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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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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和阳光铺洒的热浪同样激情澎湃,不过这滚滚声浪都被隔绝在了翠微掩映的木窗外。办公室虽是上百年的老房子却异常阴凉,还带着一点点空调房里丝丝缕缕凉风里透出的霉味。
王琏从电脑前坐直身子,作为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富二代,现在的日子还挺好的。
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却因全身浓重的书卷气显得俊秀沉稳,腰身似毛笔管一样挺拔顺直,白T配牛仔裤更是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阳光温和的气质,特别适合他现在的身份——幼儿园男老师。这在中国比大熊猫还珍稀!
做为著名珠宝世家根正苗红的传人,如今成为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王琏自己也觉得是个奇迹。他常常惊奇于造物主的伟大,用命运这操蛋的玩意儿揉捏着每个人,却还让人觉得路都是自己选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也常常暗戳戳地自豪,不管他这个存在多么奇葩,至少他觉得自己乐在其中。
此刻,他伸手重重抚了一把已经僵硬的脸,向后靠在椅子上,轻轻闭上眼睛……啊,终于整完了,学期末就是忙啊!眼睛都疼死了,我先歇会儿吧……
随着他闭目养神,精神渐渐放松下来,眼前一时昏昏默默,晃晃悠悠地忽然到了一个特别明亮的地方,亮得让他一时睁不开眼。他用手遮挡了一下,心想:这扰人的白日梦、又来了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嗯,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像是番茄和山楂被蒸干以后随着热气氤氲出的芬芳。他在这香氛中放松了不少,慢慢放下遮在眼前的手,随即一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挂的一块玉璜——哈!这次入梦又有新发现哈,看这成色是上好的羊脂玉呀,玉龙喀什河里的山流水料,猛一看这器型跟我们家那镇宅之宝还有点像……他放下玉璜,抬头看向前方,不出意外的,随着目光的聚焦,一幕幕山川、田野、海洋依次出现在他眼前,他聚精会神地看了看这如身临其境般的画面的边缘,嗯,光线还是弯折成弧,看来这些景象还是在一个个水晶镜里……
好吧,让我看看,水晶镜里现在什么情况——海上的乌云都散了吧,这么浓墨翻滚的,想吓唬谁?
他刚这么一想,眼角边已经感到了某个角度过来的薄薄一片小风,被他裹着意念的一个眼神扫过,在小风扑上水晶镜时,那镜中的乌云离散开来,瞬间透下几道万丈金光!照得波涛汹涌的海面泛起点点金黄。
他不禁牵起嘴角暗自嘲笑——王琏!王琏!你可真有本事啊!你就靠常常做这白日梦体验敏捷的感官、宣泄自己的控制欲,你看看你自己那嘴脸!你可真够怂的——
“小王——!”“小王——!”
他正骂自己骂得起劲的时候被忽然叫醒,睁眼一看,依旧烈日炎炎。对面是他们办公室的陈姐,她隔着两张办公桌站着说:“小王,你们班今天新来个转校生,你知道吗?”
“知道啊!”王琏答,“不就是那个新*国X集团的小少爷吗?他爸跟市里签了好几个亿的高端农业加工厂协议,估计这几年都待咱们这儿了。可能一会儿就来……”
“不是那个,”陈姐打断他,“是——”
“话说这小少爷为啥不去上私立啊!”陈姐的话被小媛打断,她是市委秘书长的表侄女,院长都敢怼,“私立幼儿园条件不是更好?他们家又不缺钱,还有外教老师!”
聊有钱人的八卦是很多人的共同爱好,办公室里几个女老师哄一下围上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
“私立的哪有咱们公立的有公信力?”“对呀!咱们幼儿园都多少年了?市领导的孩子们不都在咱们这儿吗?”“这就是目的了,这小太子可不就跟所有市领导的孩子成同学了吗!以后一起参加活动,打打游戏,来来往往多方便啊。”“可那小太子根本不懂汉语怎么办?我们怎么跟他沟通啊?这事跟他爸说了他也不当回事……”
办公室里一时鸦雀无声。王琏赶紧趁这个空叫了一声:“陈老师——”陈姐从那一堆凑头八卦的人堆里抬起头看他,“你刚说我们班还要来个转校生?”
“哦,”陈姐回过神来,说,“是咱们幼儿园门口早餐店丁大爷家的孩子,我刚进来的时候听他跟院长说,好像是前几天两个外地游客扔在他这儿的。”
丁大爷的早餐店在路口开了十几年了,特别实惠,生意一直不错。幼儿园里的同事们都是他的常客,得了他不少日常的照顾,就像个老邻居,都认识。
大家一阵唏嘘,说:“那应该报警联系他爸妈啊!”
陈姐又说:“听说那孩子身上带着手机,他自己说过几天就有人来接他,整天抓着栏杆在我们幼儿园外面眼巴巴看我们上课,可怜见儿的……”
大家竟一时都没有说话,各自回位子上继续干活。
同人不同命啊!一样年龄的两个孩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命运这只手到底怎么长的呐!资本家的小孩真能作……嗯,万恶的资本家……
奇怪的气氛一时在办公室里酝酿开来。
教导主任黄女士这时候推门进来,扫视一圈之后,说:“小王,晓悦正找你呢,快去看看吧!”
晓悦是分配来实习的大学生,归王琏带,今天早上被他支去买学期末汇报演出用的道具了,根本不在园里——他知道黄主任什么意思,整个幼儿园从院长到保洁,除了门卫大爷就他一个男的,这帮女士们碰上换衣服、整头发、或者调整内衣肩带,嫌去卫生间麻烦,就会把他支出去。他已经尽量少待在办公室了,他好像从来都不属于这个集体……
王琏关上电脑,顺手把椅子往里推了推,说:“好,我去看看。”
幼儿园是个老式带楼的两进四合院,院里花坛、回廊、滑梯、攀爬架、涂鸦墙俱全。后院是个小花园,堆着些破桌烂椅。正逢盛夏,最近又因期末人人忙得焦头烂额没空搭理,花园里的荒草乘机疯长都到齐腰高了。花园尽头是个小角门,出去就是菜市场,平时都是厨房做饭的阿姨们进出。幼儿园东隔壁是全市首屈一指的公立小学,这会儿正放着课间操的广播曲。西隔壁是全市首屈一指的公立初中,当然,本校已经迁往新区,这里规模太小,只是分校了。大部分来到这一亩三分地的学生,人生的前十几年都会在这三个院子中辗转,说起来,这空间真是逼仄!
而且,义务教育中翻腾的孩子们课间常常都会站在楼上,凭栏观望隔壁院里似乎不用上课的学龄前儿童,学龄前儿童们也会回望他们。墙上的羡慕墙下的无忧无虑,墙里的仰慕墙外的读书朗朗。所以,这周围每天从下午三点多放学会被接孩子的家长们一直堵到晚上近八点。
外面正是课间,闹得沸反盈天!学龄前的小小孩童们还没有领教过义务教育,快乐得从来不知道冷热,哪怕被晒得出油,做游戏的依旧尖叫连连,追逐打闹的照样野马疯跑,争玩具的更是十八般手艺轮番上场!
王琏看着那一个个纯真的小脸,忽然从心底里笑出来,刚才的疲惫与小心翼翼全都甩到了十八条街以外!
他跑过去和自己班的孩子们玩在一起,模仿各种小动物,在地垫上爬,翻滚,打闹,学动物叫,他身边聚的人越来越多,简直都高兴疯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个一直蹲在角落里、假装在玩手机、总是时不时偷看他的小男孩。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看了漫长的一眼。那是个挺漂亮的小男孩,虽然穿的衣服普普通通却能看出很好的教养,他偷看的眼神也不是斜着眼乱瞟,而是明明想跟他一起玩却害羞又胆怯。
他好像猜到这是谁了。旁边有个特别有眼色的小子在他耳边打小报告:“那是园长刚才带过来的,说让他跟我们一起玩。”——果然。
王琏站起身径直向那小男孩走去,那小孩抬起头瞪大了惊恐的眼睛,从角落里慢慢站起来。
王琏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他有点慌乱,小声答,“……丁……丁、嘤鸣”心想:天!还得现编个名。
“英明神武——丁英明,好名字。”王琏笑说。
好吧,随便你啦!你喜欢什么我就叫什么。
“丁英明,”王琏又说,“我们幼儿园有规定,来上学是不可以带手机的哦,你看所有的小朋友都没带手机。”
那孩子用眼神在他和手机之间来回晙巡了一圈,抬起一张不知所措的脸愣在那里。
王琏对这个表情很满意,吓唬小孩子他还是有一手的,接着说:“你可以把手机先交给老师保管,等放学之后我再还给你,明天不要再带过来了。可以吗?”
那孩子慢慢把手机举起来,最后还是乖乖交到了他手里。
王琏接过手机,顺势看了看刚才的浏览记录。嗯?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居然没有动画片,都是些关于养生的文章,什么“肝肾两排毒”“道家正宗八段锦”……哦壑!关注的公众号一水的中字头,什么“**疾控”“*国政府网”“社科院考古所”,最近在看的一篇是“中科院之声”推送的文章:模拟地球生态实验室“寰”。