脸慈祥：“那可要藏好，走喽，我们玩去。”说完，拉起他的手走进小孩堆里。　　

　　小锦囊并没马上融入这个班集体，他似乎就是个有点自卑的孩子，不时地回头看王琏，就像个没有安全感总要确认家长还在不在的小孩。

　　王琏暗地里观察了一会儿，跟自己说：别那么紧张，哪儿来那么多妖灵精怪？也别想太多，总不会人人都跟你们家似的代代出奇葩！

　　直到下午三点，小朋友们午睡刚醒没多久，幼儿园门口忽然一字排开停下好几辆黑色豪华SUV，把那本就狭窄的门前路堵了个实在，对头两辆电动车都过不去。

　　不过也难怪，这种传统的市重点公立幼儿园、小学、中学一般都在市中心的老破小里头藏着，要不烂成渣渣的学区房能炒那么高呢！这间幼儿园就藏在七弯八绕的小胡同里，周围一片烟火鼎盛的棚户区！

　　随着耀花人眼的车门反光纷纷晃动，接着一连串砰砰砰——的关车门声，从车上下来好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水的深蓝制服。最后，从后面车里被抱出来一个小小人儿，跟抱着他的男人一比，啊，好小一只！

　　园长站在大门口看着快被豪车堵死的路，对附近的大爷大妈们深感抱歉，却满脸堆下笑来，说：“欢迎你呀！钱一凡小朋友。”说着，要牵起他的手往里走，那小崽子却看了一眼园长她因年龄渐长而有些粗糙的手，似乎有点嫌弃，只用一根小指头轻轻钩住。园长并不在意。

　　妈的，这小子根本听不懂中文啊！她还满脸堆笑说欢迎欢迎……

　　王琏已经从教室里迎出来，跟园长笑说：“我带他进去吧。”

　　园长立即松手把人交给他，回过头去跟那几个依旧站在大门边纹丝不动的保镖说：“人已经送到了，我就不打电话了，你们回去跟董事长说一声吧。”

　　“我们不回去，”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保镖答，“这几个人都是专跟小少爷的。”

　　园长瞪眼看了看门外那几辆堵路的车顿时头疼无比。

　　妈的，嫌安全条件不好你们为啥不去上私立？跟这儿瞎折腾什么？还派保镖跟来幼儿园！

　　大门口这时忽然又蹦出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穿一袭浅黄色连衣裙，长发高束，冲着园长喊：“钱一凡小朋友是在这里上课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是翻译！”说着，亮出证件给保镖们和园长看。一个保镖拿出手机翻出相册里的一张证件照片比对了一下，点头放她进去。

　　王琏和园长吃惊地目送她径自走进教室里，展开自带小马扎，从容地坐在钱一凡小朋友的身边。

　　妈的，果然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豪门风范。

　　这节课上得可真别扭。

　　王琏觉得很有必要对目前的班级状态给大家做一个解释，说：“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班今天来了两个新同学，丁英明和钱一凡。希望大家能够团结友爱。尤其是这位钱一凡小朋友，刚从国外来，不会说汉语，他的家长找了位大姐姐来帮助他，希望大家能够给他更多宽容和帮助，让他尽快融入我们班集体。”可是没人听他的，小朋友们都在自顾玩玩具或者交头接耳！

　　那位翻译姑娘兢兢业业，耳不旁听目不斜视，心里眼里只有她家小主子，把来自老师同学以及周围的一切信息如实反馈。

　　钱一凡小朋友穿着短袖白衬衣，小领结精致可爱，袖扣闪闪发亮，规规矩矩坐在那里上课，眼神里却对这陌生环境中的一切充满了浓浓的好奇。当然，教室里几十个童真的心灵也对他这陌生的做派充满了好奇，都没什么人听王琏上课，只顾着像看猴一样去看小太子，还彼此用学龄前儿童特有的交流方式交流看猴心得。教室里一时百目勾连得暗潮汹涌。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顿时又炸了锅！小孩子们三五成群的，公然对“猴”指指戳戳、嘻嘻哈哈。

　　王琏推了推眼镜，觉得这情势不太好啊，一个和每个人都明显不同的外来者，在班级里很容易被孤立或者排斥。得多留点心呐！

　　他一转头又去留心了一下小锦囊，这小子正在凝神看他，见他望过来就弯起眼睛一笑。这一笑里有欣慰，有留恋，就跟他记忆中七十岁的爷爷弥留之际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内涵。

　　王琏吓得心里一紧，这那里是个孩子的笑容？该不会真是个老妖吧？

　　小锦囊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敛了神色挺直脊背坐端正，一个人低头看地板。

　　话说，这小子好像一直都在看他，没怎么看“猴”。王琏心里更忐忑了。

　　翻译姑娘出去接水喝，不知是谁趁空冲小太子做了个鬼脸大声骂了他一句。他瞪着那人，一脸迷茫，显然判断不出这组语言的含义，只能当成乱码处理。

　　其他的男孩子们仿佛发现了新世界，立即围上来开骂。

　　好吧，这次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脸现怒容，不惧人多势众，带着天然的傲然与强势，上来就要厮打！

　　王琏一看不好！立马跑上去拉开，使用中英文两边同时开训。那边说：“骂人是对的吗？这么没礼貌！不尊重别人！”转头无缝切换英语说：“打人是不对的，应该告诉老师。”那边又说：“道歉！”这边又说：“也道歉！”

　　两边连训带哄，好不容易安抚完，翻译姑娘也回来了。王琏跟她说：“你在这里虽然沟通上比较方便，但是钱一凡小朋友容易被孤立，不太容易交到朋友。”

　　那姑娘往旁边一努嘴说：“你自己看看。”

　　钱一凡小盆友道完歉马上拿出一大把糖果分给大家，刚才骂他那几个男生，因为这没见过的包装精致的异国糖果，已是一脸哥俩好的媚笑。

　　看来，送点小礼物，一起吃点好吃的，是亘古不破的拉关系手段
　　王琏跟她闲聊：“你工资怎么算？”

　　“一天五百。”姑娘答得爽快。

　　怎么这么好的机会他就没碰见过呢？人命不好还真是……

　　“我看他家人都是华裔啊，他父亲好像还能听懂汉语，他一点都不会吗？”

　　“他们国家官方是英语，家里有人说粤语，找的中文补习老师教普通话。学乱了。英语烂、粤语烂、普通话最烂！”

　　有钱人家的烦恼也不少啊……

　　王琏又观察了一会，小太子已经和他的小跟班们靠手势、蹦跳、小表情聊得乐颠颠。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锦囊，他还在一个人托着腮看地板，小身板儿形单影只。

　　王琏顿时就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不禁想去抱抱他。他忽然从心底然泛起无限的柔情——小可怜儿，这个才是最应该多给点关注的人。

　　王琏不禁走过去，贴着他身边蹲下来，膝盖碰着他的小腿，可忽然又觉得这距离太近了，不符合社交规范，有失为人师表的风范，于是又向旁边挪了挪，说：“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啊？”

　　小锦囊看着他过来，靠的极近又挪开，答：“王老师，我嫌他们不懂事。”

　　王琏的心悄悄沉落，心底一片酸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准备好的鲜美鸡汤就要冲口而出，却临时改说：“那老师陪你玩。”——说再多巧妙的道理能让他的心动一动吗？能打动人的永远都是爱与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